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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進了廚房,一疊聲地叫,“昨晚上的大魚大肉吃多了,吃膩了腸子,一個勁兒地跑肚拉稀。方家媳婦,快給我茶壺里兌點兒滾水來,我這壺里的鐵觀音可是要第三泡才能出滋味兒呢。”
方家媳婦一直被張氏使喚,只得放下手里的活兒,去給她加水。趙大玲看著張氏一杯一杯喝得有滋有味,這才放心地回到枕月閣。茶壺里有她剛剛折斷兩個鞭炮,倒進去的火藥。這還是她在現(xiàn)代時一本外國小說里看到的。吃一點兒火藥會讓人渾身無力,出虛汗,惡心欲吐。而且未燃燒的火藥沒有太濃烈的氣味兒,加在濃茶里是嘗不出來的。
☆、第43章 使計斗惡人
其他幾位少爺、少夫人和小姐們已經(jīng)早早地來給老夫人拜年,老夫人六十多歲,除了眼有點兒花,身子還是挺硬朗的。人年紀(jì)大了,就喜歡一群孫子孫女圍在左右,老夫人看著一屋子的孫輩樂得合不攏嘴,挨個給了紅包壓歲錢。夫人也在一旁侍候著,不時說點兒湊趣兒的話討老人家高興。
壓歲錢發(fā)到最后,丫鬟手里還剩下一個裝著金裸子的紅袋子,老夫人看了一圈問道:“怎么不見五丫頭?”
二小姐撇撇嘴,“許是昨晚上玩得晚了,今早沒起來吧。”
正說著呢,五小姐捂著胃口在蓮湘的攙扶下到了,跪在地上給老夫人和夫人磕了頭。夫人有些不高興,“大年初一的,怎么這么晚才過來。”
蓮湘連忙解釋:“五小姐從昨天晚上就吐了兩回,今天早上還是不好,奴婢本想勸小姐歇歇的,小姐卻執(zhí)意要來,說是有要事要稟報老夫人和夫人。”
二小姐在一旁小聲嘟囔:“我說呢,體壯如牛的也會鬧毛病,原來是昨晚上吃多了。”
其他人偷笑沒接話,只有六歲的四少爺坐在老夫人膝頭拍手笑,“讒嘴貓、讒嘴貓……”
五小姐難堪地要哭出來了,捂著帕子強忍著干嘔。老夫人看了看五小姐,“面色是不好,先在我這兒喝點兒米粥養(yǎng)養(yǎng)胃,肚子里不能沒食。秦媽,你去讓小廝請個郎中來給五丫頭看看。”
五小姐紅著眼睛道:“不敢在祖母這里用飯,怕過了病氣給您。萬一跟孫女想的一樣,這病就十分的兇險了,孫女自己得病也就算了,別再連累了祖母。”
老夫人和夫人聽了忙問發(fā)生了什么事兒,其他幾位小姐也催促她快說,五小姐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重視,遂添油加醋道:“孫女一早發(fā)現(xiàn)內(nèi)院廚房的張氏走路歪斜,皮膚蠟黃,連眼珠都是黃的,目光渾濁得很,但也沒太在意。昨晚上孫女就感覺胸腹憋悶,惡心欲嘔,今天早上還是這樣,這才想起曾看過的一本醫(yī)書,書里說膚色焦黃是肝毒所致,無藥可求。而且這個病會過給旁人,一桌吃飯,一缸喝水都有可能染上。孫女害怕起來,忙過來告訴祖母和母親,別再讓幾位哥哥姐姐和弟弟吃大廚房的飯菜了,萬一那張氏就是肝毒之癥,豈不是大家都要跟著遭殃。”
老夫人聽了一疊聲地讓傳張氏過來,又叫去喊郎中。夫人也害怕了,五小姐她是不放在心上,可是自己的幾個心肝寶貝多多少少都吃張氏做的飯菜。
不一會兒,張氏腳不沾地地捂著肚子趕了過來,她一頭一臉的冷汗,臉色灰黃,渾身不住地打哆嗦,看上去萎靡不振,真跟病入膏肓一樣。幾位少夫人和小姐忙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并用帕子捂住了嘴。老夫人趕緊問她,“張氏,你平日可有什么病癥?”
張氏不明所以,忍著胃口里的翻滾賠笑道:“倒也沒什么,就是活兒干多了會感到乏力,有點兒子歲數(shù)了,這胳膊腿兒都不如年輕那會兒麻利。不過奴婢對主子們的飯食盡心盡力,再累也會親自掌勺,務(wù)必讓幾位小主子吃得順口。”
說到最后,還有幾分買好的意思。正說著,郎中也到了,幾位小姐退到里間。應(yīng)老夫人的要求郎中給張氏診了脈,看了張氏的面色,又詢問了張氏日常起居飲食,方向老夫人和夫人道:“就在下看,這婦人肝失疏泄,氣失條達,氣血郁滯,橫逆乘脾,脾失健運,水濕停留,與瘀血蘊結(jié),日久不化,痞塞中焦……”
“行了,別掉醫(yī)書袋子了,你只撿我們能聽得懂的說來。”老夫人打斷郎中。
“是。簡單的說,就是肝邪之癥。得此癥之人常會渾身乏力,惡心腹脹,不喜油膩,日漸消瘦。積日累久便會發(fā)展為腹大如羅,全身浮腫,也就是常說的腹鼓之癥。”
老夫人大吃一驚,腹鼓之癥是會要命的病癥,“這病可會過病氣給旁人?”
郎中思忖道:“醫(yī)書中并無記載肝邪之癥會傳給別人。但在下從醫(yī)二十余載,確實見過夫妻同得此病,或是一家人先后得病的例子。所以如果遇到這樣的病患,在下一般都會告知其家人與病者分開飲食,衣物被褥也最好分開。”
夫人聽了冷汗都下來了,“她是我府上的廚娘,整日接觸飯菜,吃她做的飯菜會不會過了病氣?”
郎中道:“若只是做飯還好,沒有一桌吃喝,不會有口沫交匯。但畢竟與食物有接觸,所以還是應(yīng)該謹(jǐn)慎些,以防萬一,多加小心總是好的。”
張氏這才聽明白郎中是說自己得了病,還會傳給別人,忙抹著滿頭的冷汗急赤白臉道:“老夫人、夫人別聽這郎中滿口胡說八道,奴婢身子康健的很,連頭疼腦熱都很少犯,怎么就有那肝邪腹鼓之癥了呢?這老雜毛不知收了誰的好處來誣陷奴婢呢。”
作為郎中,最恨別人質(zhì)疑自己的醫(yī)術(shù),這張氏還竟然公然辱罵,那郎中正色道:“還請老夫人和夫人明鑒,在下行醫(yī)數(shù)十載,斷不會信口開河。其實單從面相上看就能看出一二,得了肝邪之癥的人會膚色焦黃,目色渾濁,正是此婦人的模樣。久病后更會形容枯槁,身上長滿蛛網(wǎng)一樣的紅痣。”
張氏此時也知害怕,即擔(dān)心自己的病癥,又怕主子們聽了郎中的話會奪了她的差事,上前兩步待要爭辯,卻忽然腹內(nèi)一陣翻江倒海,沒忍住張嘴吐了一地。眾人嫌棄地掩住嘴,老夫人一面讓丫鬟婆子趕緊收拾,一面吩咐道:“快把張氏帶下去,找間沒人的屋子讓她待著,離少爺小姐們遠(yuǎn)點兒。立刻通知她家里人,趕緊把她領(lǐng)回去,灶上的事務(wù)千萬別再讓她沾手了。”
張氏一路哭嚎著被兩名仆婦拖了下去。老夫人又讓郎中給五小姐診了脈。還好,郎中說五小姐只是積食受涼,脾胃不和,并沒有肝虛之像。夫人終究不放心,讓五小姐回枕月閣修養(yǎng)半個月,等同于是禁了足。半個月后五小姐活蹦亂跳,毫無異樣才解了禁。
五小姐雖然被關(guān)了半個月,但是因舉報張氏有功,老夫人賞了她一支金釵,夫人賞了她一對兒貓眼石的耳墜兒。五小姐得了實惠,又得了好名聲,倒也知足。
張氏被打發(fā)回家,內(nèi)院廚房里幾個跟她關(guān)系好的,交往密切的也被調(diào)派到了別處,離廚房遠(yuǎn)遠(yuǎn)的。方家媳婦因為到內(nèi)院廚房的時間不長,跟張氏交情不深而被留了下來,暫時接管大廚房的一應(yīng)事物。張氏的男人一直在老爺跟前,頗受老爺器重,但出了這等事,老爺也怕張氏男人過了病氣,便由夫人做主,給了她男人一些銀子讓他回家養(yǎng)老去了。
最高興的還是友貴家的,愜意道:“讓那老貨見天地在府里橫行霸道,還敢打咱家柱子,這回不但丟了內(nèi)院廚房的肥缺,還被攆出府去了。該!聽說她男人恨她拖累丟了在老爺跟前的差事,狠狠打了她一頓。如今家里人都不敢靠近她,生怕被她染上,把她扔到鄉(xiāng)下去自生自滅了。”
趙大玲不動聲色地喝著友貴家的熬的蘆根水。自從出了張氏的事兒,夫人找了幾個郎中把府里的上上下下各人都查了一遍才放心。友貴家的也見天地熬蘆根水和綠豆水給大家解毒。趙大玲當(dāng)然知道沒用,但大過年的大家都吃得油膩,喝點兒蘆根綠豆水就當(dāng)消食去火了,所以也沒點破。
趙大玲前世雖然不是學(xué)醫(yī)的,但是現(xiàn)代人對肝炎多少都有些了解。張氏面色黃黑,眼白都是黃的,一看就是黃疸型肝炎。肝炎也分甲型肝炎和乙型肝炎,甲肝是急癥,發(fā)病迅速,并且會通過飛沫和接觸傳染。乙肝是慢性病,除了最初的發(fā)病期,一般只通過血液傳染。而且,并不是所有的肝炎都會發(fā)展為肝硬化和肝腹水,也就是古人所說的腹鼓之癥。就趙大玲看,張氏應(yīng)該得的是乙肝。但古代醫(yī)學(xué)沒有病毒的感念,不知道肝炎是由病毒引起的,只當(dāng)是邪陽入體,導(dǎo)致肝部受損。趙大玲正是利用了這個時空對肝炎的模糊認(rèn)識,才渾水摸魚將張氏拉下馬。
☆、第44章 憑什么你死
張氏的離開被大家熱議一番,但很快拋到腦后。人都是這樣,別人的生死存亡跟自己并沒有多大的關(guān)系,往往還不如自家晚飯吃什么,明日穿哪件衣服來得重要。相比銷聲匿跡的張氏,長生的存在更讓人們覺得像打了雞血一般的興奮。以前大伙兒大多只知道他是家里犯了事兒的官奴,經(jīng)張氏一語道破,所有人都傳開了,外院廚房這個不言不語的雜役原來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長生出眾的相貌成了最好的佐證,風(fēng)言風(fēng)語便漸漸多了起來,人們對這種陰暗的八卦向來是不遺余力的。
長生越發(fā)的沉默,除了干活以外都是在自己的柴房里,也不再跟趙大玲一家吃飯,每次都是拿了簡單的飯菜回到柴房。
傍晚,趙大玲找到正在屋后空地劈柴的長生,冰天雪地里他只穿著一件夾衣,光著腳穿著一雙破舊的布鞋,趙大玲知道他的鞋底已經(jīng)斷了,這樣踩在雪地里,肯定冷得徹骨。趙大玲拿起他掛在樹杈上的棉衣,“吃飯了,吃完再劈吧。天冷,得趁熱吃,不然一會兒就涼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棉衣披在長生身上。長生畏縮了一下,躲開趙大玲的手,默默地接過棉衣自己穿在身上,蹲下來整理散落的木柴,垂著頭悶聲道:“你先去吧,我收拾好了再回去。”
趙大玲明白,他是要等一家人都吃完了,才會讓大柱子給他從廚房里拿一個饅頭出來回柴房吃。這些天來他一直這樣躲著她。趙大玲索性蹲在他的旁邊,幫他收拾,心中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長生的手凍得通紅,冬天的皮膚脆弱,一根木刺劃破了他的手指,殷紅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里,好像盛開的梅花。
趙大玲“呀!”地一聲驚叫出來,不由分說地抓起長生的手,將他的手指塞進自己的嘴里吮吸,扭頭吐掉血水,又將柔軟的嘴唇湊了過去。她溫?zé)彳浥吹纳囝^裹著他的手指,指間的傷口帶著一點兒刺痛,更多的是酥酥的癢。長生愣了一下,瞬間羞紅了臉,他下意識地往外抻自己的手。趙大玲抬起清澈的眼眸不滿地掃了他一眼,依舊沒有停止吮吸。
長生心如擂鼓,好像要跳出胸腔一樣,掙扎著低聲道:“別,太臟。”
直到確認(rèn)傷口里的臟東西都出來了,趙大玲才拿出他的手指。她看著長生的眼睛,神色認(rèn)真地一字一字說道:“在我的眼里,你比任何人都干凈。”
長生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趙大玲。
趙大玲拿出自己的手帕將他的手指包扎上。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一雙嶄新的布鞋,鞋面絮著厚厚的棉花,只是那做工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針腳長短不一,還歪七扭八的,尤其是鞋底,人家納出的針腳是一圈一圈的,趙大玲納出來的是亂七八糟一團一團的。趙大玲也覺得有些拿不出手,“很丑是不是?我也知道丑得沒法看,不過這可是我人生中做的第一雙鞋,你將就穿吧。”
長生看著那雙鞋,沒有伸手去接。趙大玲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知道他的心結(jié)太重,畫地為牢很難走出來。不過經(jīng)過這半年多的時間,她也摸清楚了長生的脾性,知道怎么對付他。長生心軟,只要拉下臉來向他訴苦求安慰,他肯定會暫時忘了自己的事兒。
趙大玲將手掌攤開伸到長生眼前,“你看,為了做這雙鞋,我的手指都扎成篩子了。那個鞋底又厚又硬,用錐子扎才能扎透。鞋底上的紅點兒,這里這里,還有這里,就是我扎破手指不小心把血染在上面的。我費了這么大的勁兒,花了五個晚上才做出的鞋,你要是不穿的話,我的手豈不是白挨扎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