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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愿意上船,先撒。
——很高興聽見你這么說。他媽的太棒了。
克拉克先生起身要走,說他的車會送他回梅菲爾酒店,他的公寓準備好之前他都住在那兒。他在桌上放了十塊美金,走了兩步又轉過身,彎腰對著我的左耳說:
——順便提一句,我注意到你最近去了幾趟邁阿密和哥斯達黎加。忙碌的小蜜蜂,對吧?當然了,美國政府對牙買加人和旅居國外的牙買加人之間的活動毫無興趣。幫助我們,我們就會遵守這個約定。翻譯給他聽,路易斯,可以嗎?
——一路走好,克拉克先生。
——克拉克,結尾沒有——
——e,我說。
——后會有期!
我望向大愛醫生。
——他真叫克拉克?
——我真叫大愛醫生?
——他說“我”,不說“我們”。
——我注意到了,漢子。
——這一點值得關注嗎?
——他媽的我怎么知道。你就繼續運你的東西吧,哥們兒。你們拆開你們那箱好貨了嗎?
——我以為美國人都說好東西。
——我他媽像是美國佬嗎?
——你要我怎么回答這個問題,牛仔李醫生?再說那個箱子很久以前就拆開了。
他指的是另一批貨,運進來的方式與1976年12月那批一模一樣。標著“音響設備/和平演唱會”的大箱子留在碼頭上等我,哭包、托尼·帕瓦羅蒂和另外兩個人拆箱卸貨。我們留下了七十五把m16,另外二十五把賣給王桑區的人,他們最近似乎非常想要軍火。彈藥全留給我們,這是哭包的主意。讓他們自己搞子彈去,他說。
看起來我們正在為戰爭做準備,而其他所有人都在準備迎接和平。羅爸爸從歌手遇刺以來就躲在朦朧云團里,這會兒突然蹦了出來。就好像他打算獨自承擔所有罪責,但承擔所有罪責的反面就是享受所有贊譽。他對歌手說,事情之所以會發生,就是因為他進了監獄,否則事情就根本不可能發生。羅爸爸很久以前就跳上火箭飛出了這顆星球,他還不如去參加《太空小豬隊》呢。麻煩在于每天都有更多人登上他的飛船。和約熱病傳遍整個貧民窟,第一次團結舞會結束后,殺死我表弟的男人來找我,展開手臂像是等我擁抱他。我說他是屁眼人,轉身走開。
和約熱病甚至傳到了瓦雷卡山,銅子兒這種人多年來第一次下山,像是他忘了牙買加每個警察的彈倉里都有一顆子彈刻著他的名字。銅子兒下山吃喝玩樂,我將視線轉向另一個國家。
羅爸爸甚至來我家問我為什么不跟著新的和平節拍跳舞,還說黑人真該聽一聽馬庫斯·加維究竟為我們制訂了什么樣的計劃。我懶得問他知不知道馬庫斯·加維到底說過什么,這些道理是不是某個身在倫敦的拉斯塔教徒灌輸給他的。但他那雙眼睛啊,我看見他那雙眼睛里含著淚水,在懇求我。這時我忽然看穿了他的問題和他正在干什么。他的視線已經遠遠越過云層,越過貧民窟,越過時間和他在塵世間的位置。他在思考自己的墓碑上會寫什么文字,他的最后一塊血肉從骨頭上朽爛之后許多年,人們會怎么論斷他。忘記他七次因為殺人或殺人未遂進監獄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忘記在白人和大愛醫生出現前,是他教每一個男人學會開槍。忘記他和警長殺手在各自標出的地盤內操縱犯罪。他希望自己的墓碑上寫著他讓貧民窟團結一心。
人們以為我對羅爸爸心懷怨恨。咱對他的感情只有愛,無論誰來問我都會這么回答。但這里是貧民窟。貧民窟不存在和平這種東西。只有這條真理永遠不變。只有我能殺死你的力量才能阻擋你能殺死我的力量。生活在貧民窟的人們只能看見貧民窟內的事物。但咱從小就能看見貧民窟外的世界。我醒來時向外看,走進學校,一整天都在看窗外,我走上馬黑科路,站在分隔沃爾莫男子學校和米科學院的圍墻前,大多數人不知道這道鐵皮圍墻分開了金斯敦和圣安德魯、上城區和下城區、有產者和赤貧者。沒有計劃的人等著看著。懷有計劃的人看著等著合適的時機。世界不是貧民窟,貧民窟不是世界。貧民窟里的人受苦是因為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要他們受苦。你的壞時光也是某人的好時光。
這就是勞動黨和民族黨都對和平協議不屑一顧的原因。戰爭過于有利可圖,和平怎么可能發生?再說誰想要和平呢?反正和平不和平你都同樣貧窮。我以為羅爸爸明白這些道理。你可以隨心所欲地領著一個人走向和平。你可以喚來歌手,讓他唱歌籌款,為貧民窟建造新廁所。你可以去雷鎮或叢林傾倒你的廢話,與去年才殺死你兄弟的人握手言和。但一個人的活動范圍畢竟有限,最后還是會被韁繩拽回去。最后主人還是會說,屁話我聽夠了,咱們不往那兒走。韁繩名叫巴比倫,名叫警察,名叫槍火庭,名叫控制牙買加的二十三個家族。兩周前韁繩收緊了,逼眼兒敘利亞人彼得·納薩爾企圖用暗語和我交談。一周前韁繩收緊了,美國佬和古巴佬帶著涂色書來教我什么是無政府狀態。
這三個人讓我忙得不可開交。克拉克先生提到古巴的語氣像是無法接受被女人拋棄的男人。他聲稱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牙買加,天曉得他以為這話是什么意思。真是有意思,一個人來到一個他從未居住過的國家,滿肚子都是要怎么操它的念頭。也許他應該等待一年,看這個國家到底值不值得他花錢買張情人節賀卡。我跟你說,和這些白人待久了,你說話也會像他們。也許這就是彼得·納薩爾如今叫我“朋友”的原因。一個粗俗的政客,每天都在等機場打電話通知他拉斯塔帶著世界末日來了。一個美國佬,他接受另一個美國佬的調遣,另一個美國佬又接受再一個美國佬的調遣,而這個美國佬只想踩著牙買加踏平古巴。一個古巴佬,他居住在委內瑞拉,想說服這個牙買加人幫哥倫比亞人向邁阿密運送可卡因,然后銷往紐約的大街小巷,因為巴哈馬人是一幫屁眼人,吸他們運送的白粉,在本地銷售應該去美國的貨物。更糟糕的是這些娘娘腔不喜歡鮮血的味道。三個人都希望第四個人(也就是我)替他們塑造1979年的形象。咱?咱受夠了被包括羅爸爸在內的其他人使喚。
但羅爸爸全身心地投向了正義的使命,那東西像摩登原始人維生素似的在他血管里奔騰。你會覺得他在為希望路的五十六顆子彈做五十六件義事贖罪。就在第二次和平演唱會之前,我把放獸交給了他。告訴他放獸就躲在離他家只隔著五幢屋子的母親家的櫥柜里,但沒說放獸在那兒已經藏了近兩年。聽見這個消息,他慢慢吸了一口氣。很難說那是驚詫還是嘆息。他和托尼·帕瓦羅蒂帶著幾個人走到放獸的母親家,好像他是前去掃蕩神殿的耶穌。他要把這件事變成一場表演,給人們看,給貧民窟看,甚至給歌手看,要他們知道盡
管沒有人請求,但他依然要實施報復。他把那小子和母親拖出家門,當眾毆打年過四旬的可憐婦人。
一個企圖殺死歌手的小子你愿意怎么唾棄都行,但一個想保住獨子性命的婦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羅爸爸必須讓人們看見他在做事。就好像折騰一件誰都不可能改變的往事有多重要似的。他想拿那婦人殺一儆百,焚毀她的整個人生,踢得她死去活來,但他這么做只是讓自己出丑而已。完全是個兇相畢露想讓群眾記住他的黑鬼。
然后放獸開始嚷嚷說是中情局逼他的。中情局和古巴來的人,但大家覺得他在胡扯,因為人人都知道古巴人信共產主義,絕對不可能和美國人搞到一起去。就好像羅爸爸比普通牙買加人更了解中情局似的。然后放獸嚷嚷說那是我的主意。我看著羅爸爸望著我,看我會不會眨眼。放獸喊了很久,他開始考慮應不應該相信,畢竟牙買加有句老話說得好:就算不是怎樣,也差不多就是怎樣。事實上,我告訴他該往哪兒看之后的第二天,他來敲我家門時就是這么說的,他帶著兩個小子,他們年紀太小,槍都滑到短褲里面去了。我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倆,他們扭頭望向別處,羅爸爸左邊那個惶恐得像個緊張的女孩。另一個轉回來企圖瞪我。我記住他了。羅爸爸磕了磕腳跟,像是有點惱怒。
——就算不是怎樣,也差不多就是怎樣,他說。
——放獸知道他在說什么嗎?快淹死的人啥啥那句諺語你沒忘記吧?
——快淹死的人沒時間編造這么有象力的故事。
我捏住指節,阻止自己告訴他“象力”根本不是一個詞。
——我沒時間說明你為什么不該相信放獸這么一個白癡的話。兩年時間能讓一個人逃到什么地方去?這家伙卻躲進了他母親的柜櫥。
——而你卻知道該去哪兒找他,咱的同胞。
——他母親每周去購物,總是拎著大口袋從超市回來。她一個人住怎么可能吃那么多食物?你覺得她像救世軍的領袖嗎?真正的問題是你,唐中之唐,為什么會沒有注意到?
——我的眼睛不可能看見每一個犄角旮旯,咱的好兄弟。否則咱還要你干什么?
——哦,那就別問我有關歌手的白癡問題了,因為你知道我會怎么回答。
——是嗎?那就飛快地給我一個答案吧。既然你——
——假如我想殺歌手,五十六顆子彈就沒有一顆會打偏。
假如你希望別人知道討論就此結束,那就用正規英語說話吧。羅爸爸轉身走開,兩個小子一顛一顛地跟著他。他隨后帶著放獸去麥克格雷戈溝渠開私刑法庭,以證明他依然能夠施行粗野的公正。有人說歌手親自到場觀摩,我覺得很奇怪,因為全世界都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但我只信得過托尼·帕瓦羅蒂的話,而他一言不發。他找到賽馬騙局的幾名參與者,帶著他們去舊堡壘,將他們變成魚食。我不禁想問:既然你在執行和平使命,又怎么能讓雙手沾滿鮮血呢?
我的客廳越來越暗。我在等三個電話。我的大兒子拿著雞腿走過。他已經很像我了,我不得不揉了幾下肚皮,確定腰圍漸長的那個人是我。
——小子,你不陪著你母親,在這兒干什么?喂,我在和你說話。
——好啊,老爸。咱有時候受不住她,不騙你。
——你今天又怎么招惹可憐的婦人了?
——她沒喜歡咱說你的一些話。
——我說你的一些話,還有,是不喜歡。
——行啦,老爸。
——你對你母親說了什么?
——哈哈,說歹徒做飯都比她好吃。
——哈哈哈哈哈哈,小子你嘴巴太壞了。但確實是實話。我沒見過哪個女人像她那樣和廚房有仇。所以我從不在她身邊多待。算你走運,她沒有開槍打你。
——啥?老媽會開槍?
——你忘了她男人以前是干什么的了?你覺得呢?總而言之,這么晚了,你怎么還像個鬼魂似的在家里轉來轉去?
——但你還醒著啊。這么晚你總是醒著。
——是嗎?你這是在干什么,監視你父親?
——不……
——你撒謊的本事和你母親做飯差不多。
天曉得我怎么會沒看見這個。我望著我的兒子,剛進中學一年,還不到十二歲。他盡量鼓起勇氣,直視我的雙眼,微微皺起眉頭,因為他還不知道鐵石面孔是需要時間磨礪的。這是他第一次這么做,他知道,我也知道,兒子企圖瞪倒老子。但孩子畢竟是孩子,不是成年人。他熬不過我,現在還做不到。他首先轉開視線,雖說立刻又扭頭盯著我,但他已經輸了這一局,他自己也清楚。
——我在等電話。去煩你母親吧,我說,看著他走開。用不了多久,我就必須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了。
遲早有一天,我的孩子,你會知道得足夠多,見識得足夠多,因此能夠和我強辯到底。但今晚不行。我最不希望彼得·納薩爾半夜打電話騷擾我。我告訴他拉斯塔末日的消息已經是兩個月前了,他到今天依然不是焦慮萬分,就是讓粉紅女郎的某個蠢妹子體驗人生中最糟糕的七分鐘。關于歌手的重點已經證明過了,向他,向牙買加,向麥德林——還有卡利集團,但他就是不肯釋懷。為什么?因為即便歌手無法成為這個新黨派(運動,或者隨便什么其他名字)的代言人,他也會成為更重要的某種東西,那就是金錢。到目前為止,因為歌手的號召,已經有三千個家庭每個月都能領到一點小錢了,向他開槍的那小子的家人也在其中。說到槍擊事件,連我都受到了一輩子難得一見的驚嚇,上次我在《集錦報》上看見他的照片,海克爾赫然就站在他右手邊。
說回那天晚上,哭包在垃圾場附近停車,把海克爾扔下去,我從此再也沒見過他的蹤影。在那幾個小子里,他是另一個我沒料到比哭包更精明甚至也更勇敢的人,他精明得讓我仔細想了想到底應該讓哪一個活下去。他確實精明,只有他完全想明白了,我們做出那種事情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我喜歡認得墻上寫著什么字的那種人。但海克爾應該明白,他沒什么可擔心的,報復只會落在蠢貨頭上,聰明人總能想到辦法。假如能讓我和他聊一聊,我會對他說,同胞,別擔心。世界有了你會變得更聰明。但他能覺察到哪兒的風頭不對,像狗被松開韁繩似的跳車而逃。垃圾場甚至不該是他停留的地方。哭包猜到了大部分人會去哪兒,有些人就算他找不到,拉斯塔教徒也會找到他們。沒有人說過他們的下場,唯一能證明拉斯塔在追殺他們的證據是德繆斯被吊上烏鴉山的一棵樹,烏鴉啄掉了他的眼睛和嘴唇。但誰也不知道去哪兒找海克爾。連他女人都不知道,扇了她三個耳光,扼住她的喉嚨,險些掐死她,但她還是不知道。我不得不說這讓我更加敬佩他了,這家伙確確實實地消失了。
但差不多一年后,羅爸爸跺著腳沖到我家,看樣子比平時更生氣。不止生氣,還很困惑,都快瞪出對眼了。
——他帶著那個逼眼兒去巡演?你能想象嗎?他給這家伙搞到了血逼的簽證。
——冷靜一下,老兄,你沒看見這會兒才五點嗎?
天都還沒亮,貧民窟里靜悄悄的。
——咱就完全搞不懂了。也許他真的是先知。咱都不知道耶穌有沒有發過這種瘋,而他最喜歡讓智者摸不著頭腦。
——歌手給誰搞到了簽證?
他說的只可能是歌手。
——要不是咱看見那個小逼眼兒躲在他背后,像只被嚇壞了的貓頭鷹,咱都不敢相信啊。海克爾,咱說的是海克爾。
——海克爾?真的假的?
天曉得海克爾在哪兒躲了兩年。南海岸和嬉皮士做伴?古巴?無論他去了那兒,歌手為了第二場演唱會回國后的第三天,他徑直走進了希望路56號。沒有槍,沒穿鞋,散發著樹叢的臭味。盡管我確定歌手沒看清任何一個兇手,但歌手當然知道他是誰。我不知道更該敬佩什么,他的勇敢還是他的愚蠢,但他徑直踏上希望路,走過門口像看死人似的盯著他的警衛,匍匐在歌手腳下懇求原諒。殺了我或者救我一命,據說他是這么說的。在場的所有人當然都想殺死他。他們甚至懶得考慮該怎么處理尸體。
海克爾很走運,也許是因為羅爸爸那天不在,也許是因為歌手如今只往遠處看了,也許是因為歌手看著這個人,他兩眼空洞得像是吸了蜥尾草,氣味像是牛糞和樹叢,大腳趾戳出來以后就扔掉了鞋子,歌手覺得這個人已經跌到了最底層。也許是因為歌手真是先知。歌手不但原諒了他,還將他拉進自己身邊的圈子,甚至帶著他離開牙買加。羅爸爸直到看見《集錦報》上的照片才知道。
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不得不重新考慮歌手這個人。羅爸爸因為又一次無能為力而罵罵咧咧。誰敢詛咒歌手祝福過的人?海克爾變成不可觸碰之人。他沒有回到哥本哈根城、叢林或玫瑰巷,而是住進了他企圖殺人的那幢屋子。不在那里他就滿世界跑。
時間晚了,我還在等三個電話。這些人知道我有多么看重守時。我無法忍受遲到和早到。守時就是守時。一個人有四分鐘,另一個有八分鐘,再一個有十二分鐘。
——咱的好老天啊,咱的孩子今晚都不睡覺了嗎?
我最小的孩子,我的女兒,在門口打著哈欠揉眼睛。她一只腳站著,用另一只腳撓小腿。小小的神奇女俠t恤在黑暗中依然顯眼。她母親在她睡前把她的頭發梳成兩個辮子,我敢打賭要是她看見小姑娘半夜三更邊走邊拽內褲,肯定會氣得發瘋。她的面頰永遠緋紅,就像她的母親。還好她和母親一樣是淺膚色。無論黑人權力的鬼話怎么流行,黑姑娘在牙買加都沒有未來。你看看誰贏了世界小姐桂冠就知道了。
——鬼魂封住了你的嘴巴嗎,小姑娘?
她沒有說話,而是走向我,依然邊走邊拽內褲,到我膝蓋前停下。我女兒又揉了揉眼睛,看了我好一會兒,像是想確定我真的是我。她一言不發,抓住我的褲子爬上我的膝蓋,趴在我大腿上睡著了。她這個自由自在的性格是遺傳她母親還是我的?
在有電話之前,壞人是怎么辦事的呢?我都忘了以前消息是怎么傳播的了。三分鐘后打第一個電話。另一通電話在我腦海里蹦出來。我當然知道為什么。大愛醫生所謂的既視感。每個有理性的人都厭倦了這些和平與愛的屁話。銅子兒該從山上下來了,就好像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會忘記和約締結前他是個什么樣的逼眼兒,他殺死男人,然后強奸他們的女人。羅爸爸,這個喜歡說誰敢強奸女人我就宰了他的男人,居然讓銅子兒溜掉,爬上了瓦雷卡山。你的好時光就是某人的壞時光,人們即將見到壞時光到達新來的美國佬所謂的“關鍵階段”。關鍵階段做的事情就好比家暴丈夫做的事情。有些事情固然是壞事,但對你有好處就別亂插手。我們了解這種壞事。好?有些好事固然好,但那是誰也不了解的好。好就好比幽靈。好不會給你零花錢。牙買加選擇了壞,因為那種壞行得通。因此,見到這些好的正能量開始威脅下一次大選,有些人情不自禁地陷入恐慌,尤其是當他們看清有什么東西注定會冒出來之后,我的電話就響了。我女人接了個口信,內容只有三個字。
——銅子兒。
——沒別的了?他沒說別的?
——沒有,就這三個字。
對我來說不成問題,我從認識他的第一天就討厭這個胖子混球,但和平并沒有把銅子兒變成白癡。他在山上很安全,在哥本哈根城很安全,甚至在八條巷也很安全。但他碰到警察就不安全了。沒有哪個監獄是銅子兒沒進過的。于是某個星期天,我在雷鎮聽現場演出時對他說,我說銅子兒啊,像你這樣住在山上的人,上次吃炸魚是什么時候?
——哎呀哥們兒,我跟你說實話,咱有很久沒吃過那東西啦。
——什么?不,兄弟,這樣不對啊。明天,明天咱們殺到海灘吃炸魚搞派對吧。
——哇。派對,真的嗎?用魚油炸的炸魚嗎?你是誰,地獄里逃出來的魔鬼嗎?
——要點烤黃山藥,烤玉米配干椰子,十塊面餅,五塊加辣椒蒸,五塊用炸魚的油煎。
——我的天,哥們兒。
——叫你手下開車去克拉倫斯堡。
——私人海灘?你怎么安排?
——我會把你的名字告訴保安。來吧,繼續說吧,假裝你不喜歡。有的是魚和派對,你可以在巴比倫的海灘大搖大擺亂逛,哪兒都見不到警察。
——哥們兒,假如你是女人,咱這會兒就跪下求你嫁給我了。可是啊同胞,咱不能做那種事。咱只要開上堤道,就會有三輛警車圍過來。他們都不會說舉起手來。
——同胞,動動腦子。警察以為他們很聰明。你以為他們不知道壞人會耍花招,專走偏僻小道嗎?
——呃——
——呃什么呃。想要藏得好,最好的辦法就是明目張膽。
——聽著像個狗屁點子。
——咱看著像是這輩子出過什么狗屁點子嗎?要是你希望警察發現你,那就走溝渠暗巷吧。走特倫奇鎮,走麥克斯菲爾德公園大道。要是你想安安穩穩到達海灘,就走你不敢走的那些大路。你自己想一想,經過這么多年,你還不明白警察是怎么思考的嗎?再過一百萬年,他們也不會猜到你會大白天地開上海港街,所以他們從不在海港街巡邏。
一個人在一方面見啥吃啥,他在所有方面就都是這個樣。我讓銅子兒去找簡妮小姐,這個苦力女人在海灘上有自己的魚攤。她有兩個熟透了的半苦力女兒,名叫貝茨和帕茨。帶她倆中的一個回你車上,她會送你一份甜點。當天晚上,我打電話叫醒了警督。銅子兒沒能趕到海灘。
一分鐘。
四十五秒。
二十秒。
五秒。
鈴響第一聲我就抓起聽筒。太急了。
——如何?
——你母親沒教過你禮貌嗎?體面人先說哈啰。
——所以?
——成了。
——耶穌知道你偷了他的話嗎?
——親愛的上帝啊,喬西·威爾斯,別跟我說你這人敬畏上帝。
——不,我只喜歡路加。哪兒?
——堤道。
——五十六槍?
——他血逼的你當我是誰,老板,芝麻街里的數數伯爵?
——找個人給報紙透消息說他中了五十六顆子彈。聽見了嗎?
——咱聽見您了,先撒。
——五十六。
——五十六。還有一件事,我——
我掛斷了電話。這一通該死的電話企圖侵占我寶貴的四分鐘。今晚他不會再打過來了。
四十三秒。
三十五秒。
十二秒。
一秒。
負五秒。
負十秒。
負一分鐘。
——你晚了。
——對不起,老大。
——所以。
——老大。哥們兒,咱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
——最好的辦法是實話實說。
——他消失了,老大。
——人不會消失。除非你跟丟,否則人不會消失。
——他跑了,老大。
——你他媽到底在說什么,白癡?他怎么跑的?他有簽證?
——咱不知道,老大,但我們搜了所有的地方。家,他女人家,他第二個女人家,雷鎮社區中心——他有時候白天在那兒工作,甚至包括歌手家——他在那兒有辦公室,處理委員會的事情。我們從昨天開始就在每一個路口等他。
——然后?
——什么都沒等到。我們去他家找人,所有東西都在,只有一個柜子的抽屜全清空了。清得非常非常空,連蜘蛛網都沒留下。
——你想說一個白癡拉斯塔從十條惡棍的眼皮底下溜掉了?就這么不見了?怎么,你傳話說你們要去找他?
——沒有啊,老大。
——你們最好給我找到他。
——好的,老大。
——還有一點。
——什么,老大?
——找到向他通風報信的人,宰了他。還有,同胞,三天內找不到他,我就宰了你。
我等他掛斷電話。
狗操的大血逼。
媽的。
我不知道我是罵出了聲還是在腦海里罵的。不過我女兒還在睡覺,口水打濕了我的右膝。崔斯坦·菲利普斯,制定和平路線圖的人,團結委員會的主席,他忽然人間蒸發了。就那么不見了。他成了海克爾的同類。無論死活,這家伙無疑都消失了。考慮到彼得·納薩爾一直以來有多么愚蠢,他反正不可能再變得更睿智了。我突然想到還有一個電話始終沒打進來。打這個電話的人從不遲到。一次也沒有過。
晚了五分鐘。
七分鐘。
晚了十分鐘。
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
托尼·帕瓦羅蒂。我拿起聽筒,聽見暢通音,剛放下聽筒,電話就響了。
——托尼?
——不,是我,哭包。
——有什么事,哭包?
——怎么,今晚內褲里進了螞蟻?
——你怎么知道我還醒著?
——大家都知道你不睡覺。現在管事兒的是你了。
——什么?現在太晚了,我懶得問這話是什么意思。總而言之,掛了吧,我在等電話。
——誰的電話?
——帕瓦羅蒂。
——他應該什么時候打給你?
——十一點。
——他不會打給你了,哥們兒。他要是約了十一點,就肯定會十一點打給你。你知道他的脾氣。
——我也這么想。
——你為什么要他這么晚打給你。
——派他去四季飯店處理點事情。
——那種小事情?結果他一直沒打電話?我很吃驚,你居然沒派兩個人去看看他——
——別告訴我該怎么說,哭包。
——哥們兒,你內褲里肯定癢得厲害。
——哥本哈根城就這么一個靠得住的人,結果我卻指望不上他,我當然不高興。
——哦喲。
——哦喲?你跟你的美國新朋友學的?
——大概吧。聽我說,也許出了什么事情,他不得不避避風頭。你知道的,事情做好了才會打電話給你,做好之前肯定不會打。
——我不知道。
——我知道。總而言之,為什么所有人似乎都知道計劃有變,只有我不知道?咱在哥倫比亞賤人面前險些出丑。
——同胞,非得要咱重復一遍嗎?別在咱的電話上討論這種事情。
——我操他血逼的哥們兒,喬西。你派我來這兒的時候說我們必須處理野草,一句話也沒提白老婆的事情。
——同胞啊,我已經說過四遍了。野草太麻煩,也他媽太占地方。還有,美國佬現在自己種野草,不需要咱們的了。白老婆不那么占地方,掙的錢比野草多七倍。
——咱說不準,哥們兒,咱實在不喜歡古巴人,哥們兒。古巴共產黨已經夠糟糕了,但在美國的古巴人簡直爛到屁眼了。而且沒一個會開車的。
——古巴人還是哥倫比亞人?哭包,咱這會兒實在沒法同時應付你和他們。
——尤其是那個女人,你知道她是瘋的嗎?她掌管所有事情。不胡說,她真是瘋的。同胞,她整晚上舔逼,第二天就殺了那姑娘。
——誰跟你說的?
——咱就是知道。
——哭包,明天我去電信局打給你。像今天這種晚上,一通電話至少有兩個耳朵在聽。你就找個地方去樂呵樂呵吧。你這種人有很多樂子可以找。
——喂,這話什么意思?
——咱說啥就是他血逼的啥意思。反正別像上周你在米拉馬爾那樣就行。
——哎,你說我能怎么做?那家伙抓住我——
——你覺得帕瓦羅蒂這事我該怎么辦?
——等到早上。要是他還沒聯系你,那很快就會聽到他的消息了。
——晚安,哭包。還有,不能信任那個哥倫比亞賤人。上周我才忽然想明白了,她只是咱們這一路上的中途加油站。
——啊哈。咱們這一路是要去哪兒?
——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