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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擅長做這個:獨自一個人坐在夜里,從報紙與雜志上剪下來那些字句,將它們粘貼在一起,感到自己是一個聰明的狗雜種。”
“那么,他為什么要雇我來保護艾米莉呢?”
當然,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我的確是為了另一個目的而被雇來的。
“可能是為了增加故事的真實性,”他聳了聳肩,說:“當他向記者透露這個消息時,他要讓人們看到他對妻子是多么關心。”
“普圖南知道你對他的評價是多么惡劣嗎?”
“有可能。”
“那么,你為什么同他一起做事?”
“他有一個出色的妻子,她早然只是一名還說得過去的飛行員,但她卻擁有一顆善良的心和大無畏的勇氣,勝過任何一名海軍官兵。”
“還說得過去的飛行員?”
他微微一笑“你知道那個甜蜜的女孩從天空中掉下來多少次了?至少十二次。”
“在我同她一起飛行時,沒有人告訴我這件事。”
就像艾麗絲漫游仙境沖的那只經常露齒而笑的貓,笑容在他的胡子下面綻放出來“對一名飛行員來說,墜毀井不算什么,除非它要了你的命。只要你能從飛機上走下來,這就是一次成功的著陸哪怕飛機在幾秒鐘以后爆炸了呢。”
“你在為她擔心,是不是?”
笑容消失了,他皺起了眉頭“你他媽說對了,我是為她擔心.她所取得的那些成就,每一次都要勝過前一次,她幾乎已經筋疲力盡了,畢竟,她不再是個小女孩了。”
我向前探了一下身“那么,你為什么不幫助她呢?我能看出來她尊敬你,為什么不勸她引退呢?像她那樣的名氣,她已經可以躺在月桂花環上睡大覺了,接下來的事情讓gp去做好了,他可以在她的余生中用她的名氣做生意。”
我剛說到一半時,他已經開始搖頭表示反對了“她不會聽我的,內特,像她那樣有頭腦的女孩會支持普圖南的,她知道是那個畜生‘發明’了她。”
“就像創造怪物的弗蘭肯斯坦?”
“是的,或者是斯文格利。此外,吉皮是一個守財奴、小氣鬼、該死的畜生但是當他真的想要什么東西時,他肯花大價錢。”
“于是,他也收買了你。”
“是的,這沒有什么驕傲的,我是好萊塢一名飛行員”他向墻壁上掛著的那些明星照片打了個手勢“而好萊塢是一個充滿誘人陷阱的城市不管喜歡不喜歡,我陷進去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好萊塢的感覺,就像我拿著斯必德格瑞菲克照相機,蜷伏在托盧卡湖區的那座廊房前面的灌木叢中的感覺一樣。我非常不喜歡我正在做的事,但這就是生活,而我很擅長這個。
此刻大約是夜里十點鐘了。今天下午阿美在紅色的訓練器里訓練了一半天之后,我們來到門茲的公寓——不是蜷伏在灌木叢中,而是在起居室中休息。我脫掉鞋子,在沙發上伸展開身體,閱讀著電影雜志,當門茲、阿美同退休的海軍領航員克萊倫斯威廉姆斯一起聚在廚房的桌子前研究地圖與航空圖時,我就打瞌睡。克萊倫斯威廉姆斯是一個身體強壯的家伙,濃密的黑發,鷹鉤鼻子,帶著酒窩的面頰,言談舉止完全是軍隊風格,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樣子,這引起了阿美的注意。
在下午去門茲住處的路上,阿美開的車,漂亮的泰瑞普蘭越過一片片農田、牧場和茂密的桔子園,穿過了綠樹成蔭的伯班克住宅區,夢幻工廠的步兵就住在那些樸實的小房子里。
托盧卡湖區又是另一番天地,從寬廣平坦的人行道,到舒適有趣的小屋(“許多藝術指導都住在托盧卡。”阿美解釋說。)和枝繁葉密的樹林——榆樹、橡樹、紅杉,還有必不可少的好萊塢代表樹木:棕櫚——都有著夢幻般的色彩。她指給我看幾處電影明星的住房(貝特戴維斯住在這里羅比凱勒住在那邊)和峽谷之泉住宅區后的一片高爾夫球場。
“你玩高爾夫球嗎?”
“只在不得已的情形下玩。”
“我卻非常喜歡它。你想在某個下午同我一起打打高爾夫球嗎,如果我能逃脫保羅的魔掌?”
“當然,那是公共場地還是鄉村俱樂部?”
“鄉村俱樂部。”
“這可是個問題。”
“為什么,內特?”
“大多數鄉村俱樂部都是有限制的。”
“哦對不起我忘了”
“我是名猶太人?說對了,我已經有很長時間忘記這一點了,問題是,其他人不會忘記。”
阿美、門茲和威廉姆斯一直工作到六點鐘才停下來,然后我們約上唐妮雷克一起去了格倫代爾的牛排館。晚餐很豐盛,我很高興是阿美買單——菜單上的牛排每一塊都價值七十五美分——飯后,我開車送阿美回到門茲的廊房,然后將汽車向朗曼汽車旅館的方向駛去。
只是,我并沒有回到旅館,我將泰瑞普蘭停在托盧卡房地產公司附近,就在瑪麗艾斯特房前(不幸的是,我對她心儀已久,卻從未親眼見過她一次)。夜晚的空氣寒冷而干燥,微風吹拂著樹葉,也吹拂著我蜷伏在其中的灌木叢,我穿著運動衫和長褲,看起來不太像一位私家偵探,倒像是一名偷窺狂如果兩者有所不同的話。
窗內的百葉窗已經放下來的,但是從百葉窗的邊緣——感謝我視界之外的一盞燈,可能是床頭柜上的燈——我能看到門口和它相鄰的梳妝臺,還有臥床的床尾。從這個角度,我無法拍下能讓我獲得重賞的現場通奸證據,但是如果這間臥室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尋歡作樂的場所,那么遲早,這兩個人會一起出現在我的視界之內,享受著之前或之后的擁抱與親吻——穿著衣服。
我以前做過很多這類的工作,但是今夜,我的感覺有些不對勁,心跳也加速。說實話,走得離阿美越近,我越喜歡她,如果不是如此妒忌門茲,我早就讓gp和他的偷窺任務見鬼去了。為什么他能得到我得不到的東西呢?如果她有著良好的感覺和高雅的品位,她就會選擇我而不是門茲,而我永遠也不會把她出賣給她的丈夫。
我就是這種人。
十點十五分左右,門茲走進來了,一個人。他穿著栗色條紋睡褲,上身赤裸著,胸前長滿了毛。他的身體很結實,肌肉發達,一本雜志卷成筒握在手中,似乎他要用它打臭蟲。有片刻時間,我以為他會向我這邊走來,但是他上了床,從我眼前消失了。當他爬上床時,我可以聽到床的彈簧在嘎嘎吱吱地作響,即使從我這有限的視野中望過去,也能看到他已經鉆到被子里去了。
我猜,他可能正在閱讀雜志。
沒有艾米莉的跡象,他在等她嗎?還是她已經在床上了,只是從我這個角度看不到?
沒用多長時間,我就判斷出后一種估計是錯誤的,雖然窗戶是關著的,夜風又很冷,但是在他上床時,我能清楚地聽到彈簧床的嘎吱聲,假設那張床上有人在交談,有人在做ài,我是不會聽不到談話聲與歡娛聲的。
半小時過去了,他仍是獨自一個人,仍在閱讀。沒有阿美。
我知道客房在哪里,我繞到房子的另一側,又選了一片灌木叢伏下來。那扇窗戶緊關著,百葉窗放下來了,而且燈光也熄滅了,但是彈簧床在吱吱作響,很顯然有人躺在上面,正在輾轉反側
聽那聲音,就知道有人正在度過一個不眠之夜。
我困惑地又回到先前那片灌木叢中,猜測著門茲是否利用我繞過房子的這段時間離開了臥室,爬上了阿美的床。
但是門茲顯然仍在他的床上,床頭燈依然亮著,我發誓自己聽得很清楚,我聽到了慢慢翻動雜志的聲音。
于是我又回到客房的窗下,彈簧床仍在劇烈地搖擺,兩個人壓抑的、克制的然而清晰可辨的咕噥聲、呻吟聲、嘆息聲與低叫聲伴隨著彈簧的嘎吱聲傳了出來。蹲伏在廊房前面的灌木叢中,躊躇在黑暗的百葉窗下,我和我的斯必德格瑞菲克等待著風雨平息下來,期待著一線燈光最終亮起來,好滿足我的職業的、更不用提肉欲的好奇心。
終于,燈亮起來了。
阿美開了床頭燈,貼著墻壁紙、掛著門茲鑲框飛行劇照的客房立刻溢滿了溫馨朦朧的夕照般的光輝,很適合談情說愛。她穿著栗色條紋睡衣,顯然,這是門茲借給她的,但是躺在她身邊的那個人卻不是門茲,而是一個裸體女人,或至少裸露到腰際,因為下面被床單蓋住了。那個女人滿足地躺在那里,身上的肌膚蒼白,臉是皮革般的深褐色,有一頭短短的男孩似的黑發。
無論如何,這是世界上最不賞心悅目的場面,尤其是對我這樣一個好色之徒來說,而不是對赤裸的唐妮雷克。
我從窗前走開,身后的樹叢沙沙作響,好像受傷的鳥兒們在振動翅膀。害怕自己被暴露,我急忙蹲下來,像黃鼠狼一樣藏進樹叢中。
我渾身顫抖著,詛咒著,盡管夜涼如水,我卻不知道應該如何思考。我為自己撞見這一幕感到羞愧,即使那兩個犧牲者并不知道我的偷窺。我感到惡心,并不是為了阿美的性反常——我從來也不是對別人的性生活說三道四的人,我只對我自己的性生活感興趣——而是想到那樣一個特別的女人,我對她懷有深沉感情的女人——有些是肉體上的,有些不是——在感官上對我來說竟是一個陌生者。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女人,而我再也不會靠近她了。
愛上一個同性戀的女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蜷伏在灌木叢中,思緒在奔騰,我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我不會拍下阿美和她的朋友雷克小姐的照片,如果這就是普圖南想要的,讓他雇一個廉價的私人偵探去做這件事好了,那個家伙會讓他滿意的。
于是我鉆出藏身的樹叢,躡手躡腳地離開廊房,向人行道走去。就在這時,一輛汽車沿著峽谷之泉宅區開過來,車速很慢,車燈關著。我覺得有些奇怪,連忙藏到一棵棕桐樹后,注視著那輛車。那是一輛鮮明的紅白兩色相間的杜森伯格敞蓬車,它在我面前停下來。
我認出了那輛車,在我們抵達這里的那天,我看著它開出了聯合機場;它屬于瑪特爾門茲,她昨天下午乘火車離開伯班克,到達拉斯探望她母親去了。
實際上她沒有去。
瑪特爾門茲就在托盧卡湖區,開著她的杜森伯格。
車燈關著。
她停下車,靜靜地從車上走下來。她穿著灰色上衣,暗綠色褲子,長長的紅發扎了起來,在象牙色的月光下看起來仿佛褪了色;她那沒有化過妝的美麗面孔毫無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站在人行道上,盯著她的房子,仿佛她是一個鬼魂,又回到故居來糾纏了。
她右手拿著什么東西,我看得并不真切,但那有可能是一把槍
我疾步走到廊房后門,打算用肩膀撞開它,卻出人意料地發現它沒有鎖。我穿過電冰箱在嗡嗡作響的黑暗廚房,將我的斯必德格瑞菲克放在桌子上,桌子上還鋪著展開的航空圖與地圖,然后溜過大廳走進客房。客房的床頭燈還亮著,阿美正倚在床上,后背靠著幾個枕頭;唐妮雷克站在房間的另一側,已經穿好了衣服,仍是那件白色外套與棕色瘦腿馬褲。
唐妮怒視著我,對我這個不速之客一點兒都不感激;阿美的眼睛吃驚地睜大了,她剛想要發火兒,但我制止了她。
我輕聲說:“瑪特爾拿著槍從前門進來了,從后門跑吧,趕快!”
阿美從床上跳了下來,抓過她的睡衣。唐妮跟在我們身后,跑過大廳,穿過廚房;阿美一邊跑,一邊穿上睡衣,系上帶子。這時我聽到前門的門鎖打開了——瑪特爾靜悄悄地推開了門。
“你有車嗎?”我輕聲問唐妮。
她點了點頭。
“你們一起離開這里,”我對她們兩人說著,拉開了后門,
“今夜另找個地方去睡。”
阿美皺著眉頭望著我,似乎她拿不定主意是該感謝我還是僧恨我,雖然現在我知道我對她做了些什么,但這有什么不同嗎?
她們兩個人離開了,我躲到冰箱后面,越過它向大廳里張望著,瑪特爾正走進門茲的臥室。
這回我看清楚了,她手里拿著點三二左輪手槍,大小正好可以放進手提包里,但是即使是這樣小巧的體積,也沒有人愿意被它的子彈射到。
我沒有隨身帶著槍,我那九毫米口徑的手槍放在朗曼汽車旅館我的手提箱中了。我在加州沒有持槍許可證,況且,干這種事情需要的是相機,而不是手槍。
于是,我帶著我的裝備,俏悄地走到沒有鋪地毯的走廊里,現在這里是空著的了,她已經走人了門茲的臥室——實際上,也是她的臥室,不是嗎?
從走廊里,我可以聽到她的聲音,帶著西南部口音的輕快“你的安琪兒在哪兒,保羅?”
“你在這里做什么?”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但是沒有恐懼,也許她把槍藏在她的背后。“她在客房里,你以為她會在哪兒?”
瑪特兒的嗓音聽起來像音樂“看我拿著什么,保羅”
我猜手槍已經不在她背后了。
“把它放下,瑞德,你不”
這時我沖進了臥室,把她從后面抱住,扭住她的手臂,將她好看的胸脯壓在我的前臂下面。但是她掙扎著開了槍,打碎了床頭燈,好在門茲已經跳下了床,子彈從他的耳邊擦過去。房間里一片漆黑,只大廳有一些燈光透進來。
“放開我!”她尖叫著,不知道是誰挾制著她。
門茲怒吼著沖過來,臉孔由于憤怒而繃緊,他一拳打在她的下頦上,她昏了過去,手槍掉到硬木地板上,慶幸的是它沒有走火兒。
“你根本不必這么做。”我呸了他一口,把這個失去知覺的女人扶到床上,溫柔地放她躺下來,我不能繼續那樣抱著她,他會痛接她一頓的!鮮血從她的嘴角流下來,即使是在這種情形下,她仍是美麗非凡,她實在不應該在妒火中燒之下拿著槍回來。
“她想殺了我!”門茲已經從狂亂中清醒過來,他赤裸著上身跳來跳去,就像是一只長胡子的猴子“她很幸運我沒有把她的脖子扭斷艾米莉在哪?”
“我讓她和她的朋友從后門走了,”我說著,擰亮了天花板上的大燈“你妻子從來也沒有看到她們,還有我,我們也根本不在這里,記住了?兩秒鐘之內,我就會離開,一個人。”
“我該怎么辦?”
“叫警察。”
他皺起了眉頭,稍微平靜了一下“必須嗎?”
“你的鄰居可能已經在這樣做了,如果你不叫警察,事情會更糟。”
他傻笑了一下“它看起來不是已經很糟糕了嗎?”
“我不這樣認為。以那些辦理離婚案的人的眼光來看,這個婚姻并沒有結束瑪特爾拿著點三二手槍來找你,對你比對她更有利。”
他考慮著我的話,注視著他那昏迷的美麗的瘋狂的妻子。這時我走出了臥室,在他還沒有想起問我為什么在這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