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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暗淡的月光下,阿拉莫納“林蔭大道”路旁的貧民窟和芝加哥的貧民窟除了幾處顯著的區別以外,它們大體上并沒什么兩樣。
芝加哥的貧民窟——像在哈瑞森和運河的那些一樣——都是大城市中的小型迷你城。不過,住在這里的全是一些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再有就是各種各樣的社會渣滓。民宅雖然看起來很破敗,可是它們卻相當驕傲而齊整地排列在“街道”的兩側。在塵土飛漫的人行路和“街道”兩旁,有著灌木叢和低矮的樹木,它們點綴著光禿禿、單調的“街道”垃圾罐中的火整日整夜地燃燒著,它們一年到頭地點著,或是用來驅趕寒氣,或是用來驅趕蚊子。
阿拉莫納的貧民窟也有灌木叢和樹木,這里的那些破棚房大多是用油氈紙、波紋鐵皮、棕櫚葉、板條箱、壓平的錫鐵皮、破電線或其他能找到的任何東西搭起來的,而且它們分布得雜亂無章。在這里,也沒有在垃圾罐中熊熊燃著的火焰。要知道,在這兒,最冷的季節也用不上它,而島上那些溫和的蚊子又大多回旋在附近的城市垃圾場和阿拉邁的沼澤地里。
陳阿帕那和我坐在他的t型車里。我們的車停在了路邊,在我們的前面還停著許多車,這使我感到十分迷惑不解:什么樣的貧民窟居民能買得起一輛福特牌小汽車呢。
當然,是我弄錯了
“本地人建起了這個地方,”陳說道“可是就在幾年前,政府讓我們把所有的住戶都從這里趕走了。”
我聽得見海浪的聲音,可是卻看不到大海的影子,它已經被四處蔓生的灌木叢擋住了。
我不解地問陳:“那么你們為什么不干脆拆除這個地方,把它清理出來呢?”
陳聳了聳肩,回答說:“這不是警察的工作。”
我繼續問著:“那是誰的工作?”
陳回答說:“至今還沒人管呢。”
我好奇地問:“那么,現在誰住在這呢?”
“現在沒有人住在這里。不過那些私酒販子、皮條客和妓女在這兒找到了棲身之所,在這兒做他們的生意。”
我明白了,這就是城市里警察們網開一面的地方,或源于受賄或基于常理,畢竟這是一個靠旅游和軍隊支撐的城市,你總得讓城市的客人或“庇護主們”能夠在度假和休息的時候找到一個用來發泄他們多余精力的地方。
“那么,如果大溪地說得不錯,”我說道“還有其他的一些人住在這里。”
陳默默地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大溪地定期來這里買他的私酒,告訴我們他在這個地方的邊緣地帶曾經見過雷曼幾次。他還說那也就是前兩周的事。當時,那個膽小的男孩,被雷曼的出現嚇壞了,偷偷地向私酒販子打聽了一下那個臭名昭著的逃犯的情況,得知雷曼正給一些半白人血統半其他血統的女人拉皮條,他這么做是為了籌一筆錢好逃往美國本土大陸。在羅斯上校率領的州警察的四處圍捕中,雷曼一直在山里,或是小鎮里,或是火奴魯魯的貧民區里(我和陳剛剛查過的那個地方)東躲西藏。現在他準備逃走了。
我也有著同樣的打算。
我和陳曾商量是否通過吉登與羅斯上校取得聯系,然后再對這里來一次梳蓖式的大搜捕。不過,我們決定還是先確定一下雷曼是否在這里,如果只憑我們兩人的力氣就抓住他,那么就再好不過了。因為在大規模的襲擊行動中,總會有人員傷亡的,而且可能還會有人死去,可是我必須得讓雷曼活著。
陳說:“我得呆在暗處,因為這里可能有人認識我。”
不是可能,而是這里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他。
“好主意,”我一邊說,一邊下了車“我可不想被他們當作警察。”
“當你需要我的時候,你一定會看到我的。”陳自信地向我說著。于是,我孤身一人深入了貧民窟——只有我自己和腋下的那把“九毫米”今晚,我穿著棕色的西裝,里面是那件紅色的有著鸚鵡圖案的阿羅哈襯衫。我在彎曲的小徑上閑蕩著,繞過樹叢,走過了草棚。在我的腳下,玻璃碎片吱嘎直響,糖紙粘住了我的鞋子,路上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障礙物。這條破舊街區上的路燈是綁在竹竿上的橙色燈泡,在幽暗的燈光下,每一個路人的臉上都被涂上了一層可怖的黃色。
我在人群中顯得一點兒也不起眼。這里是一個多種族混合的小社會,有來獵奇的鬼佬游客,有便裝的鬼佬士兵(沒有水兵,這得歸功于斯特林將軍,他取消了海軍士兵們的休假),還有那些在罐頭廠和甘蔗田里拼命工作了一天的本地工人們。當然,還有那些十七、八歲和二十出頭不安分的小伙子們,就像荷瑞斯伊達和喬卡哈哈瓦那樣的年輕人,以及那些充滿著騷動欲求的各種膚色的男人。在這里,各種各樣的人來來往往。
妓女們,倚在她們的草棚門口,她們也是各種膚色的大聚會:日本人,中國人,夏威夷和各種膚色的混血女孩。她們都光著腳穿著印有熱帶圖案的紗籠,每一個女人的肩膀和膝蓋以下全都露在了外面。在她們的脖子上和胳膊上掛滿了各種顏色的珠子,她們猩紅的嘴唇上叼著香煙。在我看來,每一個女人都長得一模一樣,都有著玩偶似的臉,玩偶式呆板的眼睛。
我已經牢牢地記住了雷曼的面容,所以我一路上仔細察看著那些行人。這里的大部分住戶是穿著松松垮垮襯衫的皮條客、私酒販子和流氓阿飛之流的家伙,他們的手大都插在兜里,可能隨時從里面掏出錢,或是大麻煙,或是槍,或是刀。在他們黝黑的臉上有著黑色的眼睛,眼睛里閃爍著冷漠的神情。不論他們是圓臉,還是方臉,或是長臉,什么樣的臉上都毫無笑容。
在這樣一個罪惡待價而沽的地方,自然缺乏任何快樂的氣氛。
在這地方的中心有一小塊空地,在一個淺的石質野餐炕上放著一把骯臟的咖啡壺,在咖啡壺的下面,火光一閃一閃地發出橙色的光。就在旁邊。一對叼著煙卷的波利尼西亞皮條客正蹲在一張小木桌旁玩著。我看了一眼,發現他們正在玩紙牌。其中一個人長著寬肩膀,留著胡子,穿了一件骯臟的白襯衫,腳下跌著一雙拖鞋。而另一個人呢,穿著黃色和橙色相間的阿羅哈襯衫,他是一個肥豬式的家伙,長著稀疏的胡子,他下巴上的皺紋比火奴魯魯電話簿的頁碼還多。我正要跟在兩名本地的學生后面離開的時候——那兩名學生的手里拿著兩瓶私酒——正在這個時候,我差一點撞上了一個人。我轉身一看,那是一個橢圓臉的中國女孩,她和這里的其他人不同,在她的眼睛里,閃著生機。
她嬌艷地向我笑著,柔情地低聲問道:“不想玩玩嗎,帥小伙?”
今天晚上已經是第二次有人和我說這樣的話了,可惜的是,那個這么叫我的男孩要比這個漂亮的女孩顯得更加真誠一些。我靠她很近,以至于那距離足可以使我吻到她。不過,我并沒有這么做。我小聲問道:“你想掙五美元嗎?”那張猩紅的小嘴笑了。她的牙齒是黃色的,也許只是因為路燈晃照的緣故。她身上濃郁的香氣雖說不是香奈兒五號香水的味道,不過自有它的廉價魅力。我看著她,她可能只有十六歲——“甜蜜的十六歲”達倫曾這樣形容過泰拉,在她那張天真的臉旁,垂著直直的黑色短發。
“進來吧,帥小伙。”她說著。
這次口氣聽起來要真誠得多,也許她真是這么認為的。我向她說:“我和你想得不一樣。”
她皺了皺眉,警惕地說:“別把我綁起來,五美元也不成。”
“不是的,”我笑了一下“我只想打聽點兒事。”
“只想聊聊?”
“只想聊聊,”我輕聲說道“我聽說這里有人想找一條船去大陸。”
她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許多人想去呢,難道你不想周游世界嗎,帥小伙?”
我非常輕聲地說道:“他叫丹尼爾雷曼。”
她又皺著眉,想了想,這回是她小聲說道:“五美元,我告訴你丹雷曼在哪兒。”
我點點頭。
“別說出是誰告訴你的。”
我又點了點頭。
“他是一條瘋狗,”她把手指在我面前晃了一晃,小聲地說“你可千萬別告訴他。”
“我一定不告訴他。”我答應道。
“我告訴你他在哪里,不過,我不帶路,你讓我進去,你就會看到丹尼爾雷曼的。”
“好的。他到底在哪兒?”我迫不及待地問著。
她又問了一句:“那么,你的五美元在哪兒呢?”
我給了她五美元。
她把紗籠拉起,將五美元塞入她的吊襪帶里,我看到在那里已經有一些花花綠綠的鈔票了。當她注意到我正盯著她雪白的大腿時,就微笑著說:“你喜歡安妮娜銀行嗎?”
“當然了,我希望找個機會再投一些錢進去。”
她咯咯笑著,雙臂繞住了我的脖子,在我耳邊柔聲地說道:“你還有錢嗎?我們進去,你過一會兒再去找雷曼,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
我輕輕把她推開了,然后,我吻了一下我的中指,又把它按在她小巧的鼻尖上。“攢著你的錢吧,寶貝。以后,你去大陸,然后再找一個真正屬于你的男人讓他滿意。”
她眼里躍動著勃勃的生機,微露笑容,不過這一次的笑容是真實的“有一天我會的,帥小伙。”隨后,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留胡子的男人。”接著她朝那兩個玩牌的皮條客點了點頭。
最后,她轉身進了草棚。
那個留胡子的男人仍然呆在陰影里,在昏黃的路燈下,我看不清他的容貌。不過,當我到火塘邊的時候,我一下子看清了那人正是雷曼。他那滿臉的絡緦胡子也遮不住他臉上的疤痕,仍然是相片上那雙呆滯的眼睛,和那被打斷過很多次的鼻子。
我慢慢地走到火塘旁邊,這里離他們玩牌的地方已經很近了。
我對那個胖子說道:“壺里是什么?咖啡還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