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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竹踏出慈元殿時,月色正好,腰間寶劍映著寒光,系帶交纏著飄拂;不遠處的柳樹下似乎站著個人,霧色洇濕了那人輪廓。柳青竹只瞧了一眼,順手折下垂落身側的一枝桂,掌心沁入夜間微涼,她垂眸看著桂枝上的霜露,晃著凌冽冷光,倒像是匕首刀尖閃爍的鋒芒。
血陽撕裂天際,天亮了,車輪徐徐滾動。柳青竹睜開雙眸,拔出一柄匕首——這利刃澆了酒、喝過人血。
透過刀身,她對上自己寒芒瀲滟的眼睛。
車輪碾上幾粒石子,馬車顛簸了幾下,懸在梁頂的櫻花晃落,柳青竹舉起匕首,將其釘在車壁上,傳出一聲悶響。這朵櫻花是秋蝶死之前放進她手里的,如今舒展著干枯的瓣葉,尚未萎靡。
微風掀開一點珠簾,屬于汴京的青石板漸漸消失,前方要走的石子路還很遠。
晌午,她們在南郊的一個村子落腳,婉玉牽著她下車,她不禁摸了摸有些僵硬的膝骨,被一旁的馬夫瞧見了,遂問道:“姑娘可是膝上有舊疾?”
柳青竹拂袖動作一頓,偏頭看向馬夫,道:“你如何得知?”
馬夫臉上堆起皺褶,笑道:“我之前拉過一位膝蓋有傷的客人,他下車時也做過這個動作。”
柳青竹臉上閃過一絲探究,緩緩道:“你觀察得倒是細致。”
馬夫立即擺手道:“姑娘別誤會,那個客人是專程來秋豐村治療膝傷的,所以我就多留意了會。”
婉玉聞言,眸光一動,問道:“這村里住著位神醫?”
馬夫回道:“是啊,就住在村西,不少人都遠程找她看病呢!”
柳青竹聽出馬夫的言外之意,回絕道:“我們只是暫且在此處歇腳,還要趕路。”
“誒,誒。”馬夫連聲應道,把馬牽到樹旁拴著。
這時,婉玉拉了一下的她的衣袖,柳青竹一頓,對上了婉玉漆黑的眼珠。婉玉緊抿著唇,欲言又止,柳青竹明白她的意圖,勸解道:“我這病這么多年了,連瓊瑤都束手無策,何必浪費這個時間?”
婉玉沒有動,還是緊緊地盯著她。兩人相視片刻,終是柳青竹敗下陣來,無奈道:“行吧,最后一回。”
兩人去村西的道上,忽然聽見一旁的村婦議論道:“村西那神棍整日死氣沉沉的,今早,我瞧見她給自己放血,在門上畫了個稀奇古怪的東西,怪嚇人的。”
“是啊,任誰瞧著不晦氣?可憐這丫頭爹娘走得早,成了個瘋瘋癲癲的。”
柳青竹不覺朝那處多望了一眼,村婦們瞧見生面孔,方住了嘴,紛紛散開。柳青竹收回視線,低聲問道:“她們說的不會就是那位神醫吧?”
婉玉還是固執道:“姑娘先見見,再下定論。”
兩人在一間院子前停腳,目光一致落在門前歪歪扭扭的匾額上——飲露齋。
柳青竹摸摸下頜,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婉玉,狐疑道:“是這嗎?”
婉玉在院內的一堆破爛中掃視一圈,淡淡道:“是這了。”
“好吧。”柳青竹認命,上前去推搖搖欲墜的木門,木門卻“轟”地一聲倒在地上,掀起一地塵灰。
她推門的手僵住,回頭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婉玉,婉玉目光躲閃,抬腳踏入了飲露齋。
院里堆砌著一迭迭黃符,幾把桃木劍被隨意丟棄在地,茅屋的門環上拴著塊敲門磚,鐫刻著古老的蟠螭紋樣。
婉玉輕叩木門,問道:“有人嗎?”
屋內久久未有回應,婉玉眉頭一皺,抬手推開大門。一點昏光傾泄而出,屋內黑漆漆的,堆迭的書本中坐著個人,頭發亂糟糟的,裹著破布,嘴上吶吶囈語,渾像個瘋婆子,唯有那張臉還算白凈。
柳青竹的臉色一言難盡,冷冷道:“這分明就是個神棍。”
言罷她便要轉身離去,那盤膝坐著的人驀然抬起臉,眼中清明,笑道:“世人道醫巫不分家,姑娘你這么說,倒是傷了貧道的心。”
柳青竹駐足,淺淺回眸,只見那人自書山中坐起,悠然地搖著破了倆洞的蒲葵扇。她眉間微蹙,視線同婉玉在空中交匯。
“你這膝骨是陳年舊傷,想要徹底醫治很難,不過我為你開個方子,每至夜間服下,會有好轉。”鈴醫撂下她的褲腿,起身去了藥膳房。
婉玉在一旁作揖道:“多謝神醫。”
屋內靜得如同一灘死水,柳青竹坐在床上,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屋內陳設,最后落在一地凌亂的書卷上,她壓低嗓音,“婉玉,你不覺著這地有些古怪嗎?”
婉玉心中忖奪,半晌答了一個“嗯”字,柳青竹勾起淺笑,水蔥似的指尖指了一處,吩咐她把那捧書拿過來。婉玉前去抱了來,柳青竹接過一卷,匆匆翻閱幾頁,沉聲道:“這是精絕國的巫術。”
“姑娘認得?”婉玉似乎有些詫異。
柳青竹一邊翻閱著一邊回她的話:“在公主府中也翻閱過類似的。”說著,她翻至一頁,上頭描繪著一顆人心,一根菟絲子樣的藤曼緊緊扎根在肉心。她指尖微涼,輕劃頁中字句,一字一字地譯出:“情......蠱......”
還不待她閱完,屋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柳青竹連忙合上書頁,叫婉玉放回原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