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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xiàn)在離開。您再呆一小時，然后叫輛出租車。我把我的名片放在我的手下。請您把您的手放在上面，然后我抽開我的手。”

俄頃，我的手里就有了一張小名片，上面寫的是“倪科爾”我彎身。她走向門口。那個瘦子目送她。我坐下來又叫了一杯威士忌，同時看看我的表。現(xiàn)在是十一點差一刻。我沒考慮就又點燃了一支煙，倚回去，觀看那些跳舞者。其中有許多人顯得像是非常恩愛的夫妻，緊摟在一起和著老曲子跳。大約一刻鐘后，太陽穴上有疤的瘦子走了。

這兒的男人也差不多全都穿著燕尾服，只有少數(shù)穿深色西服，像我。卡琳沒有給我把我的燕尾服收拾進(jìn)箱子。我靜靜地坐在那兒，慢慢地喝著，感覺很舒服。在酒吧里我總是馬上就感覺很舒服，像在家里一樣。在全世界，大多數(shù)調(diào)酒師都很和善，大多數(shù)酒吧的氣氛也很可愛。這里的調(diào)酒師特別和善，當(dāng)然也有不好的酒吧和不好的調(diào)酒師，但確實很少。我又喝了一杯威士忌，心想，也許我還是想再年輕和健康一回。但我兩者都不是，也并不令我心痛。樂隊演奏著電影野餐里的月光曲。我想起赫爾曼的游艇，它就叫做“月華”被炸毀了。我想，對于那些死去的人，這歌曲現(xiàn)在就像是一首哀樂，沒人知道他們是兇手還是規(guī)矩人。不，那七個船員可以相當(dāng)肯定地視為正經(jīng)人。七比五，如果赫爾曼和他的客人們都是兇手的話，但是這完全沒有依據(jù)。假使這是有依據(jù)的，這比例真不賴。多么無聊，我想，又叫了一杯威士忌，只還想著威士忌。它是一種多么讓人愉快的飲料啊，是一種多么讓人神清氣爽的飲料啊。

16

“貝爾納德街，”我對出租車司機說“巴黎宮。c區(qū)。”

“沒問題，先生。”他說著就開動了。他駕駛的是一輛特大型雪鐵龍車。現(xiàn)在是夜里十二點過一刻。這地址我是從倪科爾的名片上得來的，上面除了她的名字和準(zhǔn)確的地址外還有區(qū)名：佩帝特區(qū)。

我們沿十字架路開了一小段，來到塞貝路。在這里，司機陡然拐進(jìn)去。我望向窗外，試圖辨認(rèn)出街道牌，因為我想盡快多熟悉這個城市。我們橫穿過商店林立的安提伯斯路，經(jīng)過戛納那座討厭的小火車站，來到了寬敞的卡爾諾特林陰大道。司機沿著它向北開去。寬顯示盤上有一只閃爍的羅盤，小巧玲瓏，這樣我就可以辨清方向。我們來到一個廣場上，總消防隊的大樓就在它旁邊，左拐進(jìn)圣簡街，然后拐進(jìn)貝爾納德街。

我們來到的是一個豪華地區(qū)。這個“巴黎宮”是許多住宅區(qū)之一，凈是高樓大廈，部分建筑風(fēng)格出色，飛檐翹壁，宛如城堡。它們聳立于內(nèi)城上方的山坡上，代表了戛納的形象。這些城堡里肯定住著數(shù)百人——非常舒適。豪華的住宅區(qū)總是地處綠化地帶，有些在大公園里。“巴黎宮”也這樣。司機讓我在c區(qū)前下車。在這兒他可以在一座停車場上調(diào)頭開回去。這幢建筑相當(dāng)高大。公園里長有棕櫚樹、杉樹和松樹。月華如水，我眺望燈火通明的城市，眺望大海、港口和那里的無數(shù)燈光。現(xiàn)在空氣清新些了。我深呼吸。我從一座游泳池尾端走向c區(qū)亮堂堂的大門。當(dāng)我看到那兩個家伙時，我都快到大門口了。他們原先站在兩棵棕櫚樹后面，此刻向我撲過來。一個人把我的胳臂擰到背后，緊抓住我不放。另一個人捂住我的鼻子，使我不得不張開嘴巴，于是他塞進(jìn)一塊濕布。我又認(rèn)出了這家伙。他就是晚上在十字架路上找我借火的那一位，太和氣太英俊的那個人。他仍然顯得太英俊了。我嘴里塞著布團(tuán)，發(fā)不出聲，他開始猛擊我的胃、腹部以及它下面的部分。他使勁地揍，動作幅度很大。此時此刻這上面不見人影。兩個家伙急急忙忙。那位太英俊的出汗了。我也是。我感覺我的身體在爆裂，內(nèi)臟涌出來了。整個過程持續(xù)了不足三分鐘，然后他們揍夠了。我失去了知覺。

17

當(dāng)我蘇醒過來時，我仰躺在草里。隨著第一口呼吸，我感覺到胃在翻涌。我從嘴里取出布團(tuán)，猛烈地嘔吐。然后我試著想站起來，但是我的膝蓋承受不了我。我四肢著地，爬向那座大型游泳池和一只水流不息的水龍頭。我沖洗我的嘴，把頭伸到水下，直到它冰涼。同時我小口呼吸，擔(dān)心又會失去知覺。我全身痛得要命。我坐起來。我所有的口袋都空了，有些袋子的襯里吊在外面。我的西服里除了一塊手帕和四張十法郎的票子，再沒別的了。我擦干臉，站起來，旋即又倒了下去。我再一次嘗試，第三次時我搖搖晃晃地站住了。我像個醉鬼似的，搖搖晃晃，雙手摁著腹部，走向c區(qū)的大門。我仍然有一種隨時都會跌倒的感覺。我扶著白色的墻，慢慢地往前挪。大門口的玻璃門敞開著。這里燈光明亮。我坐電梯到七樓。我回想起來，在倪科爾的名片上提到過七樓。電梯停下了。我?guī)缀跏堑鋈ザ皇亲叱鋈ァＲ粭l過道三扇門。名片上寫的是612號房。這就是了。門上沒有姓名牌。我按門鈴，沒反應(yīng)。我再摁，沒反應(yīng)。我按住電鈴，讓手指摁在按鈕上不放。大約兩分鐘后，門后傳來一個男人怒氣沖沖的聲音。聲音變大，門被拉開了。由于我是一只手扶著門，門一打開，我就跌了進(jìn)去，直接跌進(jìn)一個瘦高個男人的懷里。這人大約四十歲，看上去很普通，頭發(fā)稀疏，穿著一件藍(lán)紅條紋的睡衣，右手舉著一支手槍。手槍的槍口直接頂著我的腹部。

“混蛋。”那人說，把我頂開。他很有力。我飛向過道里的一堵墻。那個拿手槍的人不信任地盯著我，看著我搖搖晃晃，靠在墻上，手指張開，胳臂半伸著尋找支撐，以免跌倒。

“您拿開這家伙。”我說，因為他還瞄準(zhǔn)著我的胃。

“這一帶每天都發(fā)生入室偷盜案。”那個穿睡衣的男人說“我們不得不自己幫助自己。我有持槍證。我可以沖您的腹部開槍，然后再沖墻。我會對警察說，我先是想沖墻開一槍嚇唬嚇唬，后來就沖您開槍了，因為您繼續(xù)進(jìn)逼。”

“請您別講這種廢話，”我說“我不是竊賊。”

“是您這么說。”

“竊賊會摁門鈴嗎？”

“也許您有同伙，他們這時候正從屋頂下到陽臺上”他轉(zhuǎn)過身，望進(jìn)亮堂堂的大客廳。那里毫無動靜。他又望向我。

“我是怎么打開門來的？”我問。

“那好吧，您不是竊賊。您喝醉酒了？”

“沒有。”

“瘋了？”

“也不是。”

“瞧瞧您的樣子？濕淋淋、臟兮兮的。您出什么事了？”

“我被人打了，在這幢樓前面。”

“什么時候？”

我看看我的表。

現(xiàn)在是一點零五分。

“大約在一刻鐘前。不，半個小時，您等等”我慢慢地順著墻滑到地上。我虛弱不堪。

“我叫警察”

“不要。”

“要叫！當(dāng)然要叫！得叫警察來！”

“他們起碼還得一個小時才能來。他們什么也不會找到。”我不需要警察和公眾知道。現(xiàn)在不需要。“請您給我點喝的。”我說。

“白蘭地行嗎？”

“行。”

他走開，拿回來一只大腹杯，里面有大半杯白蘭地。我喝了一口，惡心死了，再一口喝光，這下我終于覺得好些了。我又站了起來。

“您要我怎么樣？”那個穿著睡衣的男人問“我叫達(dá)儂。阿蘭-達(dá)儂。”

他望著我，但我沒告訴他我的名字。我說：“我想跟莫尼埃小姐講話。倪科爾-莫尼埃。”

“誰？”

“倪科爾-莫尼埃小姐。她住在這兒。”

“這兒住的是我。那女人叫什么？莫尼埃？從沒聽說過。”

“她一定是住在這兒。她的名片上是這么寫的。樓號。樓層。房號612。她在等我。這兒不就是612嗎？”

“不錯。可這兒沒人等您。”

“我的名片上有地址啊”“您給我看看。”

“我身上沒名片了。那些打我的家伙把我的衣袋搜空了。”

“您聽我講”

“不，真的。他們也拿走了我的名片。”

“您是外國人嗎？德國人？”

“對。”

“她想干什么，這位這位”

“莫尼埃。”

“這位莫尼埃要您干什么？”

“賣給我一點東西。”我說。

“什么？”

“真相。”

“什么真相？”

“我不清楚。”

他又重新懷疑地打量著我。

“您聽我說，我不相信您，您也不相信我。我領(lǐng)您整個房子看一下。您看看，您能不能找到您的倪科爾-莫尼埃。”

他領(lǐng)我穿過整個房子。它很大，裝潢得非常華貴，古代家具、地毯和織花壁毯。兩間臥室。一間里面四壁和屋頂用鏡子裝飾著。頂鏡可以通過一根繩子來調(diào)整。半張床亂糟糟的。他也領(lǐng)我看了兩個廁所和兩間廚房。

“哎，您看，這下您滿意了嗎？現(xiàn)在我又可以上床睡覺了吧？我必須準(zhǔn)時離開。”

“可我不理解”

“如果您沒鬼，那就是那位夫人不對頭。一個陷阱。畢竟他們在這里把您勒索洗劫了，是不是？”

“嗯。”“在這座城市里您得小心。”

“您能給我叫輛出租車嗎？”

“沒問題。”他這么做了“五分鐘以后到。”他在放下聽筒之后說。他把一扇大窗戶的沉重窗簾打開。我們腳下是這座城市和海上的燈光。

“美不勝收的景致，對不對？住在這兒八年了，永遠(yuǎn)看不夠。美麗的城市，但不是沒有危險。您經(jīng)歷過了。”

“嗯。”“錢，”達(dá)儂說“您以為，如果將生活在這里的守財奴的財產(chǎn)加在一起，會有多少個億？毫不奇怪，我們會有這種刑事犯罪。”他拿起一張報紙。我讀到那是瀟灑馬丁報。

“您瞧，每天一欄。一整版。誰家昨夜被竊了，誰的車被偷了。誰受到了襲擊。有多少只船上的發(fā)動機被偷了。每天都有這些欄目。盡管如此，它仍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我覺得，是天堂。不能再去別的什么地方生活。這您理解嗎？”

“那當(dāng)然，”我說“當(dāng)然。請您原諒這番打擾。我先下去等出租車。”

“隨您的便。請您別生氣在這兒真的得小心。我家已經(jīng)被盜過兩次了。因此，我才得到了槍和持槍證。您有嗎？”

“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從沒擁有過一支武器。

“再來一杯白蘭地嗎？”

“不了。”我說，向門口走去。現(xiàn)在我又能勉強走了。我們再一次相互道歉。達(dá)儂固執(zhí)地要坐電梯送我下去，我拒絕了。我獨自坐電梯，出租車已經(jīng)在等著了。

“‘莊嚴(yán)’酒店。”我坐到后座上說。

“行，閣下。”

當(dāng)我們到達(dá)時，盛宴正進(jìn)行到高潮。

我走向看門人，要我的房間鑰匙。

“這要延續(xù)多久？”

“噢，到三四點鐘，從來沒人知道，盧卡斯先生。您現(xiàn)在想要您的保險箱的鑰匙嗎？”

“不，”我說“您把它放在原地吧。”

“遵命，盧卡斯先生。”

在我坐車離開前，我將我?guī)缀跛械腻X、我的護(hù)照和所有其它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從袋子里取出，放進(jìn)了保險箱。保險箱鑰匙我交給了看門人，請他替我存在看門人的大保險箱里。如果您長期干這一行，您就會學(xué)到一些經(jīng)驗。如果您不學(xué)，那您很快就完蛋了。我給了看門人二十法郎，坐電梯去我的套房。我脫去衣服。我的身體已經(jīng)變色了。明天看上去可就美了，我想，這時我想起來，現(xiàn)在已是早晨了。從衛(wèi)生間出來，我走進(jìn)臥室，拉開窗簾，躺上床去。我看到海上和艾斯特萊爾山腳的燈光。船燈有紅的、綠的和藍(lán)色的。

一支樂隊的音樂從某個舞廳輕微地飄進(jìn)來。我仰面躺著，回想倪科爾-莫尼埃在酒吧里玩的那朵紅玫瑰。我在自稱從沒聽說過倪科爾-莫尼埃的阿蘭-達(dá)儂的房子里也看到了一朵紅玫瑰。在那個有著許多鏡子的臥室里，在一個角落里，半掩在一張小柜后面。但這也完全可能是另一朵紅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