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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顧問大夫呢?
這席談話后我還得去找我們的顧問大夫。今天是每年的例行體檢日。幾個月以來,許多個月以來,這一體檢就令我惶惶不安。因為大夫當然會診斷出我怎么了。
然后呢?然后呢?
對此我苦思冥想了許久。只有一條出路:扯謊。全盤否認。我是健康的。大夫完全誤解了他所發現的、必然會發現的癥狀。我沒有疼痛,壓根兒沒有,不!這是唯一的出路。這樣他們就不能拿我怎么樣?但愿不能,偉大的上帝。如果大夫還是堅持他的觀點,說我病了呢?如果他們盡管如此還是相信他而不相信我呢?
這會讓古斯塔夫心碎,我想。這條狗,他拿他的手下像橙子似的榨。當他們空了、壞了和擠光了之后,就把他們扔掉,扔掉,扔掉,只想甩掉他們!
“我沒病?!蔽艺f。
“我很高興。真的,羅伯特,這讓我很高興。不管怎么說,你面色難看。你怎么了?不安?”
我沉默。
“家里的事?”
“嗯。”“卡琳?”
“嗯。”“卡琳怎么了?”
“沒什么大不了的,”我說“只不過是老一套?!?
2
“今天夜里你又喊叫了?!蔽移拮诱f。
“我夜夜喊叫?!蔽艺f。
“但不像今夜這么高聲。”我妻子卡琳說“今天夜里是那么厲害,我都想過來喊醒你了,因為哈特維希夫婦肯定又聽到了。有可能連塔勒爾夫婦和諾特巴赫夫婦都聽到了?!边@是我們這幢樓里的鄰居,分別住在我們樓上和樓下?!斑@種喊叫令我毛骨悚然,你就不能理解嗎?”卡琳說。這是一個半小時前發生的事。我們坐在早飯桌旁,卡琳手拿一小塊面包,邊講邊涂黃油。她早飯吃得很多,喝濃咖啡。我啥都不吃,只喝茶。“太可怕了,因為哈特維希夫人總是要我注意那些喊叫聲。她不停地問,你會不會是病了。早就沒有人相信噩夢了。他們全都相信,你病得很重。在大腦里。哈特維希夫人昨天說,你得去看心理大夫。你以為我聽了會怎么想?”
“是啊,這對你一定很嚴重?!蔽艺f,喝茶。卡琳滿嘴含著食物說:“我也相信,你得去看看大夫。去看一位心理大夫。一個男人夜夜在睡眠中喊叫,整整兩年了,這不正常。哈特維希夫人說,這不正常。你出門在外也這樣嗎——在酒店里?”
“我不清楚,”我說,點燃一支煙“我想不是吧。”
“那就是說光是在我身邊,光是當你在家時。”我妻子說。
我一聲不吭。
“我丈夫在我身邊喊叫。外出時,當他把隨便一個婊子拉上床時,他從不喊叫。那就是我有錯了。我總是有錯。什么都是我錯。你這可憐的人兒。我會讓你進瘋人院,是不是?跟我一起非??膳?,是嗎?我令你作嘔,對吧?說呀,說呀,說我令你作嘔。”
我一聲不吭。
“你還是膽小啊,”卡琳說“從事一種放蕩的職業,滿世界游蕩,讓他的妻子數月之久獨守空房,回到家后,看都不看她,不再跟她說說話,也不聽她講話。你在聽我講嗎?”
我一聲不吭。
“你這頭豬,”卡琳說“十年之后你煩我了,是不是?什么叫十年以后?兩年來你沒再跟我睡過覺。外出或回家時,你不擁抱我。我想吻你時,你就把頭轉開。我的吻令你惡心。說呀,說它令你惡心。”
我一聲不吭。
“說啊,你這可憐的膽小鬼!”卡琳喊道。
我一聲不吭。
“你以為,你這樣就能躲過去,可你搞錯了。上帝會懲罰你,是的,他會的。”她這下講起話來又十分平靜了“你這禽獸。你這下流的禽獸,對,你就是這樣。外表上假裝殷勤?!笨照f,敲破蛋頭“夫人們的情人。一個個都為你著迷了。您有個多么迷人的丈夫啊,盧卡斯夫人。上帝,您丈夫多可愛啊,盧卡斯夫人。哎呀,您一定很幸福,盧卡斯夫人。您丈夫的職業多么有趣啊。我怎么回答?是的,我幸福。他真的很迷人,我的丈夫。他有魅力,真的,令人難以置信的魅力。這些女人要是知道就好了!要是她們像我認識你這樣認識你就好了。沒有面具。真實的羅伯特-盧卡斯。你這個虐待狂。這個心靈虐待狂。這個一有可能就欺騙和傷害妻子的男人。但愿她們認識到藏在你體內的魔鬼。你聽見我講什么了嗎,羅伯特?”
“是的?!蔽艺f。
“光講是的,是的。別的就再也無話好講了?跟婊子們在一起你一定口若懸河。自打兩年來就什么也沒有了。沒有溫柔,沒有好話,沒有撫摸。當我們結婚時,你還掙不到這么多時,你可不是這樣。那時候讓我迷戀上你,以你在床上的能干令我發瘋,以你那令人惡心的性倒錯。那時你能說會道。你多么能說會道啊。愛情!我的上帝,你那時是怎么愛我啊!”她拿勺挖蛋,嘮嘮叨叨。我已經穿好衣服準備走了。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晨服,金黃色的頭發上扎著一塊頭巾。好久以來,卡琳在家里一直穿晨服。從前可不是這樣的。她臉孔漂亮,身材略顯豐滿,它曾經非常刺激我。她的眼睛灰色,乜斜著,整張臉有些貓的樣子。鼻子嬌小,嘴也一樣,嘴唇紅艷艷的。卡琳眉毛修長,為此她非常驕傲。她的發型短短的,緊貼在頭上。她三十八歲,但是臉上沒有皺紋,一條也沒有,額頭上也沒有,笑的時候眼角也沒有。可是她很少笑,在我面前早就不笑了。常有人跟我講,卡琳那有點像布娃娃的俊臉上沒有一條皺紋。布娃娃也沒有皺紋??毡任夷贻p十歲,她花數小時化妝,往臉上搽膏脂,讓它變得更滑潤。她的一直這么年輕的臉和一直這么年輕的身體也非常叫她驕傲。她常去洗桑拿,一個按摩師每周來家里兩趟。
這是一套非常漂亮的房子,在一幢非常安靜漂亮的大樓里,每層樓只有兩家租戶。實際上這房子給兩個人住太大了。里面有許多令我眷戀多年的東西,我曾經喜歡過的東西。比如說我廣泛收藏的畫。那些珍貴的古董家具。那些大毯子。中國花瓶??蛷d里的威尼斯鏡子??蛷d里的壁爐。櫥柜里放著我從旅途中帶回家的許多珍稀物品。我收藏的唱片和音響設備。我的圖書室,里面的書墻直達到屋頂。我的文藝復興風格的寫字臺。我的文藝復興風格的精雕細刻的高靠背椅。寫字臺上的東西:石頭里的一只昆蟲,是在科孕發現的。幸運神像,象牙雕刻,來自新加坡。一根曼德拉草,是在一座芬蘭的森林里找到的?;鹋旚敻浇窖罄锏囊恢回悮?。銀色的高燭臺。我們的美麗的英國餐具。我收藏的大量登喜路和薩維奈利煙斗。現在我不再吸煙斗,只抽香煙了。安裝在一只柜子里的小酒吧。桌子上電話機旁的西西里亞的小馬。它是那么花花綠綠,那么嬌小,紅色的馬鬃,白色的絲繩,紫色的馬鞍,用作馬鬃和馬尾的絲絨,以及許多叮當作響的小金屬片。它拉著一輛雙輪小車,這只玩具小馬
我們的客廳非常大。有一塊地方高出兩級臺階。我們將高出的那一塊布置成了吃飯間。可折疊的桌子,椅子,罩著綠色和銀色的布套。桌子可坐十二個人。只有我們倆時,卡琳只擺一個角。我們總是在這里吃早飯。我也曾經愛過這個早飯位置,像愛我家里的許多東西一樣?,F在我什么都不再喜歡了,一切我都無所謂了。只有我的象和那只西西里亞的小馬除外。我還喜歡這些東西。如果人家把它們從我身邊拿走,我不會長時間地為它們傷心。我傷心另外的事情。沒人能把這些東西從我身邊拿走。可惜。
卡琳的晨服開口很大,乳房露出許多。她有漂亮的乳房,展服底下什么也沒穿。我是十四天前從香港回來的,離開了兩個月。卡琳雖有滿腹懷疑,但還是期待著溫柔的、小小的禮物,期待我講講我在香港辦的案子的情況。這是非常自然的,如果我給了她溫柔,帶了禮物,講得又多又長,這將是很自然的。但是我沒這么做。責任不在她,責任肯定在我。但我壓根兒無法做那些卡琳有權期待的東西。我太累了,筋疲力盡,全無所謂了。月復一月,益發惡化了。連講話都讓我費勁。我完成我的使命回到家里時,總是疲憊不堪,累壞了。一切全是我的責任,一切。我想,卡琳使我抱歉。我真的對她感到抱歉。她說得對,我是個流氓,膽小鬼,弱智,是一頭豬。但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而這也就是好好地干我的工作。為此我需要付出我的全部的精力,我的理智和我的精明,我的勇氣和我的智慧。然后當我回到家里時,就沒有什么留下給卡琳了。這一切我已經經常想到過,也想過得把這一切告訴卡琳。我總是想了又想,但是從不講出來。我連講這些都覺得太累了。這一切為什么會是這樣,這點我不想對她講,因為我不要同情。決不。不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不要卡琳的。
我突然覺察,她的唇在蠕動,她一直在講,但我再也聽不見她的話了。我剛剛想起香港的那一夜,那天夜里頭一回發生了那么可怕的事。在子夜過去后很長時間,在“香港希爾頓”我的套房里
3
“噢!噢!我要死了!繼續!繼續來!好!現在!真舒服!我要瘋了!來了,來了,親愛的,你也來了,是的,我感覺到,你也來了它現在真厲害是的,是的,是的,來了!來了!”小個子女人在枕頭上將她的頭甩來甩去。我四個月沒碰女人了,非常沖動。我必須有個女人,迫切需要。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家“水上飯店”位于島上的銅鑼灣城區。這家漂浮的飯店看上去像美國的舊“花船”停泊在很多帆船前面。它們船幫挨船幫地擠在碼頭里??腿俗鍎澋胶@?。劃船的全是女人。這家飯店名叫“海鮮館”周圍是人工水池,池里群魚游弋。你可以指給侍者看你想要哪一條,把那條魚從水里現捉出來烹制。
我挑了一條,正在吃時,一位美若天仙、非常年輕的姑娘走到我桌前,問我,她可不可以陪陪我。我邀請她吃飯,后來請她喝飲料。“海鮮館”里食客如云,也有一大堆非常年輕的妓女。我的這一位說,她叫瀚園,翻譯過來就是“慷慨的花園”的意思。她的英語雖帶有濃重的口音,但是很流利。她全身上下都纖細窈窕,頭發烏黑,像這里的許多女孩一樣?!翱犊幕▓@”雙眼也動過手術,好讓它們顯得像歐洲女人的眼睛。
我在“海鮮館”里喝了許多。一位德國富商的妻子神秘地死去了。這位商人在我們公司給他的妻子買了一份人壽保險。妻子一死他就能得到兩百萬馬克,即使是自殺。然而那不是自殺,是謀殺,警方和我都掌握有證據。還不全。香港天氣燠熱,一年來我很難受得了熱?,F在,我汗淋淋地躺在瀚園身旁,呼吸仍很粗重,感覺到我的左腳在抽痛,不是太厲害。我是開著租用的汽車把瀚園帶來“希爾頓”的,它坐落在寬闊的女王中路上。我告訴那個夜班門衛,一個華人,說這是我的女秘書,我還有急事要口授。我認識他,他叫齊默拉,戴一副眼鏡,鏡片很厚。他的右眼幾乎什么也看不見。他總是值夜班。
“當然了,先生?!饼R默拉笑笑說,收起了那張相當大的票子“只是您別勞累過度了。您工作太多了?!币虼?,將瀚園帶進我的房間一點也不困難。價錢我們事先就談妥了,我預先付了錢,瀚園表演得那么逼真,突然一點兒也不因為快感和貪婪發狂了,而是愉快匆忙。她跑進浴室,沖澡,一邊唱著歌。我躺在床上吸煙,感到自已被掏空、被欺騙了。每當我找了女孩,事過之后,總是這樣。
“慷慨的花園”回來了。她麻利地穿上衣服。瀚園今天夜里或許還有客人。我很高興她這么快就走。我得到了我的放松,現在幾乎再也見不得她、聽不得她了。我也淋浴,穿上衣服,接連吸了第二支和第三支煙。我吸煙很多,有時一天多達六十支。
“請你送我下去,好嗎?我擔心,如果我單獨下去,門衛會兇巴巴的?!卞珗@說。
“我帶你下去。”
“你真可愛,我愛你?!卞珗@說。
“我也愛你。”我說。愛情原來是個多么骯臟的詞啊,我想。啊哈,為什么骯臟?不比其他單詞更骯臟。一個沒有意義的單詞。瀚園一天講它多少回?她肯定還不足二十歲。
“我還會再見到你嗎?親愛的?”
“我很快就要飛走了。”
“可我想再見你!我必須再見你。我一直在‘海鮮館’。你會來接我的,是不是?”
“是的?!蔽艺f。我肯定不會再去找她了。
我們離開房間,從我住的十一樓坐電梯下到大廳,夜班門衛齊默拉鞠躬,臉上堆著他那永恒的微笑。我跟瀚園來到女王中路上。這里的霓虹燈廣告還在閃爍,路上人很多,汽車一大溜一大溜地行駛在寬闊的街上。這個城市從不睡覺。
“我可以叫輛出租車嗎?”瀚園問。我給了司機足夠的錢,對他講,無論這位夫人想要去哪里,就送她去哪兒。瀚園踮起腳尖,吻我。
“你來‘海鮮館’,好不好?你真棒,是我有過的最棒的男人。你怎么也得來,我為你發狂。”
“行,行?!蔽艺f。
“你什么時候來?明天就來吧!明天,好不好?”
“明天,行?!蔽艺f,把她推進出租車的后座。我再也受不了她的-嗦了。我關上車門。出租車開走了。瀚園向我拋飛吻。
最近以來我一直呼吸困難,不能做深呼吸。我決定,再散一會兒步。在香港,夜里也很熱,悶熱潮濕。我沿女王中路往下走,經過豪華商店燈火通明、富麗堂皇的櫥窗。珠寶店。時裝沙龍。毛皮裝。皮裝?;ǖ辍H缓笫且患掖筱y行。像這里的所有銀行一樣,它大門前的臺階上站著兩位像巨人似的錫克族人。他們長著絡腮胡子,頭扎頭巾。這些印度人日日夜夜守衛著香港的銀行。他們總是端著雙統槍,看上去可怕威嚴得很。
在錫克族人之間,在通向銀行大門的臺階上,躺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國人。要么他是在睡覺,要么他死了。端著致命武器的錫克族人對他一點也不在意。他們呆呆地直視著燈光照耀的夜里。香港街頭躺著許多人。有些人是餓死了,或者虛弱得再也起不來。幾乎沒人在意他們。有時一輛救護車運走他們,或者他們被警察驅逐,但這種事不經常有。在群蠅飛來前,一切均屬正常。屆時,這么一堆肉就會迅速消失。
我向這個中國人彎下身去。周圍還沒有蒼蠅。他在輕喘。這么說一切正常。我直起身,隨著這個動作,一陣劇痛掠過我的左胸側。那痛在左臂里擴散開來,一直傳到手指。又疼了一回。這我已經熟悉了。這疼痛我已經經歷過。只不過從來沒有這么劇烈。某根肌肉,我想。我不會有心臟病,那位顧問大夫一年前做的心電圖檢查完全正常。也許是我對某種食物作出的不良反應。或是因為炎熱。有可能是我吸煙過多。我現在急著回“希爾頓”我走得很快,跟路人撞到一起了。我左腳疼得更厲害了,腳越來越沉重,我感到它是鉛做的。我掙扎著,沿女王中路一米米地走回酒店。左胸側的疼痛也越來越劇烈。我喘不過氣來。我緊挨著墻和櫥窗走,用手往前摸索,因為我害怕跌倒?!跋栴D”!“希爾頓”!讓我趕到“希爾頓”和我的房間吧,上帝。我越越趄趄。我不得不停下來??諝?、空氣!我透不過氣。我像一條魚那樣張大嘴吸氣。沒人注意我。霓虹廣告彩燈閃爍,變個不停。人們似乎也一下子動得很快了。只有我前進得越來越慢?,F在,我已經是真正地拖著我的左腳了。
沒什么,根本沒什么,我對自己說,這你已經經歷過多回了。你煙抽得太多,酒喝得太兇,那妓女剛剛累壞了你。傻瓜,太傻了。你應該把她趕出去,呆在你的床上。
女王中路2a號。
也許只剩一百米了。對于我那是一百公里。在大廳里我真的腳步踉蹌了。齊默拉嚇了一跳,這回他不再微笑了。
“您怎么了,盧卡斯先生?”
“沒什么。我不太舒服。但我就會好的?!?
“您不大好,先生,您的嘴唇發紫。您病了,先生,我叫個大夫”
“不!”我喊道,我一下子又能喊了“不要大夫!我禁止您叫大夫!”我不能要大夫。這沒什么。如果有什么的話,那任何人都不可以知道,因為一旦有人知道了,我的公司就會知道,那么我會怎樣呢?“不要大夫,明白嗎?”我再一次嚷道。
“當然明白,先生,如果您不想要的話。如果您非??隙?,一切都好的話。我我我送您上去?!?
他開電梯送我上去。我重重地靠在他身上。要是我隨身帶著藥就好了。往常我總是隨身帶在衣袋里。這回我把它放在房間里了。當我們來到十一樓時,我相信,我再也無法呼吸了,壓根兒走不動了。走廊的地面似乎在我腳下搖晃。齊默拉拖著我。我相當高大,體重七十六公斤。那位小個子中國人很吃力。終于到我的房間門外了。他打開門,送我進臥室。我倒在亂糟糟的床上,它還散發出瀚園的廉價香水的濁氣。齊默拉嚇壞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看著我扯下領帶和解開襯衫領子。
“我還是叫個大夫”
“不要!”我吼道,他嚇了一跳“對不起。那邊的那只盒子,請您把它給我?!?
他拿給我,那是滿滿一盒硝酸甘油片劑。一年來,每遇到這種情況,我就服用硝酸甘油。我在一次舞會上認識了一位魁北克的汽車銷售商,他跟我有同樣的癥狀。他說硝酸甘油始終有效。從此以后我也服用它。當我打開盒子時,我的手指抖得厲害。我把兩粒片劑倒在手心里,張開嘴,把片劑扔進去,咬碎。真難吃。
“現在您走吧,”我對齊默拉說“馬上就會好。過上幾分鐘,我知道。”
“如果不”
“您走吧!”
“是,先生。當然,先生。五分鐘以后我打電話來,看看您怎么樣了。無論如何我要這么做。這是我的義務?!?
“出去!”我喘息著說“您快走!”
他走了,憂心忡忡,一臉嚴肅,連連地鞠躬。
他走得剛好及時,因為緊接著我一直在等待的癥狀就發生了?,F在那巨大的鉗子來了。這是一只可怕的鉗子。它使我的心緊縮。緊,緊,越鉗越緊。
“呃呃呃”那聽上去一定像是受酷刑虐待的痛苦萬分的呻吟。
那鉗子收縮得越來越緊。我額上汗流如注。我撕開襯衫。我的身體彎成一座橋,落回到床上。汗從我的后頸、頭發根和全身淌出。
“呃呃呃”毀滅,徹底的毀滅。這是我現在的感覺。我應該被毀滅,現在,永遠。害怕像一道大潮那樣在我體內澎湃。怕得要命,我無法描述的害怕。這害怕我已經是如此熟悉,近一年來我一直是懷著它生活,它總是宣告著我的死亡,但是從來沒有這么嚴重過,從來沒有過,沒有過。
“噢”我聽到自己在呻吟。我的雙手在心臟上方抓著皮膚,冰冷的、汗濕的雙手抓著冰冷的汗濕的皮膚?,F在左手像火燒火燎似的。就這樣繼續著,一直繼續下去。我被碾碎、擠壓、壓迫、窒息和毀滅,是的,是的,是的,被一位正義的天使毀滅,因為我一生中做過的各種邪惡。世界上所有人都做過的邪惡。難以忍受,恐怖萬分。我感到,我的眼睛從頭顱里鼓突出來。鉗子痛不欲生地鉗著我。我的頭歪向一側。讓我死吧,上帝,讓我死吧,我想。對這一切來說死亡是一種解脫。死亡,上帝,求你了,死亡。
我沒死。害怕一下子退走了,毀滅感消失,鉗子松開了。我可以呼吸了,先是少量,逐漸增多,最終深呼吸,深深地呼吸。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我顫抖著坐到床沿上,發作結束了。我早就知道,它會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過去。我只需要少吸煙,該死的香煙。我胸口里的痛楚漸漸減弱,接著是胳膊里和手里的,隨后是左腳里的。我坐在床上,心想,很多跟我有相同職業的人都有這種癥狀。人們大概稱這為管理病吧。在我來說不僅僅因為香煙,還有我繁重的工作。還有家里的折磨。休假也無濟于事,沒有大夫能幫得了。一切都是純植物性的,這點我堅信不疑。我得改變一切,全盤改變??稍趺锤模课页_@么打算,可是我沒改過一點點。因為我內心深處漠不關心,一點也不關心。多年來,無論什么事、什么人都無法再讓我開心,我不會讓任何人開心,肯定不會。
我床邊的電話響起來。
“我是夜班門衛,盧卡斯先生。您怎么樣了?”
“很好,”我說,現在我又能呼吸,自由講話了“好極了。”
“真的?當真?”
“當真,”我說“我對您講過,齊默拉先生,一切都好了?!?
“這讓我很高興,先生。我放心了。我祝您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謝謝。”我說完就掛斷了。兩分鐘后我睡著了,沒有夢,沉沉的。燈開著,我和衣而眠。我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次日上午十點我才醒過來。窗簾拉上了,我看到電燈和我的皺巴巴的西服,撕破的襯衫,那盤硝酸甘油。這真他媽的是一種好藥,總管用。我拿起電話聽筒,要通樓層服務員,訂了早飯——只是兩大壺茶。掛斷之后,我很快點燃了這一天的第一支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