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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我十歲。
貧民窟生活沒有任何意義。殺死一個孩子屁也不算。我記得我父親最后一次嘗試救我。他從工廠跑回家,我記得是因為我們都站著,我的臉有他胸口那么高,他喘得像條狗。那天晚上我們待在家里,跪在那兒腳趾貼地。這是一場比賽,他說,說得太響也太快。誰先站起來誰就輸,他說。所以我站了起來,因為我十歲,是個大孩子了,我厭倦了比賽,但他大喊大叫,抓住我,捶打我的胸口。我氣得七竅生煙,使勁吸氣吐氣,我想哭,我想恨他,但就在這時第一顆子彈飛了過來,就好像有人扔石子打在墻上。然后是第二顆和第三顆。然后子彈打穿墻壁,啪啪啪啪啪,但只有最后一顆砰的一聲打中一個罐子,然后六顆七顆十顆二十顆突突突突突打在墻上。他抓住我,想捂住我的耳朵,但他用力太大,沒注意到手指戳在我眼睛上。我聽見子彈聽見啪啪啪啪啪聽見嗖嗖砰砰感覺地板顫抖。女人尖叫男人尖叫孩子尖叫,就是生命戛然而止的那種叫法,你能聽見從喉嚨涌到嘴里的鮮血淹沒了尖叫,只剩下咯咯作響的窒息聲。他按倒我,捂住我不讓我叫,我想咬他的手,于是我咬了他的手,因為他的手也捂住了我的鼻子,求求你老爸別弄死我,但他在顫抖,我害怕那是臨死前的抽搐,地面再次抖動,腳步聲到處都是腳步聲,人們奔跑經過、奔跑經過、狂笑、尖叫、大喊八條巷的人都要死。老爸把我按在地上,用身體蓋住我,但他那么沉重,我的鼻子很痛,他渾身汽車引擎的氣味,他的膝蓋還是哪兒抵著我的脊背,地板的味道很苦,我知道那是紅色地板蠟,我希望他從我身上起來,我恨他,所有聲音聽著都像裹在襪子里。最后他終于從我身上起來了,外面的人在尖叫,但沒有啪啪啪啪或嗖嗖砰砰了,他在哭,我恨他。
兩天后,我母親笑著回到家,因為她知道她的新衣服在整個狗屎貧民窟里絕對是個美麗東西,他看見她,因為他沒有去上班,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上街不安全,他從背后走過去抓住她,說你個賣屁眼的婊子,我能聞到你身上有男人的屌味兒。他揪住她的頭發,打她的肚子,她尖叫說他不是男人,因為他連個跳蚤都操不動,他說你不就是想挨操嗎?他說看我給你找條夠大的ji巴,他揪著她的頭發把她拖進房間,我在被單底下看,他讓我躲在那兒是害怕壞人半夜摸進來,他拿起掃把,從頭到腳從前到后揍她,她慘叫然后哭號然后呻吟,他說你要大ji巴是吧,逼我給你大ji巴是吧,你個狗操的賣逼婊子,他抓著掃把,踢開她的兩條腿。他把她踢出家門,把她的衣服跟著扔出去,我以為這會是我最后一次看見老媽,但第二天她回來了,繃帶裹得像里亞特影院三毛錢一場的電影里的木乃伊,還有三個男人陪著她。
三個男人抓住我老爸,但我老爸還擊,像男人一樣還擊,像電影里的約翰·韋恩似的揍他們,像個真正的男人在打架。但他只是一個人,而他們有三個,很快變成四個。前三個像搗馬鈴薯似的揍我老爸的時候,第四個這才進來,他說咱叫樂小子,下一個當唐的就是我,可你知道你叫啥嗎?你知道你叫啥嗎?咱說你知不知道你叫啥,逼眼兒?我老媽大笑,但發出的聲音像在喘息,樂小子說你以為你在工廠干活所以就牛逼啦?是咱讓你在工廠干活的,逼眼兒,咱也可以不讓你干。知道你叫啥嗎,逼眼兒?你叫內線。他命令其他人離開。
他說你知道為啥大家叫我樂小子嗎?因為我不把任何事情當玩笑。
哪怕在昏暗的房間里,樂小子的顏色也比幾乎所有人都淺,但他的皮膚永遠紅通通的,就好像皮膚底下就是血液或者像被太陽曬過頭的白人,他的眼睛灰得像貓。樂小子對我老爸說他要死了,就現在,不過要是能讓他爽一爽他也可以放他一馬,就像《生而自由》里的那頭獅子,但他必須離開貧民窟。他說你想活下去就只有一條路,他還說了些別的,但他拉開褲子拉鏈,掏出那東西,說你想活下去嗎?想活下去嗎?我老爸想活下去,我老爸罵他,樂小子用槍頂著我老爸的耳朵。他對我老爸說這個國家
如何如何,說他可以去哪兒,可以帶走你的崽子,他說“崽子”的時候,我忍不住發抖,但他們都不知道我躲在毯子底下。他說你想活下去嗎?想活下去嗎?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個碎嘴的小姑娘,他用槍口摩擦我老爸的嘴唇,我老爸張開嘴,樂小子說你要是咬掉我的卵頭,我就開槍打你脖子,你可以聽著自己死掉,他把那東西塞進我老爸嘴里,樂小子說你給我好好舔,因為你吸得像條死魚。他呻吟了一聲又一聲,操我老爸的嘴巴,然后拔出來,按住我老爸的腦袋開槍。啪。和牛仔電影里的砰砰不一樣,和哈利·卡拉翰開槍不一樣,而是刺耳的一聲巨響,震得房間跟著一抖。鮮血濺在墻上。我驚叫起來,槍聲同時響起,所以別人不知道我還在毯子底下。
我老媽跑回來,開始大笑,踢我老爸,樂小子走到她面前,對著她面門就是一槍。她倒在我身上,他說去給我找那小子,他們到處都找了,但沒看我老媽身子底下。樂小子說,你們能想象嗎?屁眼佬說他愿意舔我ji巴,讓我爽一爽,只要我放他一馬就行。死變態伸手來抓我大屌。你們能想象嗎?他對正在找我的三個人說,但我老媽壓在我身上,手指挨著我的臉,我像在籠子里似的從她手指縫里往外看,我沒有哭,樂小子沒完沒了地說他就知道我老爸是屁眼佬,肯定是屁眼佬,所以他老婆才到處睡男人,否則她的小逼怎么那么欠操,然后他說這話可別說給警長殺手聽。
屋子里安靜下來。我推開我老媽,很高興屋里那么暗,但我不能出去,否則就有可能被他們抓住,于是我看著,等著。就在我等著的時候,我老爸躺在門口的地上,他爬起來走到我身邊,說英語是學校里最好的科目,因為就算你能找到通水管的工作,假如你還是滿嘴土話,也得不到那份工作,會說英語就是一切,比你學一門手藝都重要。他說男人必須會做飯,雖說這是女人的任務,他說啊說啊說,說得實在太多,和他平時一樣多,有時候他的嗓門太大,我忍不住心想他是不是希望隔壁也聽見,希望他們也能受他的教誨,但不,他還躺在地上,他叫我快跑,現在跑吧,因為他們會回來,拿走他腳上的其樂鞋和家里還算值錢的所有東西,他們會拆了屋子找錢,雖說他把錢全存在銀行里了。他在門口。我脫掉他的其樂鞋,看見他的腦袋,我吐了。
鞋太大,我趿拉著鞋走向屋子后面,外面除了舊鐵道和灌木叢啥也沒有,我該死的婊子老媽絆了我一跤,她身子一抽像是還活著,其實并沒有。我爬出窗戶,縱身一跳。鞋太大,沒法跑,我脫掉鞋,跑過灌木叢和碎酒瓶和濕屎和干屎和還沒熄滅的火堆,順著廢棄鐵道跑出八條巷,我跑啊跑啊跑,躲在荊棘叢里,直到天空變成橙色,然后粉色,然后灰色,然后太陽落下去,大大的月亮爬上來。我看見三輛卡車開過,車上全是人,我跑啊跑啊跑,一直跑到垃圾場,這兒只有綿延幾英里的廢物和垃圾和屎尿。只有上城區居民扔掉的東西,垃圾堆得比山高,有些地方像是沙漠里的峽谷和丘陵,到處都在燃燒,我繼續跑,片刻不停,直到我再次看見貧民窟和堵住去路的卡車,我從卡車底下鉆過去,繼續跑,男人大喊,女人尖叫,屋子看起來不太一樣,更逼仄更狹窄,我跑啊跑,男人拎著沖鋒槍出來,女人喊那只是個孩子,他在流血,有人絆倒了我,我倒在地上開始號叫,兩個男人過來,一個用槍指著我,我喘得像是我老爸睡覺時的樣子,拿槍的男人走到我面前,朝我吼你從哪兒來?聞著像是八條巷的屁眼佬,另一個男人說只是個小崽子而且渾身是血,前一個問有人開槍打你嗎,小子?我沒法說話,我只知道說其樂是好鞋,其樂是好……男人手里的槍咔嗒一聲,有人嚷嚷說傻逼喬西·威爾斯你怎么那么愛開槍!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砰砰解決的,兩個男人走開,但更多的人圍過來,包括女人。緊接著他們讓出一條路,就像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警長殺手現在連自己人都殺了?他不知道身體健康的漢子有多難得嗎?他說。肯定是八條巷的生育控制措施。所有人哈哈大笑。我說我媽我爸,說不出其他的,但他點點頭明白了。你想殺他報仇嗎?他說,我想說為了我老爸但不是為了我老媽,可我只能說出是是是是是,我使勁點頭,就像我剛挨過揍,沒法說話。他說很快,很快,他叫了一個女人過來,女人想扶我起身,但我抱住我的其樂鞋,男人哈哈大笑。他塊頭很大,身上的白色美麗諾羊毛衫在路燈下閃閃發光,照亮他的面容,胡須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但不可能遮住眼睛,因為他的眼睛很大,也像是在發光,他總在微笑,你幾乎不會注意他的嘴唇有多厚,他不微笑的時候,面頰會沉下去,胡須將面容塑成銳角v字形,眼睛冷冰冰地盯著你。男人說,讓他們知道,哥本哈根城住的不是貧民窟賤狗,然后他看著我,像是他不開口就能說話,我知道他看見了他能利用的什么東西。他說給這小子弄點椰子水來,女人說好的羅爸爸。
從此我就在哥本哈根城住了下來,我看著八條巷,我等著時機來臨。我看見哥本哈根城的男人從只有匕首到牛仔左輪,然后換成m16,然后是重得他都拎不動的什么槍,我十二歲或者我認為我十二歲了,因為羅爸爸說他發現我的那一天就是我的生日,他也給了我一把槍,他叫我砰砰。我和其他孩子去垃圾場學習射擊,被后坐力掀翻在地,他們大笑,叫我小逼眼兒,我說昨晚咱操你們老媽的時候就是這么叫她的,他們笑得更厲害了,另一個男人,就是叫喬西·威爾斯的那個,把槍放在我手里,教我怎么瞄準。我在哥本哈根城長大,看著槍支的變化,知道槍不是羅爸爸給的,而是來自把槍弄進貧民窟的那兩個男人和教我開槍的喬西·威爾斯。
我們、敘利亞人、美國佬和大愛醫生待在海邊的窩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