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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是左腳?”一根手指不停地敲著yin莖模型。
“一點也不,大夫。”我笑。我永遠不會笑不出來。
“左腿抽痛。”他堅持說。現(xiàn)在,手指在真正地敲打了。
“沒有啊!”“好像左腳沉重的感覺,甚至像鉛一樣沉重。”
“要是有,我早就對您講了,大夫!”
“是啊,您會講嗎?”他盯視我良久,然后走近窗戶,望著窗外的雨。“左胸側(cè)抽痛?”他問。
“沒有。”
“在左胸側(cè),放射到左臂和左手?”
“此生從未有過!”
噢“香港希爾頓”噢,瀚園,噢“慷慨的花園”!
“您說說,盧卡斯先生,那種突然間老了的感覺,您也從來沒有過?”
我傻笑。
“老?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健壯!今天下午我飛往戛納。十四天前我還在香港。老?可笑!”
“這不可笑。”他低聲說。我突然發(fā)覺,我映在窗玻璃里,室外陰沉沉的。辦公桌上點著一盞臺燈,它的光線落在我身上。原來貝茨能一清二楚地看見我,雖然他背對著我。“您有過虛脫發(fā)作。”這是一個結(jié)論。
“從來沒有!”
“眩暈發(fā)作?”
“從來沒有!”
噢,上帝,他祈禱我有全部的癥狀。
“頭痛?”
“此生從未有過。”
“疲勞,精力不濟?”
“您去問我的上司!我還從沒像去年干得這么多過。”
“是的,正是。”貝茨說,然后他嘆息一聲“您對炎熱敏感嗎?”
“從沒敏感過。”
我心里越來越難受。我繼續(xù)愉快地傻笑,因為他正從窗玻璃里看著我。
“您很難集中精力嗎?”
“一點也不。”
他轉(zhuǎn)過身來,像一位滑雪選手那樣從雕像旁滑過,穿過寬敞的房間,把墻上的一只面具挪正,又回到辦公桌前,坐下去。
“那好,盧卡斯先生。也許您對我講的是實情”
“您怎么可以這么說!”
“別。請您別故意激動。”他非常嚴肅地望著我“也許您是在撒謊。這我不知道。我無法看進您的大腦。我只能看這張心電圖。您飛往戛納?”
“我必須去戛納。”
“沒有人必須。”
“事情非常急。”
“如果您死了,就什么也不急了。”
“大夫,真的,請您別這么講!我感覺自己十分健康!我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精力旺盛,前所未有的年輕,前所未有的休息充分。”全是謊話。我究竟為什么撒謊?我為什么不放棄,說出事實?因為那樣他們就會取消我的工作,很可能讓我退休。到時候我就得靠少得多的錢維持生活。在卡琳身旁,一直呆在卡琳身旁。
“那好吧,”貝茨大夫這時說“咱們沒有進展。您飛往戛納。請您真正戒掉吸煙,要不然您有生命危險。所有這些據(jù)您稱還從來沒有過的癥狀,您都會有,我向您保證。您若有過它們,反倒會更好。”
“為什么?”
“那么您就會生活得更理智些,肯定會戒掉煙。不過隨您便吧。在南方的戛納那里,畢竟氣候有變化,工作辛勞,如果在南方的戛納出現(xiàn)了這些癥狀或者發(fā)作了,請您立即回來。”
“這我向您保證。”我說,心想,我會壞事的。
“您沒必要向我保證。我有義務將我的檢查結(jié)果向公司匯報。他們到時候是不是還繼續(xù)讓您去戛納,這我不知道。”這很嚴重。“不管怎樣,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只有事關高級管理人員和很難有人取代的高層雇員時公司才聽從我的建議。”這聽起來已經(jīng)好些了“您不是高級管理人員。必要時有人可以代替您,是不是?”這聽起來很好。
“是的,”我說“必要時肯定會。必要時每個人都會有人頂替。”
現(xiàn)在我得問點事:“心電圖顯示的到底是什么啊,大夫?您以為我的腳和心臟會有什么毛病呢?”
“我已經(jīng)對您講過了,血流障礙。如果您有這種病的話,就叫做間歇性跛足。”
他也有他的按摩yin莖的嗜好啊,我想。他是不是陽痿呢?
“沒有什么對付辦法嗎?”
“有。別吸煙。服藥。”
“哪一種?”
“既然照您說還從來沒有過類似的癥狀,我就給您預防性地開一些。”他開處方,撕下那張紙,蓋上章,從辦公桌上遞過來。他給我開的是硝酸甘油。硝酸甘油,一年來每當胸口和胳膊疼發(fā)作時我就服這種藥。真滑稽。這他媽的太滑稽了。“如果發(fā)作,請您服一至兩粒藥丸。咬碎。另外,我再給您開上另一種藥。正如所說,我不知道您講的是否實情。”
“您聽著,大夫,您不能一直硬說我是在向您撒謊”
他陡然站起身。
“請您現(xiàn)在原諒我。十二點我有個非常重要的約會。一路順風。”
他伸給我的手是冷漠的、干巴巴的,沒一點力氣。另一只手按摩著那只碩大的yin莖模型。真是個怪人。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能創(chuàng)造出一個人類的世界。
7
“可它總不可能又漲價了!這已是它今年第三次漲價了。一開始一瓶才五點九馬克,現(xiàn)在它要七點七五馬克。怎么會有這種事,娜妮塔小姐?”駝背老嫗身穿灰大衣,灰臉灰發(fā),雙手上布滿色斑,穿著磨損了的龜裂的鞋。她的頭顫抖不停。她不時地咳嗽。那是一種相當惡心的咳嗽。我走進去時,藥店里只有老嫗這一名顧客,她的對面站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身穿白大褂。這是我常去的那家藥店,就在我的住處附近。我看到老嫗和姑娘之間的玻璃柜臺上有一只盒子。老嫗不注意我。她手里拿著一把傘,傘合著,雨水從雨傘滴落到地面的磚上。
“很對不起,普拉沃斯夫人。”那位叫娜妮塔的姑娘說“我確實很為您難過。就像樣樣都在漲價一樣,所有的藥品也將漲價。”
“可我少不了這止咳糖漿,這您是知道的,娜妮塔小姐!您認識我好多年了。這種止咳糖漿醫(yī)療保險公司不付錢。因為它太貴了,我的醫(yī)生不能為我開。因此,我得自掏腰包買它,既然它是唯一有效的藥!”那位老嫗直到這時才注意到了我。“對不起,先生”她駭人地咳嗽。
“不要緊。”我說,沖著她和那個叫娜妮塔的姑娘微微一笑。娜妮塔也沖我微微一笑。我們相互認識好久了。那老嫗非常辛酸地說:“假如只是止咳糖漿還好!可一切都在不停地漲價。干脆就是什么都在漲。牛奶、黃油、面包、肉、郵票以及垃圾清理,隨你點什么。哎呀,老天,對了,還有‘路易森赫’。”
“誰?”我問。
“那——我耽擱您了,先生。”
“哪里。”我說,心里想,要是勃蘭登伯格拿到了貝茨博士的檢查結(jié)果,他說不定會招我回頭“什么是‘路易森赫’?”
那老嫗講的時間越長,就越急促,臉抽搐著,生活的痛苦攫住了她。
“‘路易森赫’,這是一家養(yǎng)老院,一家私人養(yǎng)老院。很漂亮,非常安靜,在一個公園里。我一直想去那里。多年來這就是我的夢想。在那兒有個房間,哎呀!”
“是啊,怎么樣了?”我說。如果他們把我趕出來,我得跟卡琳生活,病懨懨的,那我會成個什么樣子?我受得了嗎?我想。
“徹底破滅了,”普拉沃斯夫人說“那是一種邪惡,是人類的一種可怕之極的邪惡。您瞧,我丈夫,愿上帝保佑他,他從前在郵局工作。我退休了。我的奧托,他死去兩年了。他省吃儉用,我把他的錢繼承下來了——那是一萬零六百馬克。我把它們存起來了,不是嗎?因為我想,不然我就會把它們花光我的錢足夠用,好讓我能在‘路易森赫’買間房。”
“普拉沃斯夫人,”娜妮塔說“您不可以老因為這事激動。”
“我不得不老因為這事激動!”老嫗叫道“是這位先生問我的!或者是您沒興趣聽下去?”
“當然有興趣。”我說,給娜妮塔一個手勢,說明我不急。這位老嫗已經(jīng)在接著往下講了:“您看看,我本想買下一個房間,好讓我能擁有到最后一刻。我想靠我的退休金來支付護理費和其它費用。我甚至每個月都從我的退休金里存一點到存折上,好讓存折上的錢更多。您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什么事?”
“他們給我的錢只有百分之三點五的利息。百分之三點五!貸款時他們要百分之八還多!人類怎么會這么邪惡?怎么會有這種事?他們給我們小人物百分之三點五,卻索要百分之八,變得越來越富,給自己修建他們的大理石宮殿。”
“正是這樣,可惜。”我說,略微思考了一下勃蘭登伯格的暗示。我問自己,環(huán)球保險公司現(xiàn)在是不是欠下了大筆英鎊債,好在貶值后獲取暴利。“誰急需錢,他就得付百分之八。”
“是的,”普拉沃斯夫人說“可即使那樣,他也只能在有擔保時才能貸到款。我沒有擔保。七年前,當時我差一點就成了。”她深深地嘆息一聲,用手抹抹眼睛。
“什么成了?”我問。
“在‘路易森赫’買下房間。當時他們一個房間要一點二萬馬克。這我緊巴巴地還是能湊齊。可當時沒房間,他們讓我等。等一年。一年之后他們就已經(jīng)要一點四萬了!而我仍然只拿到我的百分之三點五!由于物價上漲,我從我的退休金里能省下存起來的也越來越少了。這樣一年比一年嚴重。您知道,他們今天一個房間要多少嗎?一點八萬馬克!明年也許就是兩萬馬克,誰知道呢?我永遠也得不到它。不,我永遠也得不到我的房間了。可大理石宮殿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您可以去一家社會福利院,”我說“工人福利部門的或內(nèi)政部門的。我相信,到時候社會局會幫助您。”
“可我不想到那里去!我對您講過,我的丈夫是在郵局工作的!我們曾經(jīng)有過十分漂亮的房子。我也想要一個漂亮房間。這要求太過分嗎,先生?為什么我就不能得到它?為什么‘路易森赫’越來越貴?為什么我只得到百分之三點五?是誰讓一切這樣的?”
“這很難解釋清。”我說,心想,如果普拉沃斯夫人的存折上存有幾十萬馬克的話,她肯定就會得到她的百分之六或七。“如今全世界都是這樣的。哪兒的銀行都這么做,到處都是越來越貴。”
“是的,”普拉沃斯夫人說“那位住在我隔壁的大學生也這么講。您知道,他還說什么嗎?”
“什么?”我問。
“他說:富人越來越富,窮人越來越窮。現(xiàn)在,他們解除了他的租約。”
“為什么?”那位叫娜妮塔的姑娘問。
“因為他講這種事,”普拉沃斯夫人說“這種事再加上其它的事。那些把房間租給他的人說他是個共產(chǎn)黨。他博覽群書,然后給人們講書里寫了什么。比如說關于不幸。”
“他對不幸怎么講?”我問。在看過貝茨大夫并跟他談過話之后,我非常疲乏,只希望我的飛機能在兩個半小時之后起飛,再次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去隨便什么我能獨自一個人生活的地方。很長時間以來我總是喜歡獨處。即使病倒了,我也說什么都不想讓卡琳呆在身邊,當我必須死時,就更不想了。
“他說:不幸來得不似雨,而是那些從中謀利者一手造成的。”老嫗講述道。
“布萊希特,”娜妮塔姑娘說“這是布萊希特寫的。”
“對,不錯。那人就叫這個,那個大學生也提到過這個名字。這位布萊希特——他是個共產(chǎn)黨嗎?”
“他死了。”娜妮塔說。
“他是個共產(chǎn)黨嗎?”
“是的。”娜妮塔說。
“那以后我就不再跟那個大學生講話了。”那老嫗傷心地說,像痰堵住了似的咳嗽“多可愛的小伙子。不是那種長著長頭發(fā)的,您知道。剪短的頭發(fā),總是一身整潔,客客氣氣,幫我拿東西,打掃房子。冬天他幫我從地下室里取煤。我住在一幢舊建筑里,我們沒有中央暖氣。去年冬天煤也漲價了。可如果這個大學生講這種共產(chǎn)主義的東西,我就不能再跟他來往了。已經(jīng)有人警告過我提防他。我不敢相信他也是個共產(chǎn)黨。這下我不得不這樣了,因為共產(chǎn)黨是我們最大的危險。”
“為什么?”我問。
“他們不承認私有財產(chǎn)。”老嫗說,咳得很厲害“他們說人人平等。他們剝奪所有的財產(chǎn)!給,七點七五馬克。”普拉沃斯夫人說。當娜妮塔把裝有止咳糖漿瓶的包裝放進一只拎袋時,她從一個小錢夾里把一枚枚硬幣數(shù)放到玻璃板上。“‘路易森赫’是不是還同意談一談,少要點,今天下午我就會得到消息了。據(jù)說那里現(xiàn)在又有了個空房間,當然是一間相當小的,很小。”
“我祝您成功。”娜妮塔說。
“謝謝。”普拉沃斯夫人說“他們總是講,那里有間小一點的,可到頭來總是一場空。不,不,我永遠不會看到它實現(xiàn),我的夢想。”
我想:這個懷著想有個小房間的偉大夢想的小女人害怕被剝奪她的財產(chǎn)。英鎊明天放開,到時會貶值百分之八。古斯塔夫-勃蘭登伯格估計,赫伯特-赫爾曼是自殺。因此我現(xiàn)在飛往戛納,去查明古斯塔夫?qū)Σ粚ΑN蚁耄汉詹?赫爾曼能不能給這位普拉沃斯老嫗解釋,不幸從何而來,是誰制造了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