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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渺想起了那個女人。

他想起自己口口聲聲說的“下流貨色”。想起她鮮紅的西裝外套和低頭抽煙時架在鼻梁上的金絲細框眼鏡……任何關于程似錦的回憶，都帶著一股難言的疼痛色彩，像是什么硬且沉重的東西重重碾壓而過。

把他高高在上的一切碾碎。

他想起自己的鄙棄，還有那些對她不假辭色的厭憎。陸渺回憶了一下兩人之間的對話，那些令人矛盾的畫面，就像是一根根細而尖銳的針扎在神經(jīng)上。

不可能。

他不能去找程似錦。

“多謝好意。”

這四個字回復完林琮后，他在醫(yī)院的走廊停留了很久。

跟案件有關的銀行卡全部凍結，車輛早已抵押無法出手。陸渺在心里計算了一下自己的私人物品能賣多少錢，衣服，袖扣，甚至畫筆……

按照小拂目前的治療情況，這點錢，連這個冬天都撐不過去。

陸拂在睡覺。

隔著病房的玻璃，陸渺只是在門外遠遠地看了一眼。他已經(jīng)盡力將一切恐懼和擔憂趕出腦海了，但陸拂的病迫在眉睫、無法耽擱，就算他賣掉所有東西，也只能緩一時之急，一旦出了什么狀況……

“陸先生？”對面的女醫(yī)生關心地問，“你的臉色不太好，注意休息啊。”

“謝謝，我沒事。”陸渺的聲音沒有什么力氣，他像是從這個世界抽離了，到現(xiàn)在都沒能融洽進周圍的色彩，“小拂他……”

“噢，陸拂的情況最近很有好轉。”醫(yī)生面帶微笑，高興地回答，“老師請了遠在同南的宋主任進行會診，下個月的手術一定可以如期進行，主要是陸拂的狀態(tài)也很好。”

“謝謝。”陸渺再次道謝，“最近真是麻煩你們了。”

他說得是父親被帶走的那一日，明日娛樂的新聞鋪天蓋地，輿論爆發(fā)如滔天巨浪，而陸拂居然半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這都多虧了院方的細心照料。

就在陸渺整理好心情，準備進去陪一會兒弟弟的時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回頭問：“隔壁病房的那個小女孩是出院了嗎？我剛剛看見照顧她的阿姨在收拾東西。”

醫(yī)生遲疑了一下，道：“她家給她辦了出院，停止了治療，人還沒接走，當天下午就沒了。”

陸渺按在門把手上的掌心倏地停住，手下的一切都變得冰涼徹骨。

醫(yī)生也意識到這不是一個好話題，于是立即終止，無意義地過渡了幾句，很快就離開了。

陸渺突然沒有勇氣推開這扇門。

他收回手，按住自己有點輕微發(fā)顫的右手手腕，捋正指節(jié)，閉眼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幾下，他遠離病房，在透風的窗前接了這個陌生電話。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好，陸先生，我是名都臺球俱樂部的經(jīng)理，姓陳。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來應聘這里的協(xié)作人員……”他很快接了一句最重要的話，“我們是高檔會所，待遇很豐厚……”

隨后，他的口中說了一個非常敏感的數(shù)字。

六萬。

這個數(shù)字此刻映照在陸渺的腦海里，就像是一個天數(shù)的倒計時。時鐘的分針、秒針，都在一刻不停地行走，金錢與生命隱隱劃上殘酷的等號。

他閉上眼睛，五臟六腑擰巴在一起，扯動唇角說了句：“……聽著像詐騙。”

對面笑了：“天上當然掉不下來餡餅，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一些小小的犧牲。而且，陸先生，你有什么可被騙的呢？”

第06章 06

你還有什么可被騙的呢？

陸渺對著明亮的窗戶玻璃，窗上映出朦朧的形影，照著他的身影。這是他第一次估量起自己的價值——價值，這個詞可以用在人的身上嗎？

他的確養(yǎng)尊處優(yōu)太久，像是一只從小被嬌寵喂養(yǎng)長大，對外面的世界充滿美好童話濾鏡的寵物。讓他用自己的雙眼來面對現(xiàn)實，還有些過分沉重。

他的觀念和習慣都應該扭轉了，可是變故來得太快，陸渺對此措手不及。

“先生，”對方的聲音里隱約浮現(xiàn)出嘲弄的笑意，“你還有什么可被騙的？我們東家是看中了您在榮春秀場的表現(xiàn)，所以特意在這個時候聯(lián)系您，是為了雪中送炭。你回頭看一看，永安長華醫(yī)院對面的商業(yè)天幕屏上，在過去的一周內播出過六次對明日文娛倒臺的跟蹤報道，你父親的照片，你弟弟的名字，全都在上面出現(xiàn)過……以你現(xiàn)在的處境，還有什么是可以被欺騙的？”

“……”

“為什么不回答，陸先生？”他追問，“是怕回頭看到一夕崩塌的過去，還是怕看到明日文娛四個字。你曾經(jīng)在這所龐然大物里掛過名，在第三十二層的獨立辦公室里，陸公子只要站在里面畫畫、打游戲，就能將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的人踩在腳下，俯瞰這個商業(yè)中心縱橫交織的每一條道路，像是在觀察螞蟻一樣……”

“夠了。”

他的聲音發(fā)澀，但還是重新充盈起來，漸漸積蓄了抗拒的力量：“我不去。”

醫(yī)院走廊里掛著的智能時鐘緩慢行進，秒鐘掃過圓盤，咔噠、咔噠……聲音一下比一下尖銳、強烈，跟他腦海里的倒計時近似重疊。

“請不要掛電話。”對面沉寂了一秒，說，“我們東家姓韓。”

陸渺懸停在紅色掛斷鍵的手僵住了。

“陸公子，祝賀你這么快就完好無損地從局里出來，也衷心希望令弟早日康復，永安醫(yī)療為您竭盡全力。”

嘟。

是對方先掛斷。陸渺松開手，指尖緊緊扣在掌根里，烙下一串鮮紅的指痕。他轉過頭，目光穿過明亮靜謐的走廊，望見遠處巨大天幕屏上方熠熠生輝的四個字。

在這里，就可以望見明日文娛的總部。而這所整個北方技術最為先進、卻也極為昂貴的私立醫(yī)院永安長華，就是隸屬于永安醫(yī)療集團……永安醫(yī)療的董事長姓韓，叫韓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