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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急著出門,索性得到賠償,也就不再三追究了。
把外賣往房間里一丟,下樓的時候看到這送外賣的美女開這樣豪橫的車,面露譏諷,“難怪這么不咸不淡,原來是富二代來體驗生活的啊。”
栗清圓當作沒聽見。然而,闔上車窗,坐在車里,她隔空控訴她的客人,“我哪里不咸不淡。我親自上門來送單了呀,來道歉了呀。還想我怎么樣呢!”
回去的路上,栗清圓把車子開出了老手馳騁的意味。
從重熙寺的中軸線一路向南,她很尋常地拐進了禹疇街,這里經年的僻靜。那些爛漫破次元的三角梅早已花凋,驅車的人,頭一回看見了這條街上唯一的老洋樓大門是敞開著的,許久許久。
栗清圓鬼使神差地就這么泊停在洋樓的對面馬路邊。
大概半個小時后,出來的是島上的醫護人員,落在最后的一個,卻是盛稀。
車里的人才要起步離開的,那單薄瘦削的少年敏銳地看到了她,頷首,徑直走了過來:
敲她的車窗,
也端正地問好。
栗清圓怔了怔,終究還是降下車窗,也問了他,“你是來見你父親的?”
盛稀孤僻地點了點頭。
“他、怎么了?”
“病了。”
栗清圓聽這話,心里木了很久。
不時,洋樓里走出一個人,一身羸弱與病氣,汪春申是想最后再關照盛稀幾句,也要他至此不要再來了。然而,一出門口,便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車子。車牌號碼指向馮鏡衡。
門口的人,高而攢力地喊了聲,“盛稀。”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拄杖走了過來,卻不是關懷他的親生兒子,而是低頭看了眼車里的人。
盛稀來a城沒多少日子,他能見到的人就那么幾個,汪春申甚至絲毫的猶豫都沒有過,脫口而出的話,便是問車里的人,“你是向宗的外甥女,對不對?”
“我見過你,在揚州個園。”
二十年,恍如一彈指。
栗清圓卻沒有及時接話,而是看著這副面容枯槁甚至一身腐敗氣息的大藝術家,想起那些靈氣逼人、蒼勁有力的留白丹青,都出自眼前這位胼手砥足之人的嘔心瀝血。
失神的人,微微發木的心里,無端滋生出些荒蕪的草。
她知道這些荒蕪便是那些年小舅最直觀的感受,下一秒,荒蕪燒成一片漫天的火紅,殘骸余燼真正的顏色是介于灰與白之間的。
第64章
◎人不自渡◎
時隔十五年,栗清圓第一次走進了禹疇街上這棟唯一的住宅洋樓里。
當年傳得沸沸揚揚的隱居人士,她怎么也沒想到會和自己有關,會和小舅有關。
院子里那些爛漫到迷人眼的三角梅早已不在。樹木葳蕤里,抬眼望去,只剩泄露下來的天與光。
汪春申請向宗的甥女進來,卻把自己的生身兒子避之門外。
栗清圓從炫目的天光里回頭來,一陣咳嗽的汪某人被服侍他的人細心地攙扶著,要他進里躺著,你這身子實在經不住再勞神了。
汪某人充耳不聞,堅持要請栗小姐進去坐。
站在院子里的人,說不清是小舅立場的割席自覺,還是她油然地懼怕這樣一身病氣的人。他咳得栗清圓毛骨悚然,仿佛隨時隨地要把他的心還是肺咳破出來,或者干脆嘔出他的靈魂。
“不用了,謝謝。”
汪春申聽后,行將就木地立在那里。面上說是病容,更像詭異的青。
“久仰汪老師盛名,也得知您避世許久,我想我本不該打擾您養病的。但今天偶然看到門敞開著,就想當然地停了下來。雖然馮鏡衡已經跟我說過,說我小舅的那些信難追回了。可是,我還是要親口問問您,汪老師,如果可以,您是不是能想辦法把我小舅的遺物還給我。”
汪春申心中的疑竇至此解開。對于馮釗明用什么法子說服了小兒子,按下不表了;對于那天柏榕酒店三方會面,馮鏡衡為什么會遲到;馮二那個玉碎的個性,為什么又能經過律師的口來轉述他愿意單方面資助盛稀到學業完成。
因為他兩方都沒有投誠。沒有全然投誠他父親,更沒有全然投誠他心愛之人。
栗小姐有著與向宗如出一轍的性情。
忠貞,皎潔。
“或者,我可不可以問問您,那些年,我小舅執念給您寫信,他說了什么。”
這樣一字一句,清醒交涉的口吻。
叫汪春申不禁想起多年前,向宗那句:即便我無怨無悔也不行,對不對?
羸弱的人,一個字講不出來。他難交代那些失去蹤跡的信,也難交代他與向宗的糾葛。話很容易說,尤其他一個將死之人。名不名的,他已然不在乎了。
他當真在乎,就不會把自己鎖牢在這里這么多年。
汪春申很清楚,即便他這一刻與栗小姐和盤托出,馮家依舊會履行承諾,替他把盛稀料理成人。
這里頭,唯一折辱的是一對局外人。向宗的甥女,圓圓。與愛這個圓圓,卻難朝她交代的,馮鏡衡。
一面是家族,一面是愛人。
栗清圓見汪春申不答,于是,頭一點,最后還是體面地表示打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