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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禾站在門口,影子投在釉面磚上,像片被雨水打濕的紙,微微攥緊指尖,嗓子有些干澀,咽了咽,還是硬著頭皮迎上去:“阿姨、阿姨好?!?
周媽媽好像比從前瘦了許多,腕上的一對鐲子套在枯竹似的手腕上,活像兩枚銹蝕的銅鎖,有些猙獰。
她站得筆直,局促不安,因長途飛行的疲憊,臉色不太好,素顏未施,連唇色都淡了一些。但即便如此,她依舊那樣明艷動人,眉眼間透著一絲獨屬于她的韻味,像一朵未完全舒展的海棠花,沉靜而耀眼。
周媽媽盯著她,目光晦暗不明。恍惚間,她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午后,陽光落在院中,少年身后的女孩兒探出半張俏生生的臉,那時她覺得兒子和她站在一起,男才女貌,教人移不開眼。
男人都會被這樣的美色所惑,最終深陷其中,萬劫不復。她的阿彥,也是這樣。
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丈夫不會撒手人寰,她也不會在中年喪夫的打擊下病痛纏身,孤獨至今。那些怨與恨翻涌交織,堵得她胸口發悶,幾乎要喘不過氣。憤怒幾乎讓她失去理智,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就要朝玉禾狠狠甩下一巴掌。
可就在這時,一道急切的聲音猛然闖入:“媽!”
玉禾下意識往旁邊一閃,周媽媽的手撲了個空,身形一晃,差點沒站穩。
周惠彥幾步上前,將玉禾護到身后,眉頭緊皺,擋在母親面前:“媽,你要做什么?”
“你、你怎么又和她在一起了?”周媽媽聲音發顫,眼底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恨鐵不成鋼。她氣得發抖,抬手猛地攤開懷里的戶口本,狠狠甩到地上,聲音尖銳嘶?。骸耙皇悄惚斫愫鋈淮呶?,我過來找你的戶口本,我都不知道你居然瞞著我,和這個女人結婚了!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一聲不吭!阿彥,你心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惠彥沉默地彎下腰,撿起被甩落的戶口本,指腹輕輕撣去上面的灰塵,緩緩合上,整理好,放在一旁。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沉靜地看向母親,語氣異常認真:“媽,這是我的終身大事,自然是經過深思熟慮過的。我只是擔心您身體不好,怕您一時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想著找個好時機再告訴您?!?
“好時機?”周媽媽冷笑一聲,眼里是徹骨的失望,“你這叫找時機?你這是存心要氣死我!你趕緊把這個掃把星給我趕走!離婚!必須離婚!”
她頹然地坐在沙發上,捂著胸口,頭偏向一邊,分明是不愿意再多看玉禾一眼。
玉禾臉色蒼白,指尖微微收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知道,無論她如何解釋,在這位母親眼中,她就是那個毀掉這個家的罪魁禍首。
可下一秒,周惠彥的聲音堅定地落下—
“媽,我愛她,我不會離婚。”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執著,像是燃燒的燭火,映出玉禾微微顫動的睫毛。他頓了頓,聲音低緩而篤定:“這個世界上,能讓我愿意與之結婚的女人,只有她一個。無論如何,我誰都不要,只要她?!?
他如此坦然地說著,沒有絲毫遲疑,也沒有半點遮掩,就這樣明晃晃地承認對她的感情,毫不避諱母親的怒火。
玉禾怔怔望著他的背影,眼底氤氳起一層水霧,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微微發疼。
話音剛落,一道響亮的耳光狠狠甩了過來。
“啪——”
周惠彥沒有閃躲,生生承下母親的憤怒。他偏也不偏一下頭,俊朗的側臉上迅速浮現出鮮明的紅痕,指印清晰得駭人。
這一巴掌,本該落在自己身上的。
玉禾心頭一顫,鼻尖泛酸,低下頭握住了周惠彥垂在身側的手,分明是十指相扣的姿勢,卻像兩尾離水的魚,在缺氧的親密里簌簌發抖。她輕輕地、近乎哀求般地說:“阿姨,是我的錯,您不要打他……”
她的聲音哽咽,眼淚幾乎要掉下來。可她的手,竟然比她的聲音還要涼。
“對,當然是你的錯!”周媽媽猛地推開周惠彥,目光里透著恨意,“要不是你勾引我兒子,我們家怎么會變成這樣?你還我丈夫的命!”她幾乎是帶著撕心裂肺的悲愴,猛然朝玉禾撲過去。
玉禾沒有躲,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可下一秒,周惠彥用力將她推開,一只手橫在母親和她之間,語氣低沉而冷靜:“媽,爸爸的死,也不全是因為她?!?
周媽媽愣住,眼眶微微泛紅。
“他嗜賭成性,酗酒、抽煙,醫生勸了多少次他都不肯戒,出事是早晚的事情?!敝芑輳┑纳ひ艉艹?,壓著怒意,“您真的還留戀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男人?”
他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
周媽媽臉色發白,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氣,緩緩癱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玉禾倚在墻邊,看著眼前這荒誕又悲傷的一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周惠彥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出奇:“你先去臥室休息吧,這里沒你的事?!?
“可是……”玉禾下意識開口,心里依舊惴惴不安。
“去吧?!彼f著,探過手,指尖在她的指節上輕輕一捏。那動作很輕,像是安撫,又像是給予她一絲依靠。
玉禾懸著一顆心,自知無法應對這樣的事情,也只能暫時去臥室逃避。
房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光亮。
外頭傳來周惠彥和周媽媽的交談,周惠彥說話言簡意賅,就是認準了玉禾,無論她怎樣,他就是要她。
周媽媽用最惡毒的言語咒罵著,可最后也覺得倦了,木已成舟,兒子又是那樣固執執拗的性格,她知道已經無可扭轉。
玉禾出來時,客廳里只剩下周惠彥一個人。
暮色像塊灰綢子裹著客廳,他的影子斜斜釘在米白色布藝沙發上。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交迭著抵在下巴處,神色有些恍惚,目光落在前方某處,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