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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陰司渡口。鐵床上躺著一具女尸,面皮被歹徒剝去,用一張白布蓋著。雖做了防腐,仍難掩惡臭。有二人圍在鐵床前,面色凝重。
令狐玨沉聲道:“這當真是將軍府千金?”
令狐瑾沉吟片刻,低聲回道:“認不錯了。劉媚兒和葉相大婚之日,我前去賀喜,雖隔著婚服,這身量身量,根本如出一轍。”
聞言,令狐玨面上陰云密布,猛地一錘床板,咬牙道:“葉家,真是好大的膽子!”
令狐瑾面不改色,眼波流轉,幽幽道:“也許并非他們所為。若是如此,怎會有人千里迢迢攜尸入京?我覺著,這具女尸,倒有個好的用處。”
令狐玨眉眼一凜,眼角抽了一下,“你一江湖中人,還是不要攪弄風云的好。”
令狐玨不予回話,戴上斗笠,轉身往外走去。走了幾步,她在門檻前駐足,回眸一笑:“前幾日那丫頭開棺驗尸,焚骨取物,父親不妨猜猜,她提煉出甚么?”
令狐玨面色鐵青,始終垂眸不語。
“大周朽木難雕,滿是蛀蟲,正是要這些年輕人開天辟地。父親便瞧一瞧吧,這次是您勝,還是我贏。”
言罷,令狐跨門而去。
今日為婉賢皇后叁十華誕,儀度莊重,與民同樂,彬彬然有盛世榮觀。朱雀大街煙火炸開,亮如白晝,連公主府都被渲染得忽陰忽暗。
姬秋雨就在那明暗交錯里喝酒。她歪在矮榻上,衣襟半敞,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酒順著下頜淌下來,滑過脖頸,洇進領口,她也渾然不覺。
她有些醉了,碰倒了杯盞,酒濕了一身。姬秋雨低笑一聲,頹唐慵懶,身子往榻上滑了半寸,長發散落,鋪了滿枕。醉意漫上眼尾,像極了叁月桃花紅。
她正要再去摸酒,卻被一人攔了。薛妙語握住她的手,眼底含淚,磕磕絆絆道:“姐姐......”
姬秋雨緩緩轉過頭來,帶著酒意的目光,落在薛妙語的臉上。她眼前朦朧,只隱約看見一道逆光的身影,輪廓柔和,笑意淺淺。她看不清,意識混沌間,好似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清冽的香。
她猛地抬手,攥住薛妙語的手腕。
“你......”姬秋雨聲音沙啞,雙眼費力睜了一會,最后身子一歪,醉得不省人事。
宮闈之中,大開內宴,教坊奏雅樂,伶人呈歌舞,絲竹盈庭,肴饌駢羅。
江容坐在葉墨婷左側,心事重重。她想起前幾日所見,心里很不是滋味。
照顧柳青竹這么久,她也聽過一些往事。柳青竹是因聚眾斂財、害人性命,才淪落至此,不足可惜,只是圣人宅心仁厚,不愿殺她。婉賢皇后仁慈溫和,禮賢下士,又專情一人,江容覺得她哪哪都好。她很早就聽說,柳青竹此人,水性楊花,處處留情,十惡不赦,她原不愿信,可那日所見,讓她不禁動搖。
可她也無法徹底厭棄柳青竹。
江容看著姬玉嫻同葉墨婷上演母女情深,心中十分難受。葉墨婷見她臉色不對,輕聲詢問:“阿容,你怎么了?”
江容緊咬著唇,心中掙扎片刻,最后抬眼,定定地看向葉墨婷。
這筵席的熱鬧,自然傳不到冷宮去。
柳青竹倒不覺著孤寂,畢竟還有四只貓陪她。她正給蕤綿綿解決好發情,婉玉便從黑暗中走出來,坐到她的身側。
柳青竹頭也未抬:“你往后少來一些,葉墨婷的人也不是瞎子。”
“知道。”婉玉道,“歐陽平的案子,有些眉目了。”
“哦?”柳青竹眉頭一挑,紅唇輕啟,“說來看看。”
“有個金陵來的女仵作,開棺驗尸,在尸骨身上提煉出一迷藥殘渣,專為地下鬼樊樓所賣。”
聞言,柳青竹眸光涌動,瞇起雙目,徐徐而道:“果然如此。”
婉玉追問:“怎么?”
柳青竹微微一笑,掌心托住姬小冷的臉,指尖撓了撓她的下巴,道:“回京之后,我一直暗暗調查秘書省起火案和歐陽平坑殺案,冥冥之中,我總覺得這兩起案子有甚么關聯。婉玉,你說,像不像一個典故?”
婉玉擰著眉,絞盡腦汁,忽而靈光一現,脫口而出:“焚書坑儒!”
柳青竹捏了捏她的臉,夸她聰明,卻被婉玉黑著臉打開。柳青竹俯身,將姬小冷抱在懷里,如玉的指尖在毛發中掠過。
“我翻閱過這些燒傷官員的名冊,他們和歐陽平有個通約處——皆是出身寒門。而這些寒門子弟,往往最是嫉恨那些簪纓世家。出身低下,更是位卑骨賤,他們不敢同高官望族樹敵,卻敢拿起筆墨,借古諷今,編排后宮淑房。”
婉玉道:“姑娘是想說,這兩起案子,是為了威懾這些蓬門蓽戶?”
柳青竹笑道:“不錯,而能做到如此不顧一切心狠手辣之人,除了葉家人,我還認識一個。”
婉玉神色凜然:“蕭清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