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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后來我們在九點半左右驅車回家。昂熱拉把車拐上車輛更多的沿岸的路。迎面射來的車燈照花了人的眼睛,在我們前面行駛著一輛雪鐵龍車,非常緩慢非常小心。
“這家伙讓我發瘋。”昂熱拉說,她再三想超過那輛雪鐵龍,但是徒勞。“他喝醉了,肯定的,因此他開得這么小心。等一等,我相信,現在可以了。”她加速超車。當我們跟雪鐵龍平行時,它猛然一改車速。迎面駛來另一輛車,打著車燈。
“該死的!”昂熱拉說。她踩剎車。這一下出事了。梅塞德斯車突然滑向一旁,打滑了,擦過雪鐵龍,向左沖去,朝著海里。我一言不發,昂熱拉也不出聲。她絕望地將方向盤來回打。沒有意義,她的梅塞德斯繼續打滑。它也沒有慢下來。那輛迎面而來的車子轉到錯誤的車道上,直沖雪鐵龍開去。雪鐵龍也同樣拐上了錯誤的車道,這兩輛車鳴著喇叭擦肩而過。然后,迎面而來的那輛車到了我們身旁,那么近,我能認出車子里面三張驚愕的臉。梅塞德斯車險些撞壞那輛車,突然沖向左,在人行道上顛簸,哐啷哐啷地滾下河岸,滾到沙灘上,掉進洶涌的水里。它滑動,越滑越深,向前滑下去。我突然看到,水有將我們拽走的危險。昂熱拉關掉油門。車子被前后拋來拋去。浪濤沖刷著車的半腰處,玻璃窗上的水濺起老高。
“出去!”我喊。
“我打不開門!”昂熱拉平靜得出奇。
我也打不開我的門。水壓太強了。我拼命頂門,感到我的心跳到喉嚨里。我使勁用力,門打開一道縫。水涌進車內,但現在門至少可以打開了。我抓住昂熱拉,她癱坐在那里,隨后我拉她出車子。波浪齊我的腹部,一下子掀倒了我。我嗆了許多咸水,然后又站穩了。昂熱拉在哪兒?那兒!她的頭已伸出車外,波濤沖刷著車子。她失去了知覺,我連拉帶拖。她沉沉的,很重。我弄不動。波濤一浪又一浪地沖打,我一再地跌倒。我抬起昂熱拉的頭,感覺我的力量正在消逝。上面路上停下了兩輛汽車,有人跑過來,奮力地趟著水來到我身邊。我們一起把昂熱拉抬出了車子,沿斜坡拖上路去。停下來的一輛車的司機說:“我去下一個快餐店給警察打電話。”說完就開走了。我們把昂熱拉放在人行道上。第二位司機從他的車子里取出來一條被子。她躺在上面,很快就蘇醒過來了。
“羅伯特!”她瞼帶驚駭地望著我“這是怎么回事?我踩了剎車,可還是出事了。我駕車這么小心,還從沒有”
“是的,昂熱拉,是的,安靜,現在又好了。”
“要是萬一出了事呢!羅伯特,我險些害死咱們倆!”她哆嗦起來。我用被子包住她,撫摸她的頭發和她的臉。
“一切都過去了。”我說。我一遍又一遍地講。這期間有許多汽車停了下來,一群好奇者圍在我們周圍。過了十分鐘,從戛納來的第一輛警車到了,里面坐著三個穿警服的人。他們跳出來。
“事情是怎么發生的?”一個警察問我。第二個站在他身旁,第三個要求好奇者繼續往前開,因為這條路很窄。我講了事發經過。
“您喝醉了嗎?”
“沒有。”
他取出一根連著一只尼龍袋的小玻璃管。“您朝里面吹一下氣好嗎,或者我們讓人驗一下血?”
“我想我還是吹吧,”我說“但根本不是我開車。”
“是夫人開車?”
“對。”昂熱拉說。
他們讓我們倆朝袋子里吹氣,把內有晶體的小玻璃管拿到一只手電筒的光下。
“兩根都有點變綠。”第一個警察說。
“我們吃飯時喝了啤酒。”我說。
“我沒講你們喝醉了。可這事是怎么發生的?”
“車子,”昂熱拉說“車子一定有什么毛病,在開到‘乳房’餐館之前還一切正常,后來”
我想起一件事。
“那個男人!”
“什么男人?”
我講我在胡安派恩斯看到的那個人,他曾經跪在梅塞德斯車的左前輪旁。
“會不會在咱們吃飯時車子被做了手腳?”我問。我的褲子在往下滴水。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第一位警察問。
“我叫羅伯特-盧卡斯。”
“對,那又怎么樣?”
“您能通過對講機告訴魯瑟爾探長我們所發生的事嗎?”
“魯瑟爾?您是不是也在查這件事,那”
“對。”
“該死!”警察跑向他的車,拿起麥克風講話。當他返回時,他說:“探長還在中心分局。他馬上就來。”
幾分鐘以后一輛清障車來了。兩位裝配工將一根鋼纜固定在深陷于水里的梅塞德斯車的后杠上。然后,這些男人走向他們的車,發動起車子。鋼纜繃直了,梅塞德斯也被拖上了岸,他們一直將它拖到了路上。昂熱拉這時已經恢復了。她用被子裹著,站在我身旁。正當裝配師開始檢查梅塞德斯時——警察們也在場——一輛黑色的標致車從戛納方向風馳電掣而來,停到我們身旁。魯瑟爾、拉克洛斯和那位巴黎外交部的迪爾曼跳下車來。我將昂熱拉介紹給迪爾曼和魯瑟爾。拉克洛斯原來就認識她。
“得到消息時我正跟魯瑟爾在一起。”拉克洛斯說“我們馬上打電話去酒店,找到了迪爾曼先生。他堅持一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事故。”我說,重講了一遍我在胡安派恩斯看到的那個人。一位跟裝配工一道檢查汽車的警察走過來。
“我們查出來了,”他說“左前方的剎車管。”
“它怎么了?”魯瑟爾問。
“被一把鉗子絞斷了,掛了下來。這種事很容易一下子就做成。您發動車子時,一點也注意不到,在您踩剎車之前,也只會漏出少量的剎車油。反正一切都揮發進了空氣里,一點也進不了車輪的剎車瓦。車子打滑。不管是誰做的,顯然想要車內人死于非命——或至少是一起嚴重的車禍。”
然后出現了一陣靜默。
拉克洛斯和魯瑟爾走向梅塞德斯,觀看那被鉸斷的剎車管。我也去檢查它。我們走回到昂熱拉和平靜的加斯東-迪爾曼身邊。
“好得很,”拉克洛斯惱怒地對他講“企圖謀殺。終于又有點新事了。”
迪爾曼的臉上有幾秒鐘顯出一種痛苦的表情。
“企圖謀殺”昂熱拉望著我“可是為什么,羅伯特?為什么?咱們干什么了?”
“你什么也沒做。我干得太多了。”我說。
“還是一點也不向外透露,對不對?”拉克洛斯問。他繼續抨擊迪爾曼。“交通事故。技術故障。幸好沒出什么事。瀟灑馬丁報上來一則三行字的消息,再沒別的了。”
“再沒別的了,沒有。”迪爾曼說“不然您的處境還會惡化,盧卡斯先生。”
“哎呀,您住口吧!”拉克洛斯控制不住了“我們知道為什么要封鎖消息。好吧,隨您的便,迪爾曼先生。如果您相信這是正確的方法,如果您相信您能對此負責”
“冷靜點,路易。”魯瑟爾說“你也看得出來,迪爾曼先生對這一切也不開心。他奉有上司的指示。”
“我對這一切全不理解。”昂熱拉說“這是什么意思,迪爾曼先生?”
警察們趕走了最后一名好奇者。許多汽車從我們身旁駛過海岸路,我們只是一小群。
“盧卡斯先生會給您解釋的,夫人。”迪爾曼說“他知道我不能采取其它行動。您的車會被拖進戛納的梅塞德斯車修理廠修好。你肯定您一點沒事嗎?”
“是的,肯定。我只是冷得很。”
“警車送您回家。夫人,在您從盧卡斯先生那兒得到解釋之后,我也請您保持沉默。在場的所有人都將保持沉默——對不對,我的先生們?”加斯東-迪爾曼環顧一周。
眾人慢慢地點頭,一個接著一個,最后是拉克洛斯。
“謝謝。”迪爾曼說。
一名警察帶我們去巡邏車。我把昂熱拉扶上后座,坐到她身旁。那位警察爬到方向盤后面,發動了車子。我轉過身。透過后窗我看到加斯東-迪爾曼。他站得離其他人稍遠一點,孤單單的。他目送著我們的車。他雙肩耷拉著。他站在呼嘯而過的汽車的燈光和黑色中泛著銀色的狂野大海之間,一個年約五十五歲的高大魁梧的人——他看上去就像是這個世界上所有傷感、無助、艱難和負擔的象征。
7
“我理解迪爾曼。”昂熱拉說。她躺在床上,我光著身子坐在床邊。我們一回家就馬上換掉了濕衣服。“他沒有搶著要這個使命!他眼睛那么善良。他肯定是個善良的人。他只是在完成他的任務。”
“對。”我說“你又真正暖和了嗎?你不冷了嗎?”
“我好極了,羅伯特羅伯特我為你擔心。”
“無稽之談。”
“絕不是無稽之談!他們想看到你死去。噢,上帝,萬一你出了什么事——那我怎么辦?”
“我不會出什么事的。”我說,心想,但愿如此。今天晚上可夠險的。
昂熱拉突然從床上跳起來,抱住我。
“我怕,怕得很!到我身邊來,羅伯特,到我身邊來,快!我想感覺到你。”她全身都在發抖。
于是我來到昂熱拉身邊,我們以絕望的野性做ài。最后,我從昂熱拉的身上挪開了我的身體,諦聽她平靜的呼吸。我熄掉床頭燈,睜眼躺在黑暗中,聽到火車隆隆地駛過海邊。我睡熟了,是昂熱拉喚醒了我。她抱著我的胳膊叫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才醒過來。
“什么事?”
“請原諒,親愛的,我叫醒了你!我得讓你看一樣東西。”
她站在床邊,俯身向著我。
“幾點了?”
“四點半,”她說“我再也睡不著了。我起床走上平臺,于是我就看到它了。”
“什么?”
“我要帶你去看。來。”
我從床上跳起來,跟在她身后,急步穿過客廳,跑到室外一片花海的平臺上,它沐浴在朝陽的強光之中。我俯瞰城市,它的白房子也亮得刺眼,就跟又變得波平如鏡的大海一樣。
“不是在那下面,”昂熱拉說“在那上面。在山坡上。”她用手指“在柏樹旁邊!”最后,我在房子后面陡峭山坡上的柏樹旁發現了它——一棵開滿粉紅色花朵的杏樹。陽光下,這棵樹和樹上的花朵熠熠生輝,超凡脫俗。
“我觀察這棵樹多年了。”昂熱拉說“六月里它還從沒開過花。今年它開了。您還記得嗎——島上的僧侶、神圣的火奴拉特和他的杏樹?”
“對。”我說。
她跑進客廳,又拿著一只相機回來了。
“我得拍下它。”她說“它是為我們綻放的,羅伯特!我想準備一本相冊,里面只放對我們有意義的照片。這就算第一張。”她將相機舉到眼前“它將永遠為咱們倆開放。”放下相機時她說。她的目光從我身上下滑。“回去吧”她笑吟吟地說“快回來”
8
空游泳池在太陽下白閃閃的。
保爾-澤貝格也跟我一樣,穿著襯衫和褲子。天氣一天一天地更熱了,我們穿著涼鞋,在杉樹、橄欖樹和棕櫚樹的綠蔭下來回漫步。灼熱的太陽下,透過樹干,我看到伊爾德-赫爾曼家門外五彩繽紛的花圃,老是看到那個游泳池。我看到,有幾塊石板是供跳水用的。池底有幾根樹枝。小動物在那里來回躥跳,小蜥蜴。現在是下午一點,公園里靜悄悄的。
澤貝格一回來我就前去拜訪,令他猝不及防。我做好了他會拖延、推托的打算,但是他聲明,他很想立即回答我的問題。因此,我坐著一輛車出城了。
我匯報了在法蘭克福時保安公司的那位弗雷德-莫利托爾告訴我的情況,據他說是澤貝格特別強調要他講給我聽的。我只字未提我拜訪過所有的銀行家,也沒提我了解銀行家在“法蘭克福宮”聚會的一些情況。
澤貝格點頭。
“這一切都是正確的,完全正確。”即使穿著襯衫和褲子,他也顯得像個一本正經、絕對正確的銀行人士。“莫利托爾打電話找我,我告訴他,他應該將一切都告訴您。莫利托爾講的情況,對您有什么幫助嗎?”
“這我還說不準。因此,我想跟您談談。”
“我當然支持您,只要我力所能及。”他又散放出那種“粗陶人”的香水味。他精力充沛,法蘭克福的工作、飛行和氣候的變化似乎一點也沒能影響他。“我不說您也知道,當我聽到莫利托爾講的話時,我自己完全驚呆了。”
“這我可以想象到。獲悉您的上司翻找您辦公室的辦公桌、文件柜和保險箱,就好像您是個罪犯似的,您一定也大吃一驚。”
我這話講得很挑釁,他反應得也強烈。
“罪犯?為什么?不,不,我不這么看!”
“請你”“不,請您聽我說!我意識到您猜的是什么。可是您看,不是這樣的,不可能是這樣的。赫爾曼先生沒必要亂翻我的辦公室——找某種文件——我像個犯人似的把它藏起來了每次交易的某些書面材料。”
“他為什么沒必要?”
“因為——您不熟悉銀行操作,盧卡斯先生——因為在銀行里,若非赫爾曼先生同意、親自安排或親自執行,不管發生什么事,都不可能不被他知道。我雖然是全權總代表,但我沒有銀行里的小銀行。外匯科跟其他所有科一樣屬于這個家庭。因此,赫爾曼先生不可能指望找到什么他不知道的東西。”澤貝格在一根柱子前停下來,它的兩面神頭像已經風化了,部分長了苔蘚。這個頭有兩張臉,一張臉向前,展望未來,另一張向后,回顧過去。他沉思地打量著那雙面的頭像。
“他會不會估計,他能找到什么東西呢?”我問“我是指,他會不會估計或害怕——保安公司的那個人對我講,他無比激動——他會不會害怕有資料失蹤呢?”
“回顧過去,展望未來——我眼下就是這樣做的。”澤貝格心不在焉地說“是啊,肯定的,赫爾曼先生有可能擔心這個。可這會是什么樣的資料呢?如果是那種事關某一樁交易的——讓我們假想我真的做了這種事——銷毀有關交易的資料對于我也毫無意義,合伙人持有副本。我想,這能說明問題。”
“是的,”我說“既然為了討論,我們已經將您自己假想成理論上的作案人,那也就可以推測,您不會將您和另外某個人在銀行和赫爾曼不知情的情況下秘密進行的交易的某種資料或其它保密的文字放在您的辦公室里”
“事實上這是個可愛的假想。”澤貝格說“另外——如果我有什么要隱瞞的東西放在銀行里,那我在飛往智利之前無論如何會帶上。”
“哎呀,真的,您去了智利呢。”
“出席世界貿易大會。會前我還處理了那邊的銀行事務。會議開始于四月十三日。我三月二十九號就飛過去了。”
“這就是說,您直到接到莫利托爾的電話,才知道了赫爾曼先生夜里的這一行動。”
“對。赫爾曼先生遇難后,我一得到消息就馬上飛往尼斯,來戛納照顧赫爾曼夫人。”
“那莫利托爾的報告為什么會讓您那么吃驚呢?”
“我的天!”澤貝格說,在有雙面頭像的柱子旁的石凳上坐下來。“您問我這個?直到接到電話之前我當然相信是事故或謀殺,像這兒的所有人一樣,包括赫爾曼夫人。”
“她仍然相信是謀殺。”我說。
他不聽,迅速講下去:“接到電話后,我只有一個解釋:赫爾曼先生不是在尋找某種資料,而是想銷毀某些資料。”
“您說過,這種資料總是有多份復印件。”
“他有可能想辦法全部弄到手,以便掩蓋某件事。也許他沒成功。也許悲劇因此而發生。”
“這就是說,您現在不再相信是謀殺或事故了?”
“是這樣,盧卡斯先生。”
“那您現在相信是什么?請您講出來!”
“我相信是自殺,”全權總代表保爾-澤貝格說“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自殺了。”
9
鳥兒在樹枝間啁啾,蜜蜂嗡嗡。
澤貝格說:“我對赫爾曼夫人只字未提此事——她的狀況不允許。我實話告訴您我在法蘭克福查到的一切吧——是跟格羅塞先生一起調查的。在我最終返回法蘭克福之前,他是負責生意的第一代理人。我跟他忙了幾個晝夜。事實不妙,但我還是要對您講。我不在時,赫爾曼先生和約翰-基爾伍德在英鎊貶值前買下了英鎊,發放英鎊貸款,加起來總共高達五億馬克。”
“您講出來真是太好了,”我說“因為緝稅官克斯勒也查出來了。”
“您知道了?”
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