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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把握嗎?在那次記者招待會之后?”帕格把兩只手心朝上翻了翻。
帕米拉說:“去年以來,他們已經按照新的情況把那個手冊訂正了。現在語氣鎮定了些,也實際多了。正因為這樣,讀了也更叫人沮喪。我可以設想將要發生的一切。經過克里特島這一場,我確實認為一切都可能發生。”
“這樣你還回去,可真勇敢。”
“一點也不。我在這兒受不了。吃著你們的牛排、冰激凌,我噎得慌。我心里覺得犯了罪。”帕米拉在膝蓋上攥著手指頭。
“我再不回去不成了。辦公室里有這么個女孩子——你再喝一杯嗎?不喝啦?——哦,這個傻丫頭對一個有婦之夫,一個美國人,簡直發了狂;而她在皇家空軍里又有個未婚夫。她我不到人談這件事。她就一古腦兒說給我聽。我得跟這個多愁善感的人成天生活在一起,受著折磨,簡直把我拖垮了。”
“這個美國人是干什么的?”
“這么一說你就明白了,”她撇了一下嘴,然后說“他是個文職人員。我實在想不出她看上了他什么。我見過他一面。一個又高又瘦、松松垮垮的家伙。戴著眼鏡,鼓著肚皮,癡笑起來聲音挺高。”
他們無言地坐在那里。帕格來回嘩啦啦地攪著杯子里的冰塊。
“真可笑,我認識一個家伙,”他說了起來。“一個海軍人員。拿他來說吧。他結婚已經二十五年了,家里人丁興旺,等等。可是他在歐洲碰上了這個姑娘。實際上是在船上,后來又遇到幾次。他怎么也忘不掉她。在這件事情上,他什么行動也沒采取。他的妻子好好的,沒什么不對頭的地方。可他就是不斷地想念著這個姑娘。但他光是想念著。他決不肯傷害他的妻子。他喜歡他那些長大了的孩子。看到他,你會稱他為頭腦清醒的公民中最清醒的一個。自從他結婚以來,他還沒同任何其他女人有過瓜葛。他不會搞這種事兒,也不想去嘗試。這就是這個家伙的故事。就跟你這個女朋友一樣傻,只不過他不同人談。這樣的人有好幾百萬。”帕米拉-塔茨伯利說:“你是說,是個海軍軍官嗎?”
“對,他是個海軍軍官。”
“聽起來象是個我會喜歡的人。”姑娘的聲音純潔而且善良。
穿過外面的汽車聲,傳來一陣模糊的可是更好聽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后才辨明是一架手風琴。“啊,你聽!”帕姆趕忙站起來跑到窗戶跟前。“你上回聽到這玩藝兒是多久以前啦?”
“華盛頓總有幾架到處轉。”他站到她身旁,從五樓往下望著——那個拉琴的人給孩子們圍得幾乎看不見了。她悄悄地把手伸給他握著,頭倚在他肩上。“咱們下去看猴子吧,一定會有一只的。”
“當然。”
“先讓我跟你接吻告別吧,在街上我不好意思。”
她用兩只纖細的胳膊摟住他,吻了他的嘴。遠遠地在樓下,那架手風琴的樂聲悠悠揚揚地奏著。“這是支什么曲子?”她說,嘴里那股溫暖的氣息依然逗留在他的唇上。“我聽不出來。倒有點兒象韓德爾的彌撒亞1。”
1韓德爾(1685-1759),德國作曲家,彌散亞是他的宗教樂作之一。
“這支曲子叫對,我們沒有香蕉。”
“多么動人。”
“我愛你,”維克多-亨利說。他對自己感到相當吃驚。
她撫摸了他的臉,眼睛深情地凝視著他。“我也愛你。來吧。”
街上,在熾熱的太陽下,一只頭上緊緊戴著紅帽、用輕鏈子拴著的猴子在翻筋斗,孩子們尖聲叫喊著。手風琴仍在拉那支歌。猴子跑到維克多-亨利跟前,用它那彎起來的長尾巴平衡著身子,然后把帽子摘下來舉到他面前。他丟進一枚兩角五分的銀幣。猴子把銀幣拿到手里,叼著它,掀了下帽,就一個筋斗翻到它的主人跟前,把錢丟進盒子里。它坐到手風琴上,咧嘴笑著,吱吱地叫著,不斷地向人們脫著帽。
“要是能教會那小家伙敬禮的話,”維克多-亨利說“它在海軍里會大有前程的。”
帕米拉抬頭望著他的臉,抓住他的手。“在我所認識的人中間,為了這場可咒詛的戰爭,你的努力比任何人也不差——任何人,任何人。”
“那么,帕姆,一路平安吧。”他吻了她的手,然后快步走開了,把她留在那些歡笑著的孩子中間。在他身后,那架手風琴又氣喘吁吁地奏起對,我們沒有香蕉。
兩天以后,維克多-亨利接到一道命令,要他護送一位在內戰時期服過役的海軍里年紀最大的老兵,去參加紀念日1
的檢閱。這項任務使他感到很奇怪,可他還是把一大堆工作撂在一邊去執行這項命令。他到退伍軍人養老院去把那人接出來,陪他一道坐車到賓夕法尼亞路的檢閱臺。這人穿了一身殘舊的軍服,就象穿了一套舊戲裝似的,消瘦、飽經風霜而且塌陷下去的臉上一雙朦朧的眼睛還算機警有神。
1每年五月三十日為紀念美國南北戰爭(1860-1865)中陣亡將士的日子。
羅斯福總統坐在檢閱臺旁的一輛敞篷汽車里,他穿的白亞麻衣服和戴的白色草帽在燦爛的驕陽下閃閃發光。他使勁握了握那個龍鐘老人的手,對著他的助聽器大聲嚷道:“好哇,好哇,老伙計。你的氣色比我的強。我相信你的精神也比我好。”
“我沒有您那么多傷腦筋的事,”老兵顫抖抖地說。總統把頭朝后一仰,大笑起來。
“你同我一道來檢閱好不好?”
“那可比——嘿嘿——比在游行隊伍里強。”
“來吧。帕格,來吧,你也同我坐在一塊兒。”
在陽光下,老兵很快就睡著了,連銅樂隊敲敲打打的聲音也吵不醒他。羅斯福敬著禮,揮著手。每當一面旗子走過時,他就把草帽放在胸膛上,并且親切地微笑著,好讓那群
擁擠在那個在總統旁邊睡覺的老兵旁邊的人拍新聞片和照相。
“我偏愛海軍,”當戴著高帽子、穿藍軍服的安那波里斯隊伍的士兵一張張年輕的臉行著注目禮從他面前走過時,他對維克多-亨利說。“他們就是比西點軍官學校的學員走得好。可千萬別告訴陸軍方面的人我這么說過!喂,帕格,順便問你一聲,你看我可以派誰去倫敦領導咱們的護航事務?”帕格給他問得發怔。自從那次記者招待會之后,總統一直堅持說不護航。“怎么?你想不出什么人?自然,在這些事情開始之前,先給他個‘海軍特別觀察員’之類的名義。”
由于銅樂隊鑼鼓喧天,總統的司機、坐在前邊的他的海軍副官以及屏圍著他這輛汽車的便衣警衛人員都聽不到他的聲音。
“先生,咱們要護航嗎?”
“你完全清楚要護航。非護航不可。”
“什么時候,總統先生?”
總統聽到帕格這么死乞白賴地追問,就帶著倦容對他笑了笑。他在衣袋里掏來掏去。“今天早晨我跟馬歇爾將軍有過一次有趣的談話。這就是從談話中得出的結果。”
他給維克多-亨利看了一張小紙條,上面是他自己潦草的筆跡:
戰斗準備狀況——1941年6月1日
地面陸軍力量13%
(主要缺乏:各種武器;迅速擴充;訓練不全面;選拔兵役法案即將滿期。)
陸軍航空兵團0%(各有關部隊正在訓練、擴充中)
正當一面面美國國旗從他面前飄過、海軍銅樂隊大聲奏著星條旗永不落的時候,維克多-亨利讀到這些令人膽戰心驚的數字。這當兒,羅斯福還在搜尋另外的字條。他一面接受從他面前昂首闊步地走過的水兵們的敬禮,一面又遞給帕格另一張字條。這是另一個人用綠墨水寫的,最后一行用紅筆圈了起來:
公眾對戰爭的態度——1941年5月28日
如果“沒有旁的辦法打勝”就參加75%
認為遲早要參加80%
反對我們馬上參加82%“交還我吧,”羅斯福說。他把字條又收了去。“帕格,這是我那次演說后的第二天,特地搜集來的數字。”
“先生,護航是海軍的任務。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咱們要是卷入戰爭的話,”總統一邊朝著一簇向他歡呼的學童爽朗地笑著,揮著手,一邊說。“而一旦護航就勢必卷入戰爭——希特勒會馬上占領法屬西非,他會把德國空軍調到達喀爾,從那里還會跳到巴西。在巴西,他又可以新開辟一些潛艇修理塢。亞速爾群島就成為他的囊中物了。現在喊著要護航的人們完全看不到這些。還有一個不容情面的事實
是這個百分之八十二——全國人民百分之八十二不贊成打仗。百分之八十二!”
這時,那個海軍老兵坐直了,眨巴著眼睛,嚼動著他那副瘦顎骨和那張松弛的癟嘴。“啊,這個閱兵可真好哇!我還記得當年我列隊從林肯總統前邊走過的事兒呢,”能細聲細氣地說。“總統就站在那兒,他本人,穿的是一身黑。”老人瞥了羅斯福總統一眼。“可你穿的是一身白。還坐著,嘿嘿。”
維克多-亨利聽到這話,窘得把身體一縮。可是羅斯福卻暢快地笑起來。“唉,你說對了。每個總統的做法都有些不同。”他在長煙嘴上點了一支香煙,吐了一口煙。一片棕色的童子軍隊伍走過去了,他們的頭部和明亮的眼睛都轉過來朝著總統。他向他們揮著帽子。“帕格,直到目前為止,我們今年比去年多生產了百分之二十的汽車,看來國會決不會授權給我讓它停下來。哦,倫敦怎么樣?你還沒提出任何人來呢。”維克多-亨利遲疑不決地提了三個有名氣的海軍少將。
“我知道他們,”總統點了點頭。“事實是,我心目中想的是你。”
“那不成吧,總統先生,我們對方皇家海軍派的是將級軍官哩。”
“噢,那容易安排。我們可以暫時把你提升為海軍少將。”
由于這個意外,也許還由于烈日當頭,帕格感到頭暈眼花。“總統先生,您是知道的,派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喂,帕格,先別來這套。說實在的,我還是愿意把你留在目前的崗位上。決定誰應該得到什么樣的武器和供應是個重大任務。我很高興你在干這件事,因為你有見解。不過,你還是要考慮著倫敦。”
“是的,是的,先生。”帕格把老兵送回養老院,又回到堆滿了工作的辦公桌去。他辦完了一大堆公事,就步行回家,給自己一個思考的機會。全市都處在節日的靜寂中。康涅狄格路上幾乎空無一人。夜晚的空氣清馨爽人。考慮著倫敦!
坐在杜邦圓場長凳子上的年輕情侶們轉過身來笑著,目送這個穿白色海軍服的壯實男人闊步走過,嘴里哼著的歌曲是在他們中間有些人還沒出生的時候流行的。
“嘿,怎么回事啊?”帕格一進起居室就大聲嚷道。“香檳?你干嗎打扮得這么漂亮?是誰的生日?”
“誰的?你這老傻瓜,”羅達站了起來。她穿了粉色的綢衣,顯得光艷動人,兩眼淚水晶瑩。“你不知道?你猜不出來嗎?”
“我想我大概把日子都記糊涂了。”
“這是維克多-亨利的生日,就是他的生日。”
“你喝醉了?我的生日在三月。”
“唉,我的天,男人有多么笨!帕格,今天下午四點,杰妮絲生了個男孩!可憐的人,你當上爺爺啦,他的名字就叫維克多-亨利。我也成了風燭殘年的老奶奶啦。可是我高興極了。我高興極了。啊,帕格!”羅達投入了他的懷抱。
他們一邊喝著香檳——很快就喝光了一瓶,一邊談論著這件大事。杰妮絲和她的娃娃都很好。這只小象的重量足足有九磅半!羅達曾趕到海軍醫院去隔著玻璃望了望他。“帕格,他簡直跟你一模一樣,”她說“一個紅潤的小復制品。”
“可憐的孩子,”帕格說“他也會象我一樣不走桃花運。”
“虧你說得出!”羅達大聲說,逞能地吃吃笑著。“你還不是挺走運嗎?不管怎么說,杰妮絲和娃娃要住在咱們這里。她暫時不打算把他帶回夏威夷去。這么一來,房子問題更得很快決定下來。帕格,剛好今天我又使狐貍廳路的那個老奶奶減下五千元去!要我說,咱們趕快買下來吧。那片漂亮的草地,那些多么好的老榆樹!親愛的,咱們好好享受一下晚年吧。亨利奶奶和爺爺,咱們一道過個有派頭的暮年。咱們總要有許多富余的房間好讓孫兒孫女們住。你不這么想嗎?”
維克多-亨利凝視他的妻子好一會兒,她都開始感到奇怪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做了個左右手心朝上托的奇怪姿勢。
“好,老婆婆,告訴你,我太同意你的想法了。咱們一定搬到狐貍廳路去,咱們一道度過晚年。說得好。”
“啊,多么好哇!我愛你。明天上午我就打電話給沙勒羅瓦代辦所。好,我現在去看看晚飯怎么樣了。”她搖擺著穿綢衣的苗條臀部,急急忙忙奔了出去。
帕格把香檳酒瓶往他杯子里倒空了,可是只淌下了一兩滴。他輕聲唱著:
可是對,我們沒有香蕉,
今天,我們沒有香蕉。三個星期以后,德國人侵入了蘇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