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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玉禾是在一個星期后才回復的,一句禮貌得不能再禮貌的話:【謝謝,我記下了。以后有事聯系。】
短短十幾個字,像一片輕飄飄的落葉,丟進了周惠彥心里的湖。他揣摩不透她的態度,但總覺得有回復,總比沒有強。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周惠彥不曾認識商玉禾的時候。他用心讀書,日子被教室和宿舍之間,生活仿佛被切割得四四方方,高三第一個學期也在新年的鐘聲前落下了帷幕。
放假那天,周惠彥抱著一摞厚厚的試卷走向汽車站,身后室友追上來,摟住他的肩膀,笑得滿臉輕松:“可算熬到放假了!下周二聚會,老周,一起來吧。”
平時,這種場合他一向是能躲就躲,但室友一再邀請,他也不好推辭,只得點點頭:“發我地址吧。”
“早說你該買個手機!聯系你簡直比登天還難!”室友揶揄了一句。
周惠彥心中暗嘆:真正想聯系一個人,有沒有手機根本不是問題。就像當初,商玉禾受了委屈來找他,信也能寄到,話也能說清。可如今手機握在手里,卻從沒再收到過她的消息,連往日那少得可憐的書信,也化成了不咸不淡的幾句問候。他手握這點零碎,心里像翻動著冰冷的灰燼。
周惠彥心有凄然。轉頭再一想,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她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女,自己前途未卜,就算是考上了頂尖的大學,一窮二白……打住,周惠彥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可笑,他甚至都沒見過商玉禾居然就開始肖想未來,自己和那些有了一棵雞蛋想著換老婆的男人有什么區別?
回到家,他將這些念頭甩到一旁,逼自己埋頭在試卷和練習冊里。只有題海,能將雜念吞噬干凈。
周二的聚會如約而至。
室友選的地方比他想象中豪華,是家高檔會所,晚上還有駐唱歌手。熱鬧的氣氛將他卷了進去,但他心里卻始終游離在外,像水面上浮著的一片葉子。室友們鬧騰著,非讓他喝幾杯酒,他推拒不過,接連喝了三杯白酒,腦子頓時暈乎乎的,眼底浮起幾分靡麗的紅暈。
有人點燃了香煙,濃烈的煙味混進了包廂的熱氣里。他覺得胸口發悶,站起來對身旁的人說:“我出去透透風。”
走廊上燈光昏黃,他靠著墻壁,閉上眼深吸了幾口冷空氣,腦子才稍微清醒一點。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震了幾下。他心里猛地一緊,指尖微微顫抖,迅速掏出來——但屏幕上顯示的,不過是一條推銷信息。
周惠彥苦笑了一下,拇指不由自主地滑回通訊錄。他的聯系人少得可憐,屏幕上寥寥幾行字,最醒目的還是“商玉禾”三個字。手機外殼被他攥得發燙,仿佛這名字也能灼傷他。冷風一吹,他的手一滑,手機摔在了地上。
“你的手機。”清脆的女聲傳來,一個穿著白色大衣的女孩彎腰撿起他的手機,歪頭看了眼屏幕,好奇地念出聲,“‘商玉禾’,是誰啊?”
他接過手機,道了謝平靜地說:“一個朋友。”
“女生?”趙子華追問。
“嗯,大學生。”
趙子華眼里的探究忽然散去,嘴角帶了點釋然的笑:“大學生?那比咱們大好幾歲呢!估計是你親戚吧?”
周惠彥沒有解釋,只是揉了揉額角說:“我頭有點疼,先回去了。”他實在不想和趙子華過多接觸,于己于她都是好事,可她總是鍥而不舍。
趙子華不想就這么放他走,錯過身子攔住他的去向,歪著頭詢問道:“周惠彥,你決定好考哪所學校了嗎?”
周惠彥的父母文化程度不高,考大學、選專業這種事,全靠他自己摸索。等他開始對這些問題有點概念時,學校早就對他寄予厚望,三天兩頭拿他當例子說:“周惠彥肯定有機會去最高學府。”
這樣的話聽得多了,他對這個目標也就習以為常了。雖然偶爾也覺得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但為了將來,甘之如飴。
趙子華問起他的志愿時,他只沉吟了幾秒,便淡淡說道:“可能按照老師的意思來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趙子華卻聽得有些失落,勉強笑著說:“你學習這么好,我大概追不上,但我們可以考到同一個城市呀。”
周惠彥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隨便找了個借口匆匆回了包廂。
包廂里氣氛熱烈,有人起哄讓他和趙子華喝一杯,他用右手牢牢摁住酒杯的口,笑容不達眼底,態度很是明白。
眾人繼續嬉鬧,趙子華面上有點掛不住,賭氣仰頭灌下整杯酒,放下杯子的時候眼里閃著倔強的光:“你們看著,我一定能追上他!”
大家哄笑成一團,只有周惠彥沒笑。他低頭看著桌子上的水漬,只覺煩悶。
這一晚,鬧到深夜才散。有人提議去一樓聽駐唱,眾人興致盎然便跟了過去。臺上的歌手長得很英俊,嗓音低沉溫柔,像江南春雨落在青石板上,不少女孩忍不住買了花上前獻殷勤。
朋友笑著撞了撞周惠彥的肩:“知道這是誰嗎?綽號虞公子,在民謠圈小有名氣,家世也好,唱歌是玩票,累了還能回去繼承家業。”
周惠彥“嗯”了一聲,心里泛起一點羨慕,卻又像一片浮云,很快散了。他自嘲地想,這種事和自己也沒多大關系,便甩到腦后了。
狂歡結束,日子歸于平靜。他的生活是無窮無盡的習題,一套接一套,像下不完的雨。別人要花兩個小時才能做完的卷子,他一個小時不到就解決了,而且正確率高得讓人嫉妒。許多同學私下里找他“借”答案,他也不戳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除夕這天,周爸爸又不見了蹤影,只托人帶了句口信:“找了份工,正月十五才能回來。”
周媽媽一邊包餃子一邊抱怨:“人家都趕著回家過年,他倒好,大過年的跑出去找什么工作,真是邪門了。”
周惠彥低頭捏著餃子,指尖沾著薄薄的面粉,平靜地說:“不回來也好,省得又鬧事。”
周媽媽想起元旦假期時的沖突,心里一陣后怕,但想到周爸爸最近安分不少,也不敢再和她動手,便嘆了口氣不說話了。
母子倆做了一桌菜,餃子也包了不少,這年夜飯算得上豐盛。這些,全都要感謝商玉禾寄來的錢。交了學費和生活費,竟還剩下不少,生活也稍微寬裕了些。
吃過晚飯,周媽媽坐在客廳里看春晚,周惠彥卻躲進臥室,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著屏幕。窗外煙花炸開,火樹銀花,天光一時亮如白晝。他盯著商玉禾的頭像,猶豫了很久,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想打個“新年快樂”發過去,不知道她是否樂意讓自己叨擾。
這一次,商玉禾的回復比周惠彥預想的快了許多。
【新年快樂,你吃餃子了嗎?在家看春晚嗎?】
信息比之前多了幾個問句,看起來語氣也不那么冷淡了。
周惠彥盯著屏幕,心里微微一暖,嘴角翹了翹。他捏著手機,琢磨了一會兒,生怕字句不妥,才斟酌著回復:【我吃過餃子了,你也在吃晚飯嗎?我還沒仔細看春晚,待會兒打算看,聽說今年節目不錯。】
玉禾正靠在沙發上擺弄手機,看到這條消息,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我吃過了。爸爸不在家,大過年就我和保姆兩個人,無聊得很。你不看春晚忙什么呢?】
【剛才在整理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