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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邊兩個人,好像比他更沒有主意,直到這時候,才連聲應道:“對,一面走,一面說!”
黃而大聲道:“我來帶路!”
他說著,大踏步向前走去,范總管作了一個手勢,請我們起步,我們就跟在黃而后面,向那巨宅走去。
走了十來步,范總管道:“從頭說起,就該由文依來兄弟救他們的母親開始?!?
我一聽之下,詫異莫名,那“文依來兄弟”是我記述的故事電王中的主要人物。
他們的故事奇特無比,也確然早和非人協(xié)會有關,簡單地說,他們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混血兒──他們不知來自何方的父親,有極強的發(fā)電能力,而他們得到了這個遺傳。
我曾目睹他們駕著他們父親留下的宇宙飛船離去,不知道他們又回到了地球,更不知道他們怎么會和地球人的生命配額有關。
本來心中已經充滿了疑問,這下子疑問更多了曰
我正想發(fā)問,白素在我耳邊低聲道:“且由他說,不然更亂?!?
事實果然如此,在接下來的時間中,我有好幾次實在忍不住,問了一些問題,結果只有更浪費時間。
等到總管把經過情形敘述完畢,我們已進了巨宅,在一個布置典雅書房里,除了黃而、總管他們三人之外,還有四個人在。后來我們知道總管不算,連黃而在內,非人協(xié)會現(xiàn)任七個會員,全部在場,他們之中有的從十多萬里之外趕來,就是因為知道我和白素會來──如此的歡迎儀式,可以說隆重之至,所以我也就不再把非人協(xié)會老是奚落我的事放在心上。
這七個會員,每個人身上都有匪夷所思的故事,但和這個故事無關,所以表過不提。
好不容易等到范總管把事情經過說完,我呆了好一會,因為絕想不到事情竟然是這樣開始的!
原來文依來兄弟繼承了他們父親的遺志,完成了宇宙探險,回程時經過地球,兩兄弟想念母親,就降落在地球上。他們的母親,自從他們離去之后,一直住在非人協(xié)會的總部,也就是我們現(xiàn)在所在的巨宅。
當兩兄弟來到的時候,他們的母親正好在死亡的邊緣,已經進入了彌留狀態(tài)。文依來兄弟一副,立刻把他們的母親,搬進一間密室,幾小時之后,三人一起走出來,他們的母親看來健康絕無問題。
這個變化,把在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其時,黃而已經加入了非人協(xié)會,當時也在場。
文依來兄弟解釋發(fā)生了甚么事,他們首先指出了地球人的生命配額限制,死亡是由于生命配額用完了的結果。在他們身上,有地球人的生命配額,可是這種生命配額對他們來說,已經完全沒有用處了。因為他們在父親方面得到的遺傳,是一種更進步的生命方式,所以他們把自己的地球人生命配額轉移到他們母親的身上,使得他們母親可以繼續(xù)活下去,活很久,久到足夠他們帶她作宇宙航行,母子三人,一起到兩兄弟父親的星球去。
生命配額的概念已經不容易被人接受,而生命配額的轉移,更是能夠徹底改變人類的生命方式,對人類來說,是天翻地覆的大變化,駭人聽聞之至!
黃而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娘已經年老,他和母親相依為命,絕難想像母親死亡的情景,所以立刻拉住了文依來兄弟,要他們把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留下來。
卻不料這個要求,令得文依來兄弟大是為難──他們只知道把自己的生命配額轉移出去,卻不知道如何可以在人與人之間,把生命配額轉來轉去。
黃而、范總管和其他會員,自然不肯就此算數(shù),范總管首先提出來:“兩位也算是一半地球人,這次一去,再也沒有機會回來,請盡量為地球做點好事,把生命配額轉移方法研究出來?!?
就在總管敘述到這里的時候,我悶哼了一聲,因為我不認為有了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是一件好事。
可是接下來范總管所說的話,卻令我啞口無言,同時也感到他曾經說我是“小人之心”多少有點道理。
當時文依來兄弟表示,一來他們并無把握,二來這種生命方式天翻地覆的大變化,對人類來說,不一定是好事。
范總管立刻說出了他的見解:“地球人之所以在浩瀚宇宙之中,只能算是低等生命,就是因為生命受到了生命配額的限制,太過短促之故。試想,要是歷史上杰出的科學家,每人可以多活幾百年,人類的科學文明,就不知道可以進步多少倍!地球人就有機會,成為宇宙中的高級生物了!”
我就是在聽到他這樣說的時候,感到慚愧的──他想到的是美好的一面,而我想到的則是丑陋的一面。這當然也就是他感嘆的“大大的誤會”
確然,生命配額的轉移,如果可以應用在他所說的這一方面,人類科學文明的面貌,絕對強過現(xiàn)在許多倍。隨便舉一個例子,如果達文西可以多活五十年,那么人類的飛行史就有可能提前幾百年。
人類之中有許多出色的,可以對人類文明作出巨大貢獻的人物,可是他們一樣受到生命配額的限制,這實在不能算是一種公平的現(xiàn)象!
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你說得有理,可是事實上,像蒼蠅趨向腐肉一樣,盯住了生命配額轉移的卻是豪富權貴,也只有他們才有金錢能力去購買生命配額?!?
范總管哈哈大笑:“這要看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掌握在甚么人的手中!”
我呆了一呆,白素道:“如果掌握在貴會手中,就不會把生命配額當商品一樣出售?”
范總管豪氣干云:“當然!出售生命配額,得到的無非是金錢,我們已經有太多錢,如果我們掌握了生命配額轉移的方法,我們會把生命配額轉移到實實在在對人類科學文明有貢獻的人身上,以促進人類科學的進步。”
我很是感動,白素揮著手,聲音激動:“不但是科學家,還有把人類的觀念提高到高級生物水準的思想家,也應該得到更多的生命配額,他們對人類進步的貢獻更大──要是人類的思想、觀念水平,一直停留在理所當然的強權統(tǒng)治,習慣屈服于做奴隸,那么科學文明再發(fā)達,人始終是低等生物!”
白素這一番話,贏得了所有人的掌聲,范總管當場宣布:“我們鄭重邀請白素女士加入我們的生命配額轉移決策委員會!”
他的宣布,又引來了長時間的掌聲。白素搖頭:“那怎么可以?我甚至不是貴會的會員!”
范總管雙手揮動:“你既然已經是決策委員,那就是非人協(xié)會的當然會員!”
所有人又大鼓其掌,而且人人顯然都故意不望向我,只有黃而這個天真無邪的人,偷偷向我做了一個鬼臉──意思當然是白素被邀請成為會員,而我卻沒有。
剛才范總管的話,已經令我對非人協(xié)會的反感全部消除,轉為欽佩,所以這時候我只是代白素高興,絕無妒忌或是不快之意。不過我還是說了一句:“你們已經掌握了生命配額的轉移方法嗎?”
一句話,令得熾熱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范總管搖頭:“還沒有??墒俏囊纴硇值芤呀浉嬖V了我們一個原則──出讓者要絕對自愿,接受者也要完全愿意,只有在雙方的意志完全由他們自己腦部活動來決定,而絲毫不受外來力量的影響,才有可能?!?
我道:“一個原則,解決不了問題?!?
范總管向黃而指了一指:“通過他,向水求助,借水的力量,相信可以達到目的──水是一切生命之母,人類又是生命中的異數(shù),所以對人類有利的事,水一定肯努力。“
他說得極有信心,而我也忽然想起,當我在腦部活動分明受了控制,半睡半醒之際,只覺得心境十分平靜,完全沒有恐懼之感,我一直想不通是甚么原因,現(xiàn)在總算明白了:那外來力量是水,水是生命之母,不會加害自己的孩子,我雖然受了控制,但是猶如在母親懷抱中的孩子一樣,當然不會有身處危境的感覺。
我想知道水有甚么方法可以達成生命配額的轉移,我向黃而望去,黃而搖頭:“別問我,現(xiàn)在還沒有頭緒,不過我相信一定會成功!”
我攤了攤手:“我也相信,可是不知道會多久,你們難道準備無限期的留著那些應征者?”
黃而拍手笑道:“那些人早就送回去了!”
范總管補充:“在絕對肯定了他們的確愿意出讓生命配額之后,沒有必要再要他們在這里,等我們的研究有了頭緒,應征者可以隨傳隨到?!?
我沉默了一會,范總管又道:“本來我們認為出讓生命配額對于出讓者來說,是一件很悲慘的事──“
他說到這里,我想起在古堡中看到的那些應征信,就苦笑道:“事實卻并非如此──賣命者好像都非常希望賣命成為事實!”
范總管也很感嘆:“由此可知,人對自己生命價值的衡量,有許多不同的角度?!?
我很有同感──在不同環(huán)境中生活的人,對生命價值就有不同的觀感,所謂“飽人不知餓人饑”又所謂“寒天飲雪水冷暖自知”有的人買命,有的人賣命,都是由于生活在不同的環(huán)境,所以行為也就不同。
這種現(xiàn)象,自古已然,也絕非任何力量所能改變,人與人之間的絕對平等,只不過是美麗的想像而已!
我吸了一口氣,問黃而:“那些人是怎么送回去的?”
黃而攤開手:“怎么來的,就怎么回去?!?
他說了之后,忽然笑嘻嘻問:“你是不是也想這樣?”
我再吸了一口氣:“那些人也全是‘水遁’來的?”
黃而點了點頭,我緊盯著問:“說具體一些!”
黃而一瞪眼:“這你還不懂?地面上有的是水,地面下也布滿了水道,可以到達世界上任何地方?!?
我也有點不耐煩:“人在水中,如何呼吸?”
黃而哈哈大笑:“水中有的是氧氣!”
我怒道:“人怎能呼吸水中的氧氣?”
黃而攤開了雙手:“我不知道,他有辦法就是,你來的時候,可有覺得呼吸困難?“
我只好苦笑──看來水有能力做到任何事,至少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人體的活動,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范總管揮著手,大聲道:“這件事,你追究到了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黃而說,如果不讓你知道究竟,你會一直追纏下去,會給我們帶來許多麻煩?!?
我沒好氣:“現(xiàn)在就算我不再追究,你們的麻煩還是沒完沒了──全世界的豪富權貴,怎會放過你們!”
范總管笑了起來,黃而也笑,連白素都笑,我瞪著他們,范總管道:“除非你去作廣泛的宣傳,不然在這里發(fā)生的事,外界無法知曉。”
我悶哼了一聲,意思是我正有此意。
范總管仍然在笑:“尊夫人已經是非人協(xié)會會員,要是非人協(xié)會有麻煩,等于閣下自己有麻煩!”
我呆了一呆──這算不算白素被他們利用了呢?
應該不算,因為能夠成為非人協(xié)會的會員,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我就不夠資格。然而白素是會員,我就絕對不能再和非人協(xié)會作對,而且一定要配合他們的行動,這令人感到別扭,可是卻又無可奈何。
這時候如果范總管說話不恰當,或許我會翻臉,可是他卻向我連連拱手:“拜托了,只要閣下肯高抬貴手,我們就可以在不受千擾的情形下,使這個偉大的理想,變成事實。”
我無話可說,長嘆一聲:“我不會向所有人說,但是有幾個人,還是非說不可──倒是那些應征者,難道也不會說?”
黃而道:“這些人,水會處理?!?
我苦笑:“水為甚么不處理我?”
黃而豎起大拇指:“水告訴我,像你那樣,他不能完全控制腦部活動的人,一千萬人之中也沒有一個,你,和白素,都能夠在他的控制之下,仍然保持一部分自己的意志,真了不起!”
這原來就是他說對我佩服的原因!
我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心中想到的是,急于購買生命配額的豪富權貴,在有了希望之后又失望,心頭不知道是甚么滋味?
不過何必理會他們呢?
(全文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