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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梅垣的身份更體面,在西瓦特蘭帕集團中擁有更大的影響力,由著他鬧一鬧,沒準兒還能替白馬蘭打些掩護呢。但他只是個情夫,在立場上的表態只不過是愛欲的遮羞布。他對西瓦特蘭帕內部的情況一無所知,甚至以為這樣的舉動是種威脅。該對他生氣么?白馬蘭不覺得。梅垣對圖坦臣的不滿由來已久,根本不是最近才有的事兒。何況如果連情夫都能威脅到她,那她這日子干脆也不要過了。
“圖坦臣讓你不喜歡,那你不妨考慮向其她家族投誠,正好可以說明你沒那么賤,不是非要當混血普利希的狗。”水不怎么熱了,白馬蘭起身邁出浴缸,套上梅垣迭放在盥洗臺邊的浴袍,接著說“你已是個大明星了,跟誰合作都是你的自由。我能拿你怎么樣?嗯?”
她擰了一把頭發,翻開手機,給烏戈撥號,隨即便掛斷了。那是她要離開的訊號。
“我再也不要愛你了。我討厭你。”梅垣被摁鍵發出的聲音刺激到了,壓抑的情緒突然爆發。他不在意別人怎么貶低他,因為他堅信這是和白馬蘭在一起所必要付出的代價,然而白馬蘭毫不在意,傷了他的心之后還能若無其事地離開。
“你又把我丟下了,你總要把我丟下。不管誰讓你不順心了,你都只會懲罰我!明明我最愛你,可你卻最不在乎我。就像祁教授說的,你對我的喜歡,源于對其她人的輕蔑。你只是喜歡電影明星,她們眼中用以實現霸權和統治的軟刀子,對你而言只是隨意擺弄的性玩具。”
白馬蘭離開浴室的腳步一頓,詫異地回過頭,在目睹梅垣的神情時又是一頓,已然出離驚訝。盡管她很樂于欣賞梅垣淚流滿面的樣子,但此刻他的神色遠遠超出悲傷的范疇,帶有深重得難以驅散的絕望,讓白馬蘭的內心有些不舒服。緊隨其后的是震悚,祁庸實在敏銳,多智而近妖。
總有些人自以為能對整個世界進行規劃與操控,卻只是在視別人為工具的同時,視自己為更高級的工具。控制并制造順從、空洞而俗套的商品文化,欺騙普羅大眾,構筑階級護城河,試圖讓人們做被動的接受者,相信這世界就是表面上這樣。大眾文化之所以危險,就在于它們反襯出精英文化的優越,并在無形之中加強了霸權的統治。這是samp;s影業的作用。
她幾乎快要忘記自己潛意識中還具有這般尖銳又不合時宜的精神危機了,這實是她的進退關隘。剎那炎冷足夠轉善為敗,平庸之惡泛濫成災已是現代社會不可逆轉的趨勢。排她與利己是人性中不可避免的消極部分,卻也是于這世界稱王稱霸的捷徑。黨同伐異和虛榮進取往往將德行敗壞至溝渠,貪天之功以為己力固然僭妄,摒棄這些惡習,卻又使原本可獲得的名譽和權力平白流失。于秘密結社的黨首來說,這是不可原諒的錯行,是必須付出代價的失責,對教母來說是這樣,對她來說也是——但順應這種趨勢、鞏固這些惡習就能讓世界變得更好嗎?也不見得吧。大部分時候,白馬蘭的行事不過只是出于自己的本心。
“我喜歡電影明星,你不就是電影明星?”白馬蘭睨著他,“你滿足我的欲求和虛榮,滿足我愛與被愛的渴望,所以我喜歡你,你裝飾我的履歷,為我增光添彩。”
一時之間,梅垣難以確認白馬蘭究竟是在懲罰他的逾矩,還是真的動怒。他通紅的雙眼已經濕透,嘴巴緊緊抿著,不敢哭,一副犯下滔天大罪的模樣。
“我捧紅了你,你也給了我足夠的回報。我相信這就叫銀貨兩訖。你再也不要愛我了,那么需要我放你走嗎?”
在面對白馬蘭的時候,梅垣總是覺得自己是個沒有自尊的男人。他幻想自己頓生意氣,起身走到她面前,說‘是我不再愛你了,是我要主動離開你’,然后從容且優雅地從她身邊經過,離開這個總是被她遺忘的地方,連一滴眼淚都不流。
“為什么不說話?”白馬蘭感到費解。她真不知道梅月庭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不像話,以前明明很乖。莫非是事業有成,今非昔比的緣故么?還是她太忙,沒能抽出空來管教他?
“你說我總是懲罰你,我決定改一改自己往日的作風。我可以再問你一遍,要我放你走嗎?”
白馬蘭垂著手,在經歷猶豫和動搖之后,還是沒有撫上他的臉頰,只用小指勾起他揉亂的鬢發,貼著他的耳鬢理順。為什么偏偏是此刻呢?梅垣不甘心。她們的相處模式比以往任何時刻都像普通戀人,卻即將和平分手了。
盡管很不愿意,梅垣還是萌生了一種被愛、被在乎的錯覺,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后悔。他膽敢說出‘討厭白馬蘭’這樣的話,是因為堅信白馬蘭不愛他,并因此想要賭氣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愛。可倘若事實并非如此呢?倘若白馬蘭對他確確實實地懷有一點愛意呢?
不應該那樣說的。梅垣感到膽怯和慌張,他太冒失,太焦躁了,他對白馬蘭太苛求了。他不應該說那樣的話,梅垣現在寧肯挨個耳光,也不希望離開他的前夕,是白馬蘭最愛他的時刻。
他低下頭沉默,就是不說話,白馬蘭拿他沒辦法。她無法滿足梅月庭的情感需求,可就算這樣,梅月庭還是離不開她。明知這筆生意談不成,為什么還要開口,還要鬧呢?
“我把你慣壞了。”白馬蘭伸出手,梅垣依從地將臉頰貼上她的掌心,卻連抬頭也不敢。他實在是很漂亮,眼尾的殷紅讓人心碎。
“今天是你的第一課,月庭,希望不會太晚。”白馬蘭撫摸他的動作中充滿無奈。他終于抬起頭,顯得有些低眉順眼,像古代伺候皇帝的侍郎那樣謹小慎微,仰仗著她的鼻息。
“甘于順從和等待。收起怨言。”白馬蘭說“學會控制你的情緒。不要被嫉妒蒙蔽心智。”
“是的,女士。”
“四萬名群演,兩千輛車、三架坦克和五枚七十六毫米炮彈。七萬多平方米的場地和人工搭制的建筑。samp;s影業差點破產,只為拍攝你落淚的鏡頭。”白馬蘭輕輕托起他的臉,“流淌著鉆石之淚的寵兒,別讓我的資產貶值。哭鬧對我有用,但不會每次都有用。”
“是的,女士。”梅垣幾乎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他憑借《西瓦特蘭帕1》中十秒鐘的哭戲成為最佳男配角,那并非他一人之功,或者說,他的成就根本就與他無關。為了滿足r·d的需求,白馬蘭投了一大筆錢,甚至從博物館里借出來三架坦克,那樣極富視覺沖擊力的場景之前不管站著誰,都會給觀眾留下極深的印象。最佳男配角的獎項選擇了他,因為白馬蘭選擇了他。
走出頒獎典禮現場,十余輛商務禮賓車停靠在林蔭大道,車內滿載鮮花——他們都在,而花只為他開。當時的娛樂新聞是這么寫的。閃光燈此起彼伏、沒有間歇,梅垣坐上那輛四車門的豪華轎車,發現后座空無一人。他抬起頭,從后視鏡中看見白馬蘭的雙眼。‘atyourservice.(為您效勞)’她說。
那是梅垣最快樂的時光,他的權欲、物欲和愛欲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從未真正地擁有過什么,母父總是忘記履行她們之間的約定、朋友在步入戀情后永遠都只會和他說‘下次’。承諾撲面而來,辜負如期而至,他生活在恒久的謊言中。哪怕鮮花十四天就枯萎,白馬蘭卻還是送給他全城所有的紅玫瑰,她們真的擁有過一段好時光。
梅垣嫉妒圖坦臣,嫉妒她別的情夫,甚至嫉妒十七歲時候的自己。那天下午,在去元勛酒店的路上,白馬蘭讓他老實點,否則就把他丟下。他明明已經老實了,但白馬蘭沒有踐行承諾。梅垣委屈又別扭,可更多的還是害怕,除此之外,他還感到愧疚,覺得自己應該早些學會如何將情緒埋在心底,因為白馬蘭來的時候已經說過她很累。
當白馬蘭梳理著頭發離開浴室時,梅垣緊跟了上去。烏戈打來電話時,白馬蘭已經躺下了。她把這茬兒忘了,只得嘆口長氣,說“不用了,回去吧。”
慘白的遠光燈從臥室的窗前掠過,轎車駛離庭院的聲音逐漸遠去,深夜重回寂靜。
梅垣不敢說話,他關上頂燈,屋內只剩地埋燈帶柔和的黃色光暈,白馬蘭亂丟的襯衣和西褲從床位散落在地毯上。梅垣走來的動作十分輕緩,是在思慮自己是否還能與她同床。
“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其他的情夫連支票都不需要得到,只要我打一個響指,他們就會心甘情愿地把青春奉獻給我。”
昏暗中,白馬蘭的語氣真正和緩下來了,又像以前那樣說難聽的話——不過這會兒讓人覺得很悅耳。壞女人。梅垣想著,在床邊坐下,輕輕‘嗯’一聲。
“你是個大明星,在電影產業橫行霸道,究竟還有什么不滿足?圖坦臣只有普利希的姓氏,這對男人來說毫無作用。你就不能讓著他點兒嗎?”白馬蘭從背后摟住梅垣,指尖從他瘦削的腕骨摸索至手指。梅垣只要躺在她的懷里,就會乖覺起來,同她十指相扣,變得很安靜。
梅垣在五年前跟了白馬蘭,那時圖坦臣與她的女兒尚在海外。從一開始,他就注定無法擁有完整的幸福。這是一段只要他說要離開,就會完全結束的關系,因為這位年輕的結社黨首不會容忍任何的虛張聲勢和假意試探。可聽到她這么說,梅垣又恢復了一絲溫度,他從白馬蘭的話中察覺到,即使圖坦臣屢次示弱,白馬蘭也只是想著平衡未婚夫與情夫之間的關系。他不可能獲得白馬蘭全部的愛,教母的侄子也沒可能。
那就好。梅垣回握住白馬蘭的手。現在是他占領了白馬蘭的懷抱,輪到其他人獨守空房了。日久天長,只要沒有贏家,他就不算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