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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想跟你聊聊心里話，可你總是不耐煩，總不聽我說。現(xiàn)在你終于安靜了，我總算可以向你一訴衷腸了。夫君，如果你還能聽見，別生氣、別著急，靜靜地聽我說，好嗎？

這輩子真快，有快樂也有悲傷，我與你邂逅仿佛還是昨天的事，一轉(zhuǎn)眼，你已經(jīng)不聲不響睡在這里了。當(dāng)初你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僚子弟，我只是卑賤的歌伎，如今呢？改變得太多、太快，讓人緩不過氣來。我可從沒想過自己能做王后，做夢都夢不到，甚至連當(dāng)你的正室妻子都沒奢望過，原以為我這種出身的女人只能充當(dāng)玩物，即便嫁人也只配委委屈屈做小，哪敢設(shè)想母儀天下？你真是給我一個天大的意外……這些我當(dāng)初都沒想到，但平心而論，你當(dāng)年何嘗想到有朝一日能裂土稱王？

那些跟隨你打天下的人都說你變了，但我知道，你沒變，你還是當(dāng)初的曹孟德，或許隨著地位提升對某些事的看法變了、心態(tài)變了，但靈魂深處的東西是永遠(yuǎn)無法改變的。

欲望！驅(qū)使你這一生的始終是欲望。

其實你不是很招女人喜歡，你并不高大英俊，風(fēng)流倜儻更是與你不沾邊。不過你心思靈巧，又有幾分文才，總能給人意外的驚喜，與你一起生活不沉悶，這是優(yōu)于常人之處，但你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活了一輩子，我從沒見你滿足過；你永遠(yuǎn)要去爭、要去斗，要不擇手段去搶！無論你有多大學(xué)識，你有何種借口、何種理由，都無法否認(rèn)是欲望驅(qū)使著你，你貪名、貪利、貪色、貪口舌之欲……沒有你不貪的東西。

從一介不得志的孝廉，到縣令、到郡守、到司空、到丞相、再到稱公稱王，國家大事我不懂，但對女人你從沒停止過欲望。試問當(dāng)初你若安于原配夫人丁氏，還會有我邁進(jìn)曹家門嗎？劉氏、環(huán)兒、秦氏、尹氏，你總不滿足，總想得到更多。現(xiàn)在我告訴你，我并非不在意，我真的很吃醋！但有什么辦法？我既來得，別的女人也來得……

對王氏你就像騙子，花言巧語把人家寡嬸弄到手，結(jié)果非但致使兵變，連兒子、侄子都連累死了。你總愛講道理，可做事最不講道理的人偏偏是你。對杜氏你像強(qiáng)盜，霸王硬上弓，不管她曾跟過秦宜祿還是呂布，甚至對關(guān)羽的許諾也拋到一邊。你總吹捧信義，可最不守信義的人也是你。對臣妾你又像個猛獸，似攫取獵物般一塊一塊吞食著她的美色，但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她是個障礙時，就毫不客氣地掐斷她的脖子，奪走她的子嗣。你總指責(zé)別人無情，可最無情的還是你。甚至連女兒都被你充當(dāng)爭奪天下的工具……

我總在想，你對原配丁氏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呢？連你自己都不否認(rèn)，你從來沒愛過她，可為什么還對她有那么多羈絆？你所留戀的其實是當(dāng)初不得志之時她對你的照顧和支持；若不是她將曹昂養(yǎng)大，你對她會高看一眼嗎？我曾經(jīng)設(shè)想，如果曹昂是病死，你是不是早就毫無憐愛地把她休掉了？正因為兒子因你而死，你才會對丁氏愧疚，你才久久不能決斷……面子！說穿了就是面子。你把她轟出家門幾十年都不肯把我扶正，其實也還是為了面子。

正如你自己所說“既無三徙教，不聞過庭語”，你從小沒有娘，其實這決定了你的一切。別小看沒有母親，我是四個兒子的母親，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你沒感受過無私的母愛，意味著你幼時不曾被人真心關(guān)懷過、理解過，所以你也不懂得怎么樣理解別人……公爹他老人家其實也是個權(quán)力野獸，只是你們選擇的路不一樣罷了；他身為宦官養(yǎng)子，遭受的苦難不比你少，他比你更自私、比你更缺乏感情，能給你多少正面的影響？至于你那個弟弟，仿佛他的存在就是為了襯托你的高明，不否認(rèn)你們兄弟情深，但你永遠(yuǎn)是俯視他，似乎他對你而言只是尋找自信的途徑。這就是你們老曹家，扭曲的家庭，偏激的父子！

你所堅信的一切理念都不是別人教你的，而是自己摸索出來的，所以你才那么自信、那么篤定，你才會覺得世上只有你自己是對的。固然你也遍覽詩書、你也廣交友人，但那都不是為了學(xué)習(xí)，而是為了進(jìn)一步肯定自己。

不否認(rèn)你有一副熱忱之心，但是你從來不曾站在別人的立場考慮過問題。哪怕你是為別人好，也只是站在你的角度，覺得怎樣做才是好的，從沒設(shè)身處地為別人想過，從沒考慮過別人能否接受。所以在你看來，不接受你的意見就是不識好歹，反對你就是錯誤；甚至對你的朋友，一旦你發(fā)現(xiàn)他們與你有分歧，轉(zhuǎn)而就把他們視為敵人！事后你也會后悔、也會自責(zé)，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些悔恨都只是良心的不安，你所得出的教訓(xùn)也只是適當(dāng)克制自己，而不是去體恤別人，這就注定了你在某些方面必然一錯再錯……

你就是個木匠，揮動斧鋸，要把一切都修成你理想的模樣。最后稱了王、開了國，臣子們也漸漸摸透了你的性情，沒人敢發(fā)出不和諧的聲音，我們這些女人更噤若寒蟬。可你主得了身前，主得了身后嗎？兒子們能完全如你所期待嗎？

想到這里，卞太后輕輕抬頭，瞧著跪在靈堂另一側(cè)的三兄弟——折騰了這么多天，三個兒子都瘦了，不過神情卻大有不同。曹丕固是一身重孝滿臉肅穆，卻眼光熠熠，老爹走了，他的時代到來了，恐怕內(nèi)心里實是喜大于悲吧？曹彰面無表情跪在那里，連頭也不低一下，直愣愣盯著棺槨，與其說傷感，還不如說是不忿。最憔悴的是曹植，愁眉微蹙須發(fā)凌亂，兩只凹陷的眼睛空洞無神，宛如深邃的枯井，這不僅是喪父之痛，似乎世上的一切都令他失望。

令卞太后難受的是，三兄弟雖然并排跪在一起，卻沒任何交流，仿佛臨時湊在一起的陌生人。她心如刀絞，沒有勇氣再面對這情形，于是又把目光轉(zhuǎn)回到丈夫的棺槨上——

老冤家，兒子們鬧到今天這步田地全都怪你！

你既真心覺得丕兒當(dāng)立，就該替他著想；你若覺得植兒或彰兒更合適，就該當(dāng)機(jī)立斷。十個指頭還不一樣長呢，想一切都隨你的意，可能嗎？

丕兒成為太子，固然你的權(quán)威被他分享了，但好歹沒脫離你曹家的圈子，他是你的繼承者啊！身為父親難道不愿自己兒子被人尊敬？你提拔彰兒、愛憐植兒，總該有個限度，有時候我都看不懂，你重視他倆是真心覺得他們可惜，還是僅僅為了壓制丕兒。你逼死兒媳之時何嘗猶豫過？與其事后補(bǔ)償，又何苦做讓孩子痛心的事？

我明白，后來你又希望他們兄弟好，你覺得彰兒、植兒是丕兒的膀臂，讓他們適當(dāng)掌權(quán)是好事，但方式不對，還是那句話——你永遠(yuǎn)是站在你的角度看問題。

你不肯做皇帝，人們有種種猜測，但在我看來你也不配當(dāng)皇帝，單憑你對孩子們的態(tài)度，你就不配。你追求的是自己的權(quán)威和理想，卻沒看清家族的長遠(yuǎn)利益，或許在戰(zhàn)場上你夠明白，在朝堂上也半明半昧，但在傳承方面你完全糊涂。丕兒成為太子后，你就應(yīng)該讓他有權(quán)威，讓他做弟弟的主，你完全可以把提拔彰兒、植兒當(dāng)做是囑托，私下告訴他，讓他自己去辦。日后你不在了，他親自提拔兄弟、照顧兄弟，植兒、彰兒豈不感恩？他們兄弟之情豈不更深？可你偏偏要擺君王的架子、要擺父親的權(quán)威，所有得人心的事都得你自己做，丕兒作何感想？又怎能不使一向驕縱的彰兒萌生非分之欲？丕兒沒走你讓他走的路，你生氣、你失望，可是我真想問問你——當(dāng)初你走你爹讓你走的路了嗎？

老冤家，你一意孤行隨心所欲，把三個孩子折騰成這樣，如今你撒手閉眼了，我怎么辦？他們仨都是我生的，你知道我看著他們勢同水火有多痛心嗎？你活著我都管不了他們，你走了我拿他們怎么辦？你真是個自私鬼啊……沒辦法，管不了就聽之任之吧。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這就是我們女人的宿命！

算了，事已至此，埋怨你又有何用？

畢竟你給了我家庭、給了我富貴，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再抱怨你未免不厚道。我和你其他的女人一樣，感念你恩賜的幸福，也承受你給的苦，或許對你而言，只要生時曾經(jīng)快樂就夠了，根本沒考慮過我們這些感受吧？此生意外太多、驚心動魄太多，雖然我也曾經(jīng)年輕悸動，但這種日子過久了還是很累，如果有來生，我只愿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絕不再嫁你了，就算能當(dāng)王后我也不嫁……

不過……若真有來世，誰說得準(zhǔn)？說不定那時我又心血來潮，又被你花言巧語迷惑，糊里糊涂地又跟你過一輩子呢！

“嘿嘿嘿……”想到這里她竟不由自主笑了。

滿堂的姬妾、王子、大臣都是一愣，皆以詫異的目光望著太后。靈前發(fā)笑乃是失禮，可誰敢說太后的不是？透過朦朧的紗簾，只見她輕輕撫摸著先王梓宮，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大家面面相覷，誰也搞不懂這老嫗想些什么——畢竟他們都是后來的，半路姬妾、半路兒女、半路臣子，除了卞氏還有誰親眼見證了曹操從寒微到尊貴的一生呢？

漢天子

夜幕降臨玉兔東升，皎皎明月照映許都皇宮，仿佛給這座空蕩蕩的朝廷穿上一層朦朧紗衣。

這里本來是十分寂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冷清，自耿紀(jì)等人叛亂后大批內(nèi)侍宮人被曹氏攆走，宮門長期封閉。不過自曹操去世那天起，宮外倏然多了重重衛(wèi)兵，似乎要把這座本就不甚雄偉的皇宮圍得水泄不通。即便這么一個安詳?shù)囊雇恚勘琅f不敢松懈，在宮墻外來回巡視，兵刃在手如臨大敵——現(xiàn)在是權(quán)力過渡的敏感時刻，傀儡天子舉足輕重，倘有不逞之徒劫持天子登高一呼，或一不留神從宮中流出玉帶詔之類的東西，曹丕就如坐針氈了！

高高的宮墻隔絕兩個世界，外面熙熙攘攘，里面依舊靜謐，莫說內(nèi)侍稀少，連宮燈都未點(diǎn)上幾盞。此刻天子劉協(xié)并沒籌劃什么，也沒有為時局擔(dān)心，而是悠然待在皇后寢宮，與皇后曹節(jié)對酌。劉協(xié)今年剛好四十歲，當(dāng)真不惑了。他不再為半生不幸而抱怨，也不再為社稷發(fā)愁，他習(xí)慣了這種恬淡的生活，更欣慰的是，他得到一位理解他、關(guān)懷他的妻子。曹節(jié)正是曹操之女，恐怕連曹操都沒想到，女兒竟真的與劉協(xié)心貼心走到了一起——其實他們都是無力抗?fàn)幟\(yùn)的人。

劉協(xié)親手推開窗欞，望著天邊明月，嘴角掛著一絲微笑。曹節(jié)卻心事重重，想起被逼死的伏皇后和二位皇子，想起剛剛過世的父親、奪權(quán)在手的兄長……以后的日子怎么辦？劉協(xié)越一臉輕松，曹節(jié)越替他難受，雖然她也無力抗?fàn)帲頌椴苁现圆幻饫⒕巍?

劉協(xié)湊到她身旁，挽著她玉臂悄悄道：“別為朕發(fā)愁了，你看今晚月亮多圓呢。”

曹節(jié)哪有心思賞月：“陛下，奴婢想了許久，我兄長曹丕雖不比父親驕橫，卻心機(jī)縝密，更不易相處。現(xiàn)今他已開始籌劃逼宮之事，恐怕躲是躲不過了。眼下社稷暫且不論，安危不可不察，陛下有幾位及笄的公主，恕奴婢斗膽，請將公主賜予我兄，續(xù)秦晉之好，或可再延幾年太平……”

劉協(xié)一笑置之：“今晚不談這些，只管賞月……昔年朕熱衷社稷，多少明月之夜都錯過了。當(dāng)初不曾與伏后一同賞過一次月，如今朕就摟著你觀賞，再不要錯失樂趣。”

他這話說得無比恬淡，就如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水一般清亮。曹節(jié)聽了卻墜下眼淚：“若奴婢不進(jìn)宮，伏后也不至于慘遭屠戮……奴婢對不起陛下……”

“別哭，朕說錯話了。”劉協(xié)安慰她，“朕現(xiàn)在抱的是你，愛的也是你，一切皆天意造就，就別再為過去的事難過了……天色不早，朕今晚不走了，咱們安歇吧。”

拋下殘席，劉協(xié)摟著曹節(jié)，為她擦著眼淚，夫妻共入羅帷；緊緊依偎著躺下來。劉協(xié)雖是一副清閑之態(tài)，豈能無絲毫心事？躺在龍榻上，望著幽幽宮燈，不禁遐想——

朕無負(fù)于天下！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漢室自孝和帝朝以來外戚、宦官亂政于上，豪強(qiáng)、惡吏縱橫于下，世祖皇帝中興積下的善緣早耗盡了；孝桓帝與父王兩朝昏庸無道，種惡因必有惡果，這余殃卻報應(yīng)在朕身上了。或許朕天生就是當(dāng)傀儡的命，明明皇位已落到皇兄身上，偏偏冒出個董卓，又把這叫天不應(yīng)、叫地不靈的苦差事扣回朕頭上。可悲！可笑！或許朕還真是得天命啊！

董卓也罷、李傕也罷、曹操也好，走到這一步，朕誰也不怨。天不可以不剛，不剛則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強(qiáng)，不強(qiáng)則宰牧縱橫。既然朕天命不固，豈能怨他們把朕當(dāng)傀儡？當(dāng)年東歸之際即便沒曹操，朕也收拾不了這爛攤子，其實漢室天下那時就已經(jīng)完了。莫看袁紹、劉表他們高喊著效忠漢室，可誰又甘心放棄手中權(quán)柄？沒有曹操也會有別人充當(dāng)權(quán)臣，甚至朕可能會死于軍閥惡斗之中。曹操功大于過，若非他把朕“豢養(yǎng)”起來，天下無主戰(zhàn)亂將更嚴(yán)重，死人將會更多。當(dāng)初朕年少無知，想用董承、王子服收拾曹操，現(xiàn)在想來太天真，除掉曹操又如何？不做他的傀儡，還是要做別人的傀儡。無力反抗，也不能反抗。孔文舉、荀文若，朕永遠(yuǎn)感激你們，不論你們是出于對大漢的忠誠，或僅僅是良心的不安，你們對朕的庇護(hù)朕永世不忘！不過事到如今，朕已不恨曹操了，即使他欺凌朕、威脅朕，人死恩怨休，罷了！一切就當(dāng)朕替無道的父王受過吧。

其實父王也非庸主，年幼入宮成為竇氏外戚養(yǎng)子，經(jīng)歷宮變，小時候受的苦不比朕少。親政后大顯身手，借宦官之手誅滅宋氏外戚，改以屠戶出身的何氏為后；又借大臣之手整垮曹節(jié)、王甫兩大宦官，改用張讓、蹇碩等心腹；擴(kuò)大黨錮壓制士紳、打擊太學(xué)，立鴻都門學(xué)培植心腹官員。宦官、外戚、黨人三大勢力都被他擺平了，細(xì)想起來，自孝和帝之后誰的皇位比他穩(wěn)固？

可惜啊可惜，論心計父王夠分量，但治天下靠的不是陰謀詭計、不是平衡之術(shù)，而要有一顆厚德載物、悲天憫人之心！他是牢牢坐定皇位了，卻不是為民造福，而是為了恣意享受。大興土木、賣官鬻爵、窮奢極欲、醉生夢死……十常侍何罪也？為尊者諱耳！到頭來父王看不起的黎民百姓掀起黃巾之亂；清流士大夫?qū)幙奢o佐無才無能的何進(jìn)也不擁護(hù)他；最后連代君受過的十常侍也背棄了他——這都是倒行逆施逼出來的。

治天下者若只關(guān)心一己私利，視蕓蕓眾生如草芥，恣意而為盤剝百姓，最后就是這下場。報應(yīng)可能會遲來，但終究逃不過劫難，而且來得越晚就越殘酷！子孫也似朕這般遭人欺凌。此乃千載之殷鑒！

至于朕……朕捫心自問，無愧蒼生。

當(dāng)曹營之人索要冊封曹丕的詔書時，朕雖然無力阻止，但也可以不親自下詔，讓他擔(dān)個矯詔之名，但朕給了。日后曹丕要朕遜位時，朕也可賴著不讓，使曹丕斯文掃地，不過真到那一天朕也還是會讓。不是朕貪生怕死，而是為天下蒼生。

名不正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曹丕的聲望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曹操，若是朕跟他對著干，讓他顏面丟盡、聲威大喪，那時勢必反者四起，野心家紛紛跳出，搞得他們兄弟鬩墻，中原之地就又亂了。亂了曹家社稷事小，苦了天下黎民事大。世間王者都自詡為蕓蕓眾生治天下，但朕要為蕓蕓眾生而讓天下。

明明人心喪盡、天命不佑，卻賴在臺上不下來，仗著祖宗那點(diǎn)兒落滿灰塵的功德耍窮橫，那是無賴。朕乃有修養(yǎng)、有度量之人，不屑為之！無論如何朕是天子，就讓朕用讓出社稷的方式為天下蒼生盡最后一點(diǎn)兒力吧。固然死生禍福尚未可知，可是朕這輩子幾時真的掌握過命運(yùn)？或許遠(yuǎn)不止朕，這世上能掌握自己命運(yùn)的有幾人？考慮那些又有什么意義呢？至于青史之筆如何描畫，由著他們吧，捫心無愧就夠了……

想到這里劉協(xié)滿足了，也困了，打個哈欠合上雙眼；卻聽耳畔有抽泣聲——曹節(jié)把頭扎在錦被中，正默默流淚。

劉協(xié)抱住她腰際，吻著她秀發(fā)道：“哭什么？還在為朕憂愁？嘿嘿嘿……世人皆慕權(quán)貴，豈知權(quán)貴之愁？當(dāng)人一面道貌岸然，背人一面陰謀詭計，到晚來躺在榻上還思忖不止，既要想怎么算計人，還要防備被別人算計，連安穩(wěn)覺都睡不了。朕不擔(dān)這沉重，你若要愁，去

替你那個哥哥發(fā)愁吧，該輪到他受罪了，朕現(xiàn)在吃得飽睡得著……”喃喃間他雙眼迷離，不一會兒就甜甜地睡去了。

曹節(jié)聽耳畔漸漸響起鼾聲，也不再發(fā)愁了，臥在他懷中，不多時也睡了——是啊，世人無論貧富貴賤，每晚能捫心無愧睡個安穩(wěn)覺，這是多大福分啊！

仲長統(tǒng)

曹操死了，漢王朝不久也將壽終正寢。而在許都的館驛中，還有一人也已步入彌留。但此公無人探望、無人陪伴，甚至沒人在意他的死活——他便是一代文士仲長統(tǒng)。

仲長統(tǒng)自從被曹操逐回許都，便郁郁寡歡，終于釀出一場大病，臥于官舍。他乃寒門出身，妻兒家眷又都在山陽郡老家，獨(dú)自在許都無人照應(yīng)；原本就沒朋友，失愛于曹操后連手下仆僮都不用心伺候他了，久而久之竟棄于榻上無人管，終于病入膏肓。

仲長統(tǒng)不畏死，卻覺得這時候死甚是可笑。曹操死了曹丕繼位，漢室的江山快不保了。他此時一命嗚呼，算是給曹操殉葬還是給漢室殉葬呢？思來想去一陣苦笑，雖然他到死還算漢廷官員，卻從未真的融入過朝廷；雖然曹操曾看重他，卻只是用他的理論打擊漢室天命。誰又真的理解他？

既然他們不在乎仲長統(tǒng)，仲長統(tǒng)也無需在意他們。他甚至不在意妻兒能否趕來見最后一面，他在乎的只有他耗盡心力寫成的《昌言》。這三十四卷文章就鋪散在病榻，他不停看著、摸著，唯恐自己死后再沒人知道這部書，再沒人明白他對這世道曾有過怎樣的見解——

盤古開天辟地，世間之人本無不同，穴居群聚不過便于生計，后神農(nóng)嘗百草、伏羲演八卦、倉頡造文字，這些身負(fù)“異能”之人成了英雄，世人就有了貴賤之別。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謂之五帝，號為正統(tǒng)；又有東夷、西戎、南越、北狄，于是又生華夷之辨、敵我之見。堯傳舜、舜傳禹，禹卻傳位給兒子夏啟，從此“家天下”，天下也成了有主子的東西。太康失國、少康復(fù)國，傳至末主夏桀暴虐無道，商湯伐而代之，世人看到原來天下之主也可以搶。盤庚遷殷、武丁中興，直至商紂亡國。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以服事殷，他兒子武王便不甘臣位了，牧野之戰(zhàn)天下易主。

周室定爵五等，曰公、侯、伯、子、男，將天下各部首領(lǐng)封個遍，于是又有了國。《左傳》有云“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者，姬姓之國者四十人”，謂之諸侯。天子之下有諸侯，諸侯之下有卿大夫，大夫之下有士，士之下才是百姓。嫡子承統(tǒng)，庶子封國，宗法之制有了。“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yǎng)公田。”井田制也有了。有了禮、有了詩、有了樂，原來文教也可鞏固權(quán)力，可以讓百姓知道尊者想讓他們知道的東西，當(dāng)然也可粉飾不想讓百姓知道的東西……一切統(tǒng)治手段應(yīng)運(yùn)而生。

國家安定了，百姓順服了，可外敵卻打進(jìn)來了。四夷交侵，中國危矣。周平王東遷洛邑，鄭莊公射王中肩，天子的神圣被戳穿。于是諸侯征戰(zhàn)不休，謂之春秋。齊桓公尊王攘夷，沒能撐起王室；宋襄公空抱仁義，卻被人打倒在地——世道變了，人心不古！秦穆公打不進(jìn)中原，獨(dú)霸西戎。北邊出了個晉，南邊興起個楚，南北爭霸百余年，最后結(jié)果呢？晉國卿大夫做大，郤氏、欒氏、智氏、范氏、中行氏、韓氏、趙氏、魏氏，國君衰而大夫興；吳越本楚國之南蕞爾小邦，卻把南方霸主弄倒了——南北兩霸其實都栽在自己手里！本來嘛，既然諸侯能推倒天子，大夫憑什么不能推倒諸侯？禮壞樂崩，越來越甚。

三家分晉、田代齊姜、戴氏奪宋；魯國三桓主政還不算，又冒出個陽虎，大夫篡諸侯還不夠，士又要起來篡大夫的權(quán)了，世人野心都暴露出來，這便到了戰(zhàn)國。春秋無義戰(zhàn)，戰(zhàn)國更不可問！百家爭鳴，儒、墨、道、法、名、陰陽、縱橫，滿口仁義道德，滿腹陰謀詭計，強(qiáng)權(quán)的世道、武力的世道、血腥的世道。秦能勝利是因它槍矛最利、武力最強(qiáng)，伊闕之戰(zhàn)殺韓魏聯(lián)軍二十四萬、長平之戰(zhàn)坑趙國四十萬眾，血雨腥風(fēng)慘烈至極；燔詩書而明法令，法家鼎盛莫過于斯。

秦嬴政一統(tǒng)天下，廢分封而行郡縣，號稱始皇帝，欲傳之萬世，結(jié)果兩代就完了。一味強(qiáng)權(quán)不能使人順服，況乎你能為之，別人就不能為之？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項籍本是楚國貴族后裔，高祖的出身不過一亭長，但是迂腐斗不過機(jī)變、意氣斗不過理智，歷史不可能倒退。高祖雖反秦，卻要當(dāng)秦始皇那樣一言九鼎的皇帝，于是殺韓信、殺彭越、殺英布，張敖雖是女婿，也被折騰得半死不活。白馬盟誓，非劉不王。可一家子就相安無事嗎？孝文帝逼死淮南厲王劉長，孝景帝防著梁孝王劉武，七國之亂刀劍紛飛，一家子也信不過了。

孝武帝一道推恩令，諸侯都入了圈套，大家子不斗了，自己小家子斗去吧。親戚放心了，大臣又不放心，于是有了刺史、有了尚書，丞相都要靠邊站；說是“罷黜百家，表章六經(jīng)”，此儒非彼儒，不過就是層臉面，告訴世人天子是天之子，必須無異議遵從，造反不得！算緡平準(zhǔn)盤剝百姓，征戰(zhàn)匈奴民不聊生，提拔酷吏大興牢獄，巫蠱之禍連太子都逼反了……可是武帝能永遠(yuǎn)不死嗎？天子別真把自己當(dāng)天之子，早晚都有那一天！孝宣帝絕頂聰明，反正不就是內(nèi)為霸道、外為王道嗎？把兩面都做圓滿不就得了？君不肖，則國危而民亂；君賢明，則國安而民治。用儒士最好，不是才智高，而是好擺布。但若都是這幫圓潤無骨的家伙當(dāng)國，他們就該合伙糊弄皇帝了。宣帝明白這道理，遂有漢室之鼎盛，但他兒子元帝卻不明白，好心反辦壞事。你若破罐破摔，老百姓還真就不買你賬了。皇后王政君本一介宮女，誰想到后來那等勢派？王家子侄相繼當(dāng)政，王鳳、王音、王商、王根直到王莽！

王莽當(dāng)初還不是被百姓推戴過？說他虛偽，帝王有不虛偽的嗎？說他奸詐，帝王有不奸詐的嗎？崇周復(fù)古一場鬧劇，世道是變不回去的。他說“王田私屬”，均天下之財，靠誰？還不是靠官員去搞，叫那些人拿刀割自己肉，可能嗎？天真得可笑，執(zhí)著得可恨！他稱帝時萬民敬仰，他死時萬民唾罵。好啊！極好！不過大家似乎忘了一點(diǎn)，當(dāng)初你們不曾對他高喊萬歲？不曾搖旗吶喊、推波助瀾、逢迎歡呼？他倒了，于是大惡已除，大家解脫，一句“情勢使然”便心安理得，難道不必自我反思了？不必摸摸良心嗎？什么時候天下人都能學(xué)會自我反思，這世道就快好了吧！

王莽死了，卻沒死透。最可惜的是他不該死的部分死了，該死的部分卻一點(diǎn)兒沒死。他曾設(shè)想一個大同之世，敢為前人不敢為之事，勇于探索新的道路，這些銳意進(jìn)取之處全死了。活著的卻是他宣揚(yáng)的讖緯，是他神化的君權(quán)，光武帝都保留下來，修明堂、辟雍、靈臺，宣布圖讖。不否認(rèn)光武乃一代明君，但世道卻不復(fù)往昔，從此只剩下君權(quán)至上，只有墨守成規(guī)……決定我們這個國度命運(yùn)的往往只是個人私欲，那些超越亙古的種種變革說穿了最初皆是當(dāng)權(quán)者維護(hù)自身利益的權(quán)宜之計，所以越是重大事件越瞧不清本來面目！

想到本朝之事，仲長統(tǒng)不禁嘆口氣，伸出顫抖的手臂，握住自己撰寫的書籍——他們這一派的學(xué)者本是起自王莽時重用的揚(yáng)雄，后有桓譚、王充、王符之流。這一派雖出于儒家，卻是批判武帝以來官家之儒，欲復(fù)孔子之真儒！

揚(yáng)雄擬《周易》而作《太玄》、擬《論語》而撰《法言》；桓譚著《新書》論古今之道，批判讖緯；王充作《論衡》否鬼神之談；王符作《潛夫論》述世情善惡。仲長統(tǒng)堅信《昌言》不輸前人之作，從古至今沒人似他這般勘破乾坤，但他又得到什么呢？

揚(yáng)雄之所以顯名一時，只是王莽將其當(dāng)做改換天命的一顆棋子，最后險些墜樓而死，成了笑柄。桓譚因批判讖緯被光武帝逐出洛陽，憂憤而死。王充才智雖高，仕途不過功曹；王符更是終身不曾為官。即便他們標(biāo)榜的那位孔夫子，生無尺土、幼年失父、周流應(yīng)聘、困厄陳蔡、削跡絕糧、死于闕里。圣人先哲盡皆如此，仲長統(tǒng)的落寞結(jié)局難道是意外？

他不再奢求什么，只想死前再看看自己寫的書，唯恐自己將成為這部書的最后一位讀者——因為他明白，后世君王也要以天命自詡，而且也要以世族豪強(qiáng)為政，如果連曹操這等“離經(jīng)叛道”之主最終都不能采納他的想法，后世帝王更不會接受了。這部書必將淹沒于歷史長河，洋洋灑灑三十四卷文章，不知千載之下能殘存幾章幾句。仲長統(tǒng)緊緊攥著他的書，對后世充滿了迷茫——

中興二百載，我們做了什么？無外乎兩件事，以儒家經(jīng)學(xué)為治國之本，以豪強(qiáng)士族為統(tǒng)治之臣，剩下就是無休無止的外戚、宦官之爭，沒完沒了地跟羌人、鮮卑交戰(zhàn)。昔日儒墨兩家并稱顯學(xué)，一定是有道理的，儒家重禮法等級，墨家講兼愛尚同。孝武帝獨(dú)崇一家本已偏頗，況乎又以公孫弘之類偽學(xué)者為儒宗，儒家成了帝王的光鮮臉皮。王莽搞讖緯變本加厲，光武“從善如流”更加推行，皇帝變成了神。連最昏庸的孝靈帝尚要勘定六經(jīng)，別的他不知道，就知道以官家學(xué)術(shù)桎梏人心，要保住他那張位子！這豈是儒家本意？

孔夫子言：“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xiàn)不足故也。”孔夫子也未必非以周禮為尊，不過是周禮臨近可證，若夏禮、殷禮流傳不衰可正世道，又有何不可？古之儒者，執(zhí)著而不失變通，仁愛而不無剛骨。國家以何種法則治理本無所謂，重要的是使天下安、使百姓安。若一味把某種思想當(dāng)做自己獨(dú)霸天下的擋箭牌，還口口聲聲為百姓、為社稷，那就是獨(dú)夫民賊！欲人之愛己也，必先愛人；欲人之從己也，必先從人。無德于人，而求用于人，罪也。人事為本，天道為末。

至于以世家豪門壟斷朝堂，雖屬無奈，但這也是帝王保住其位的辦法。畢竟以所謂經(jīng)義起家之人還算是自己人，他們固然會侵凌帝王利益，欺壓良善給朝廷招怨，但他們終是一起壓抑蕓蕓眾生的。雖說秦漢行郡縣已久，但從古至今朝廷的政令都只能推行到縣一級，至于鄉(xiāng)野村莊以下，那就不知究竟是誰的天下啦！

先朝風(fēng)謠有云“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nóng)成瑨但坐嘯”，可天底下有幾個范滂、岑晊那樣的良士？朝廷若不扼制這些郡望豪門，只怕日后地方行政法度的實權(quán)都要漸落他們之手了。下有鄉(xiāng)紳土豪，上有郡望之家，結(jié)果士族豪門不問賢愚屢任顯職，官位代代傳，門生故吏結(jié)黨營私遍布朝野——周天子時代結(jié)束了，諸侯、貴族的時代也過去了，又該這群壟斷朝綱的士族官官相護(hù)把持天下了。不過別高興得太早，官官相護(hù)，還有官官相害呢！高官大族也是各懷異心，爭權(quán)奪勢你死我活。成者高高在上，敗者則被冠以社稷罪人的帽子推翻在地，其實不論站著的還是倒下的，皆一路貨色。叔孫穆子有云“世祿也，非不朽也”，早晚也有走上絕路那一天……

國家是什么？在我看來國家就像一鍋粥，粥的主人是皇帝，仕途之人便是幫皇帝熬這鍋粥的人，大家看著火，但總有人嘴饞要偷喝。剛開始旁人看見了要指責(zé)，時間長了再有人偷，看見全當(dāng)沒看見，誰也不愿為口粥得罪同僚；再往后你偷我也偷，誰也不避諱，彼此心照不宣，不偷的反而是笨蛋。喝著喝著這鍋粥就干了，可是火還在燒，還越燒越旺，最后鍋就燒炸了——不過炸的是皇帝的鍋，喝粥人毫不憐惜，抹抹嘴再找下一個皇帝繼續(xù)喝粥也就罷了！

這一切我看清了，曹孟德也看清了，可他為了他那張帝王的位子只能聽之任之。“唯才是舉”是創(chuàng)舉也好，是亂世的特例也罷，總是這二百年間的一點(diǎn)變革，惜乎僅僅稍縱即逝。或許對一個王朝而言，它本就是刻板的、無情的，激情與自由只是亂世造就的幻夢。說它是夢，因為它只成就了少數(shù)人，在名臣良將的光輝外、在豪強(qiáng)大族的莊園下是無數(shù)孤魂怨鬼，所謂的偉大不朽其實是矗立在白骨堆上的！

《左傳》有云：“唯圣人能無外患，又無內(nèi)憂，詎非圣人，必偏而后可。”若以為與世家豪門妥協(xié)就太平無事，未免太一廂情愿。說穿真相驚破天，在那些不可一世的人眼中，莫說曹家當(dāng)皇帝，即便成了神仙也是“贅閹遺丑”，照舊是寒門濁流；曹家權(quán)勢是武力奠定的，只怕那些名門大族心里并未高看曹家，不過世道所逼耳——此乃曹氏之一患也。

不獨(dú)曹魏，孫權(quán)早就開始籠絡(luò)江東的豪族，劉備也未嘗不想這么做，惜乎荊州之失，現(xiàn)在著手籠絡(luò)蜀中豪門大族似乎有點(diǎn)兒晚。曹丕必要篡漢，孫劉也勢必稱帝以抗衡，一個天子退位換來三個天子登基，真亙古未有之事。雖說都喊要統(tǒng)一，其實除了三位天子和那些欲建功立業(yè)之人，對于各方官僚豪門而言，未必真向往天下一統(tǒng)。統(tǒng)一意味什么？被別人消滅意味著自身利益的喪失，消滅別人意味著外來士人進(jìn)入他們勢力范圍，權(quán)勢競爭更加嚴(yán)峻。他們嘴上喊統(tǒng)一，不過是對祖宗有個交代，不擔(dān)分裂華夏的千古罪名罷了！若真要統(tǒng)一至少要耗到某一方實在衰微得不行了，才有可能實現(xiàn)。真不知還要耗好久——此乃曹氏之二患也。

或許還不止這些，士族壟斷朝綱暴虐百姓，黎民之火不會再燃？曹氏兄弟鬩墻，只恐曹丕不能優(yōu)容宗藩，一個寒微之家坐天下，又無強(qiáng)大宗親勢力輔助，豈不堪憂？天下已動亂數(shù)十載，民無固主，英雄輩出，士人傾危好亂之心未熄，誰知還暗藏多少窺覬龜鼎的野心家？羌氐與漢室征戰(zhàn)百年，鮮卑又在逐步崛起，他們豈能甘心向魏稱臣？有些事不敢設(shè)想，先朝曾發(fā)三路大軍北征鮮卑，卻落得個全軍覆沒的結(jié)局。僥幸的是鮮卑首領(lǐng)檀石槐死于孝靈帝之前，所以鮮卑內(nèi)亂早于中原內(nèi)亂，若孝靈帝死于檀石槐前，天下又怎樣？土廣不足以為安，人眾不足以為強(qiáng)！

不知道，不知道。三足鼎立并不是結(jié)束，而是更大憂患的開始，所有的矛盾還在繼續(xù)醞釀，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

怎么辦，怎么辦？百弊叢生的世道何時才能解脫？我泱泱中華、蕓蕓眾生何時才能走出一亂一治、興亡輪回的窠臼？

仲長統(tǒng)瀏覽著書，思索著這些疑問。《損益篇》《法誡篇》《理亂篇》看了一卷又一卷；想啊想，卻怎么也想不出好的答案。其實就算他想通了又如何？他能做到無私諫言，而當(dāng)權(quán)者能無私接受他提出的主張嗎？這些問題其實已困擾了他一輩子，他實在太累了……

夜越來越深，燈中的最后一滴油也即將耗盡。他視線漸漸模糊，只覺身上越來越冷，仿佛墜入無底寒潭之中。慢慢地他松開了書卷，眼瞳也漸漸散開……可直到最后時刻，他不瞑的雙目依舊在緊緊盯著《理亂篇》最末尾那句話：

嗟乎！不知來世圣人救此之道，將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窮此之?dāng)?shù)，欲何至邪？

賈詡

已是二更時刻，聽政殿依舊燈火通明。曹操的梓宮還在路上，但魏宮的靈堂自曹丕奔喪之日就擺下了，祭品香鼎、白幔帳、長明燈，一樣也不缺，列卿、侍中、尚書等臣都要穿孝服在靈前守喪，這些日子的公務(wù)幾乎全是在靈堂中處置的。

元老重臣都是有歲數(shù)的人，實在不能夜以繼日這么熬，沒幾天工夫，中尉徐奕、少府謝奐就病倒了。鐘繇、王朗等人一商量，再這么熬下去，等到曹操下葬只怕他們這幫老骨頭都得跟著一塊埋啦！于是分做幾班，輪換著休息，總之靈前常有人也就是了。可即便如此，眾老臣還是勞累不堪。

月移花影夜靜更深，鐘繇、袁霸、賈詡雖守在靈旁，但都已在半睡半醒間。這時郎中令和洽邁著羅圈腿晃悠悠上殿來：“列公辛勞，輪到我們幾個了。”寺人一旁打著燈籠，后面跟著何夔、邢颙，是來換班的。

鐘繇費(fèi)了好大力氣才顫巍巍站起來，和洽一把攙住：“剛才接到揚(yáng)州刺史溫恢上報，于禁、朱光等人已至河北，怎么處置？”

鐘繇頭昏腦漲，哪有心思再想這個？只道：“別急，先安排他們住館驛，等大駕回來再處置。大王幾次傳書對于禁之事只字不提，怕只怕……”說到這兒鐘繇感覺自己話多了，趕緊閉嘴——其實他擔(dān)任相國與曹丕共事三年，對曹丕為人處世很了解，越輕描淡寫不表態(tài)，處置起來越狠，由此推之于禁兇多吉少。這位新王表面儒雅，其實比他老爹更難伺候！

袁霸把白天接的公文歸攏了一下，交給和洽他們，又道：“那邊傳來消息，夏侯惇快不行了，大王叫議一議，看給個什么封號。依我的意思，干脆晉封大將軍吧。”這是漢以來的舊例，功勛卓著的大臣一旦病重彌留，朝廷總要給個體面的官職或封號以示厚待，也有沖喜的意味。

“咱曹魏如今也能封大將軍了。”邢颙有些感慨，“昨天我去探望徐奕，病得不輕啊，恐怕熬不了幾個月，那邊夏侯將軍也不行了。唉！先王這一去，帶走這么多大臣，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咱這幫老骨頭都多保重吧！”

鐘繇三人下殿休息，出了聽政門、升賢門，鐘繇便欲西轉(zhuǎn)崇陽門去中臺就寢，卻見賈詡慢吞吞還往南走，不禁笑道：“賈公，這么晚您還回府？”

賈詡回頭道：“犬子差不多該在外面候著了。”

袁霸打個哈欠：“我真服了老兄，這份精神頭我真比不了。中臺偏閣早騰出來了，咱一塊住在宮里多好？明早也省得奔波。”

“你們能住，我不能住。”賈詡笑道，“幾位都是魏國臣宰，老朽一介外臣，守喪雖是奉大王之命，但不該居于宮禁，這是老規(guī)矩。”說罷拱手作別。

袁霸望著他蹣跚的背影，不禁搖頭：“規(guī)矩雖如此，情理尚在，何必這么冥頑？此老也忒謹(jǐn)慎，走路都怕踩死螞蟻。”

鐘繇卻道：“大巧若拙，大智若愚。這不是謹(jǐn)慎，是高明……”

賈詡雖年邁，耳朵卻好使得很，隱約聽到他倆的話，卻未加理會繼續(xù)往外走，在他看來這些同僚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其實他也是曹操之死的受益者，因為今后再不會有人找他清算殺子之仇了，而且再熬些日子，等曹丕篡了漢統(tǒng)，昔日兵犯長安禍亂漢室之罪也不會有人再提，這兩個背了半輩子的包袱終于能甩掉了。其實曹丕已經(jīng)開始報答他協(xié)助定嗣之功，不單讓他在喪期內(nèi)參與國政，最近還把他在外為官的兩個兒子賈穆、賈璣調(diào)到鄴城，連未曾入仕的小兒賈訪都被征為郎中，賈氏家族又興旺了。

不過賈詡并未因此而高興。曹操的死使他解脫，但不知為何又覺彷徨，似乎心里一下子被掏空了，對于一個七十老翁而言，今后還有什么事可做？謹(jǐn)慎也好，高明也罷，背后隱藏的卻是無奈，這輩子的激情都在亂世的捭闔和隱忍中消磨殆盡了。

走出宣明門，燈光明顯黯淡下來，賈詡也覺累了，正想手扶宮門歇一會兒，卻聽有人呼喚——兒子賈訪來接他了，還帶個小孩，乃是賈璣之子，他的小孫兒賈延。

賈詡蹙眉，正想斥責(zé)兒子不該帶小孩入宮，可是三兩步湊過去，一把摁在孫子肩上，突然明白過來，這是拐杖！一干老臣還沒有當(dāng)眾用拐杖的，賈詡也不便用，若叫兒子攙扶未免有擺譜托大之嫌；孫子不過六七歲，扶著他肩膀正好當(dāng)拐杖，即便叫別的大臣看見也不至于說閑話，反而顯得他祖孫親近。賈詡欣賞地瞥了賈訪一眼——好小子，不枉你伺候我多年，謹(jǐn)慎之道學(xué)了不少，總算夠火候了。

燈火闌珊難掩賈訪臉上喜色，如今他已是郎中，有入宮宿衛(wèi)之權(quán)，進(jìn)身有階自是一喜，不過今晚他高興的還不止于此：“父親，我聽說大王改朝換代后，打算拜您為太尉。”

“嗯？”賈詡有些意外，“怎會輪到我？天下無人了嗎？”他有自知之明，曾輔佐董卓、李傕，名聲不好。

賈訪道：“父親忒謙，現(xiàn)今除了華歆、王朗、鐘繇之流，誰能與您相提并論？再說您歲數(shù)在這兒擺著，不用您用誰？”

賈詡想得很周全：“華王二人不必說，即便鐘繇因魏諷之亂暫時不能任顯職，長安還有個楊彪，四世三公漢室遺臣，改朝換代還不得拿楊家充充門面？”

賈訪卻道：“我聽朱鑠說，大王念及楊修之事是曾有意以楊彪為公，秘密派人問去訪，老人家卻說，‘遭世傾亂，不能有所補(bǔ)益。耄年被病，豈可贊維新之朝？’楊彪不肯當(dāng)，鐘繇又暫時不能當(dāng)，這位子可不就是您的？”

賈詡哭笑不得——曹丕確實欣賞他、感激他，但畢竟沒把他看成什么有德之人，最后是混到問鼎三公的地步了，卻還是“朱砂不足，紅土為貴”，頗有湊數(shù)之嫌。這輩子就這命了！

“無論如何，父親有三公之分，這是您老人家虔心所致，也是咱賈氏的福分。”

“唉！就那么回子事，為父早不在乎了。”賈詡低頭看看孫子，“當(dāng)著孩子的面，不提這些……延兒，今天有沒有好好念書啊？”

小賈延仰頭看著爺爺，咧開小嘴笑道：“延兒可聽話了。今天把《孝經(jīng)》通篇背熟，開始讀《論語》了，‘學(xué)而時習(xí)之，不亦說乎。’孔子是圣人。”

“呵呵呵……”賈詡笑了，摸摸孫子的頭。

哪知賈延又道：“我聽人言，剛晏駕的武王也是圣人。”

“圣人？”賈詡一怔，繼而搖頭，“不知何人發(fā)此諂媚之言。先王又怎稱得上圣人？若硬說他是圣人，頂多算卑鄙的圣人吧！”

“卑鄙的圣人？”賈訪不禁插言，“何為卑鄙的圣人？”

賈詡的笑容收斂起來：“卑鄙的圣人……其實就是常人。”

賈延拍手而笑：“那依祖父之言，我也算小圣人啦？”

賈詡微微點(diǎn)頭：“不錯，但凡世間之人皆可為圣，也皆有齷齪之處，魏武王也不過如此。雖有圣人之情懷，而不脫世人之俗；雖有卑鄙行徑，卻未泯仁愛之心。世人每天每事都在抉擇，是當(dāng)圣人還是當(dāng)小人，或此時為圣、彼時卑鄙，或于此事下作、于彼事超脫，人人皆是圣人，但人人也都卑鄙，永遠(yuǎn)偉大正確的人這世上根本沒有！至于作古之人能否稱之為‘圣’，全憑后人一張嘴。太史公說孔子‘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他畢竟未至，何嘗超凡入圣？武王總愛自比周公，難道周公就無可挑剔？《尚書·洛誥》載周公與成王議政，周公云‘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他公然稱天子為孺子，又云，‘朕教汝于棐（fěi，輔助）民彝，汝乃是不蘉（máng，勤勉），乃時惟不永哉！’這是為臣者該有的口氣？這便是圣人所為？三分賢德，倒有七分是附會。這世道挺無聊的，非要把人分出善惡，似乎除了好人就是壞人，但凡壞人總被批得不是人，好人總被捧得不像人……”

賈延尚幼，不懂祖父說些什么，眨巴著黑豆般的小眼睛；賈訪卻聽得心驚肉跳，簡直不相信這話是從一向謹(jǐn)小慎微的父親嘴里說出來的，想起孔融之死，不免心頭一凜，神經(jīng)兮兮道：“父親不可聲張，這話若被潁川儒士聽去，只怕會說您詆毀圣賢……”

“聽見又怎樣？”賈詡倏然停住腳步，拍著胸口道，“老子忍了半輩子！而今七十有四，難道有生之年連幾句心里話都不能說么？”

賈訪凝望父親，見他蒼老混沌的眼中竟瑩瑩閃著淚光，不禁沉默了——父親非迂腐保守之人，昔年獻(xiàn)計李傕劫持天子、輔佐張繡三抗曹操，何等瀟灑俊逸、膽大妄為？但降曹以來提心吊膽、如履薄冰。孔融、荀彧、許攸、毛玠、崔琰、路粹、婁圭，多少人被逼上了絕路？張繡父子這么給曹家賣力氣，最后都沒逃出來，張泉被殺距曹操之死不過百日，就差這一百天。父親身背兩項“大罪”，與虎同眠二十載，能熬過來真是奇跡！如今總算解脫了，可他也已年逾古稀黃土埋頸，性格都快磨圓了。父親這輩子不容易啊！

“祖父……叔父……你們怎都不說話了？”孩童怎知世事艱難？

賈詡簡直有些羨慕孫兒的無憂無慮，摸著他的小臉道：“延兒，你知道祖父為什么給你取名為‘延’嗎？”

賈延輕輕搖頭：“孩兒不知。”

“延者，長行也。祖父不求你建功立業(yè)聞達(dá)四方，但能延我賈氏之血脈，我便心滿意足了。甘井近竭，秀木近伐，這世上最平凡的人或許才最幸福。”賈詡嘆了口，“不要像你祖父這樣為名所累、因才招忌。”

賈延卻不滿足，撅著嘴道：“延兒不愿碌碌無為，我要當(dāng)英雄！”

“英雄？”賈詡愣住了。

“對！”賈延童言無忌，手指樓臺殿宇，“孩兒要像武王一樣當(dāng)個大英雄……”

“別胡說。”賈訪趕忙捂住孩子嘴。

賈詡不禁回頭，望著燈火朦朧的聽政殿。一陣清風(fēng)吹過，宮內(nèi)的槐樹輕輕搖曳，發(fā)出“沙沙”的響聲。賈詡感覺自己眼花了，那黑叢叢的樹木仿佛化作一個個若隱若現(xiàn)的人影，他全都認(rèn)得，是董卓、袁紹、張邈、袁術(shù)、劉表、呂布、孫堅、韓遂、張魯……都來了，是來迎接他們的老友曹操嗎？

賈詡?cè)嗳嗬涎郏糜X不見了，心下卻不免浮想聯(lián)翩——

飲鴆止渴者如張角、智小謀大者如何進(jìn)、負(fù)薪救火者如董卓、揠苗助長如王允、反復(fù)不決者如呂布、德高才寡者如劉虞、迷信武力者如公孫瓚、妄自尊大者如袁術(shù)、剛愎自負(fù)者如袁紹、抱殘守缺者如劉表、仁懦迂腐者如劉璋、目光短淺者如韓遂、左道廢法者如張魯，還有生不逢時者如當(dāng)今的傀儡天子……無論他們犯下怎樣的錯誤，不可否認(rèn)他們都期望天下安定，都想讓世道變得美好，都曾有凌云壯志。只不過他們或選錯了路、或資質(zhì)不夠、或命運(yùn)不濟(jì)罷了。若論英雄，他們誰不是英雄？

世上沒有完美之人、完美之事，欲望永遠(yuǎn)無止境，過分苛求只能使人陷入迷惘。

但是不完美，其實也很美啊……

賈詡緩緩回過頭來，又仰望著明月——

我是不容易，但這世上之人有活得容易的嗎？孟子曰：“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人之立業(yè)以勤為本。但勤修之人便一定能成功嗎？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昔日張良數(shù)以《六韜》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為他人言，皆不悟，故張良言：“沛公殆天授矣！”人總有天賦高低，孔夫子尚言“朽木不可雕也”。可即便有其天授，又精于業(yè)，就可成就嗎？

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孟子又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審時度勢何其難也？而且不能損名敗德，不能失孝敬于父母，不能悖綱常于手足，不能割情誼于賓友，不能負(fù)恩遇于師長……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這個不能丟，那個也不能棄。舉目四顧盡是不能！

勤奮不懈、天資聰穎、掌握際遇、愛惜名節(jié)……人人言成功之道，無外乎也就這些，可普天之下幾人做到？班固著《漢書》，說太史公“博物洽聞，而不能以知自全”，可班固遭竇氏牽連橫死獄中，下場還不如司馬遷呢！說是一回事，能否做到是另一回事。即便都做到就能成功嗎？誰知天壽如何？多少豪杰英年早逝？即便不死，眼前還有多少座大山擋路呢，得把壓在你頭上的人都熬死，才輪到你出頭呢！

幾人有幸熬到那一天？或如董卓一般，錯看幾個人就完了；或如鮑信一般，冒進(jìn)一步就完了；或如韓馥一般，一時糊涂就完了；或如孫策一般，結(jié)個仇家就完了；或如陳登一般，什么也不為，只因愛吃生魚，這輩子就完了！何其可怖？

英雄……英雄……莫要小覷了英雄，須知為英雄者必有一番壯志情懷。可到頭來真做了英雄又怎樣？似曹孟德這般，朋友情、父子情、夫妻愛、君臣義都?xì)Я恕Ｋ^蓋世英雄，所擁有的也不過只是蓋世的孤獨(dú)罷了……

“父親，”賈訪輕聲歡呼，“您又在想什么？”

“嘿嘿嘿……明月依舊，生生不息。”賈詡蒼老的臉上擠出一縷嘲弄的笑靨，“今夕何夕？不知世上多少癡人還在做英雄夢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