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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將小叁涼透的尸體埋進土里,老婦落寞地坐在石堆上,手掌如同干枯的樹皮,顫抖地刻著碑文。她無聲慟哭,下垂的臉頰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就在這時,她又見到了那個女人。
墨發飄散,廣袖翻飛,眸中的情緒錯綜復雜,只默默地望著她。于是,老婦只好破釜沉舟,讓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進了瘟房。
南蒂掀開布簾,看著村民病軀上布滿潰爛化膿的傷口,只剩一雙空洞的眼睛怔怔地望著她,南蒂抿了下唇,將布簾蓋上,肩上驀然落了只冰涼的手,她淺淺回眸,只聽身后的女人說道:“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輪回,你強涉他人因果,那報應業障終會反噬己身。”
南蒂微微一笑,道:“這山里的大霧因我們而起,村民們找不了大夫,這也是他們該承受的因嗎?”
女人沉默片刻,方道:“若不是大皇子的人馬圍住山腳,我們又何至于此?可是術業有專攻,你并非醫家,又為何要替他人看病?”
南蒂眉眼清冷,淡淡道:“我記得揚州有位醫蠱圣手,名叫宮回春。”
女人剎時沉下臉來,冷然道:“怎么,你要下山尋他?那就且去,待你落入大皇子手中,看他如何將你抽筋扒皮。”
聞言,南蒂輕笑一聲,戲謔道:“我只提了一嘴罷了,你就這么在乎我的性命?”
“誰在乎你的性命?”女人冷冷道,“除了公主殿下,怕是人人都想殺你而后快。”
南蒂垂下睫羽,眼下掃下一片陰翳,她黯然道:“我這一生,不過成也心蠱,敗也心蠱,可是閣主別忘了,若我們再如此風餐露宿,你那些手下怕是活了不了。我這么做,也是為了你。”
女人頓了頓,將頭一撇,道:“我料你心如鐵石,竟還留下這半寸柔情。”
話音剛落,南蒂自嘲一笑,幽幽道:“閣主,你和我不同,你是座上賓,而是我階下臣,卑賤得任何人都能踩進泥土,你若過過我的日子,定然比我如今下場還要慘烈幾分,我的罪行罄竹難書,多這一件也無妨,孰是孰非,就留給后人評判吧。”
言罷,南蒂從袖中取出一物,在暗室中劃過一道冷光,女人錯愕地盯著她手中的十字刀,驚得后退了一步,瞠目結舌道:“你竟想......”
南蒂沒有回頭,袖邊金縷映著燭光,渾身透著絲絲陰冷,“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罪孽,罪孽......”女人搖頭吶吶,轉身離去,“你這個人,千刀萬剮也不足惜。”
歷經這一生死劫,這座退避凡塵的村莊竟奇跡般地生存下來,其中南蒂功不可沒,村民為她接風洗塵,雕刻神像,稱她為南山的救世主。
南蒂領著同伴在南山上留宿幾月便匆匆離去,卻留下了那場散不去的山霧,此后村民們留守村莊,日日期盼著圣女的到來。
說完,老婦有些悵然若失,喃喃道:“其實有時我也會恍惚,圣女走后,到底過了幾輪春秋。”
柳青竹沉默地看著她,似乎有些動容,卻被生生忍了下去。好半晌,老婦回過神來,笑著問她:“要不要去看看那座神像。”
良久,柳青竹抬眸,嘴唇輕碰:“好。”
推入那扇門前,柳青竹踟躕許久,光掀起塵土,照在繡著飛鷹的鞋面上,她終于邁出了第一步。光像如同席卷而來的浪潮,一一掃過屋內整潔的供具,在那座平和靜好的神像中打下柔和的光影。
圣女像眉頭舒展,雙眸微俯,唇邊揚起安詳的弧度,如同座下蓮花、臂側綾羅,圣潔,寧靜,不可冒犯,同柳青竹記憶中的母親相比,似乎還多了一味悲天憫人的柔情。
驀然,她心中鎮痛,像藤曼的根刺扎入血肉,密密匝匝繞住脖頸。她漸漸喘不過氣,只匆匆一眼便快步離開。
老婦仍在門口等她,那法杖上日月同輝的銅飾熠熠生輝,沉淀著過往細水長流的歲月。柳青竹忽然什么都懂了,無奈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她壓住那份隱痛,問道:“老婦,你可知這山上有沒有一種叫做‘無憂草’的草藥。”
老婦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道:“就在我家的后院,是圣女離開那年親手種下的。”
柳青竹道:“我必須要這株草藥,煩請帶路吧。”
老婦未動,黝黑的眸子泛著波瀾,少頃才啞聲道:“我可以帶你去,不過也請先回答老朽一個問題。”
“您問吧。”
老婦打量著她,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蒼涼:“你真的是圣女嗎?”
“我......”柳青竹一愣,頓時啞口無言。
老婦嘆了口氣,道:“時間好像過了很久,但我還記得圣女那雙冷月清輝的眸子,沒有你如今的執著。”
柳青竹沒有回話,藏在袖中的拳頭握緊了。老婦見狀,已然知曉了答案,道:“你是圣女的孩子,對吧?”
柳青竹磨了磨后槽牙,終是如實道來:“母親她已經去世了。”
聞言,老婦驀地露出釋然一笑,自言自語道:“原來已經過去這么久了嗎......”
“孩子,你隨我來吧。”老婦轉身,帶著塵埃落定的坦然。柳青竹松了口氣,抬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