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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漢末眾生相

司馬懿

草長鶯飛萬物復(fù)蘇，又是生機盎然的陽春。晴空依舊湛藍無際、河流依舊川流不息、萬千生靈也依舊各自奔忙，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是不可或缺的。

曹丕渡盡劫波終繼魏統(tǒng)，為其父上謚號曰“武”，《周書·謚法》有云“克定禍亂曰武”，自此曹操的時代歸于歷史的塵埃，天下改元“延康”，取意延續(xù)先王之業(yè)；但有識之士都預(yù)感到，這個年號恐怕不會像“建安”一樣長久。試想漢室天下要因權(quán)臣世襲而改元，這樣的王朝還能延幾日之康？

經(jīng)過三十余年戰(zhàn)亂，其實老百姓早已不在乎天子姓什么，曹操的死并未勾起他們多少哀傷，大家忙于春耕，巴望著好收成，吃得飽飯、繳得起賦、養(yǎng)得起娃，其他的有什么打緊？中原大地刀耕火耨，男女老幼都在田間忙碌。而洛陽以東官道上匆匆行來一隊人馬，官員士兵盡數(shù)白衣服孝，與鄉(xiāng)間景致頗不和諧。

再過幾日魏武王的梓宮就將運回魏國下葬，這些人是奉曹丕之命先行回轉(zhuǎn)鄴城安排接駕的，為首的正是司馬昆仲。雖只過了一個月，司馬兄弟的身份卻今非昔比。曹丕改秘書為中書，司馬孚任中書郎，司馬懿更一躍成為丞相長史。其他潛龍之交盡得升賞，吳質(zhì)也升任為中書郎，另外加了都督幽并諸州軍務(wù)的頭銜；陳群雖還是尚書，卻加封昌武亭侯，中臺諸臣視其為魁首；夏侯尚擔(dān)任散騎常侍，成了主上近臣；夏侯懋、朱鑠接任中軍統(tǒng)帥。曹真、曹休更蒙受重任——曹真晉封東鄉(xiāng)侯，拜鎮(zhèn)西將軍，督雍涼諸軍；曹休封東陽侯，拜鎮(zhèn)南將軍，督荊揚諸軍。曹丕用兵不及其父，他用兩個熟諳軍務(wù)的心腹兄弟分管東西兩路軍戎之事，確是明智之舉……

望著田野的大好風(fēng)光，司馬孚心情愜意渾身輕松，簡直有點兒春游的感覺，但他多年讀圣賢書奠定的教養(yǎng)不住提醒他，現(xiàn)在還是武王喪期，要莊重嚴肅。他竭力板住面孔，故作悲痛之色，卻只堅持片刻工夫就裝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小聲哼起了詩歌——本來嘛！他司馬家是曹操之死的受益者，就算司馬孚再知書達理，高興就是高興，以他純真的性格是掩蓋不住的。

司馬懿比弟弟老到多了，雖然他也滿心歡喜，卻精于矯情掩飾，一路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只是摁轡而行，誰也瞧不清他的表情；這會兒突然聽見弟弟在吟唱，似乎有點兒耳熟，心下好奇仔細傾聽，原來是《詩經(jīng)》的《鄭風(fēng)·緇衣》：“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國卿的黑色官服穿在你身上太合適啦！舊衣服破了，再做件新的給你，還是那么風(fēng)光體面。”）

司馬懿不禁失笑——傻兄弟，曹丕穿緇衣能心滿意足？過不多久就要改換龍衣了！有心戲耍弟弟，問他句“你到底要秉承祖上做漢室忠臣，還是要希圖幸進做曹氏黨羽”。可轉(zhuǎn)念一想作罷了，他還真怕死腦筋的兄弟鉆進這難題繞不出來。司馬懿無奈搖頭，雖是同胞兄弟性格迥異，有些事情只有他看得明白——

曹丕必然要做皇帝的，這點不容置疑！

一者，曹操在世時就已窺覬龜鼎，只是礙于顏面才沒邁出最后一步。他篡奪了漢室一切權(quán)力，對于他而言稱帝只是個名分問題。如果不是當(dāng)政的最后四年一直被災(zāi)害、叛亂、敗仗等問題困擾，或許這會兒天下已經(jīng)姓曹。他一向很務(wù)實，主張“不可慕虛名而處實禍”，加之晚年多病，不愿找麻煩了。

再者，曹丕的野心不遜其父。三十多歲春秋鼎盛，雄心滿懷欲創(chuàng)先王未成之業(yè)，要干的第一件大事自然是稱帝。如今三分天下的格局基本已定，劉備據(jù)蜀道之險、孫權(quán)借長江之勢，絕不可能朝夕而定，北方鮮卑、烏丸皆稱藩，唯獨遼東有個公孫氏，道路遙遠土地貧瘠，又已經(jīng)臣服，拿下來也沒實際意義。莫說曹丕用兵之才遠不如其父，即便青出于藍也沒什么戰(zhàn)場可供他展現(xiàn)身手了。除了登上帝位，他還能用什么方法證明自己能超越父親？

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鑒于天下局勢，曹丕也不得不稱帝！

曹操不稱帝縱有種種好處，但也給曹魏社稷埋下了隱患。他活著的時候顯現(xiàn)不出來，他一死這些問題都暴露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曹操死后局勢險些失控，最后憑借傀儡天子的詔書才徹底解決麻煩，一個掌實權(quán)的君位要靠一個沒實權(quán)的天子來確認，這是何等兇險之事？

曹魏說到底還只是封國，而封國的權(quán)力再大終究不合規(guī)范。曹操以臣子之身掌大政，靠的就是權(quán)限的模糊，而他自身權(quán)力尚且模糊，就更別提麾下臣僚了。魏廷、幕府兩套班子，不少人身兼兩職，甚至有些還在許都朝廷掛名，互相之間誰管誰啊？多虧陳矯、賈逵、徐宣等人能一心為公達成共識，倘若他們之間就出了分歧，又何以掌控住局面？不稱帝就不能規(guī)范官制禮法，不能明確隸屬關(guān)系。

而且曹丕的儲君名分明確得太晚，又頗受壓制沒掌握多少實權(quán)，天下人對他還不夠熟悉，正因為如此曹彰才敢嘗試爭位。連自家兄弟都搞不定，如何搞定朝廷、搞定軍隊？曹丕必須走上天子寶座，他當(dāng)皇帝大家就能攀龍附鳳了，文武群臣水漲船高雨露均沾，這是最方便的籠絡(luò)人心之法。只有讓大家感覺到恩德、感到有利可圖，對他萌發(fā)歸屬感，他的權(quán)力才握得穩(wěn)！

尋常人都以為當(dāng)天子是美事，是野心使然，殊不知其中也有許多無奈。所幸曹丕本身是個權(quán)力野獸，自樂此，不為疲也……

“兄長，天色變了，好像要下雨。”司馬孚的呼喚擾了他的思緒。

司馬懿抬頭觀看，果然烏云遮蔽了太陽，迎面吹來陣陣涼風(fēng)。他趕忙回頭朝隨行之眾嚷道：“大家快點兒！往前再走幾里有座驛站，咱們暫且避一避。”

一行人打馬揚鞭，剛趕到驛亭天邊就響起隆隆雷聲，豆大的雨點隨之而落。司馬昆仲暗叫僥幸，張羅驛丞鍘草喂馬、準備干糧，隨后各搬了一張杌凳，坐在館驛的門樓之下觀看雨景。這會兒再沒有旁人在側(cè)，司馬孚終于可以放開心性，他探出手接著雨水，笑道：“春之甘霖最是難得，今年定能倉廩豐盈！”

司馬懿卻有些擔(dān)憂：“這場雨下得真不是時候，我原打算在天黑前趕到孟津，這可耽誤行程了。”

“二哥何必著急？回鄴城又沒有要緊的差事。”

“這可說不準。大王正擬定大行殯儀，或許會叫咱備辦許多珍寶鎧甲，咱早回去兩天做好準備，免得臨時匆忙。”

司馬孚一笑：“二哥糊涂了吧？先王不是吩咐過要薄葬嗎？”

司馬懿也笑了，卻是冷笑：“我看是你糊涂。你現(xiàn)在輔佐的今上還是先王？”

司馬孚懵懂了：“難道大王不打算遵行薄葬？這件事不是已經(jīng)寫進遺令……”

“死人做不了活人的主！”司馬懿只能跟弟弟明說了，“昔日光武皇帝首倡薄葬，孝明帝遵行了嗎？”

“似乎沒有，世祖皇陵還是被盜掘了。”

“為什么不遵行？”

“因為孝明皇帝孝心極重，恩念父親……”

“嘿嘿嘿。”司馬懿笑他天真，“不對！因為孝明帝原不是太子，是后來改換的。他當(dāng)皇帝兄弟不服，廣陵王在喪期內(nèi)險些造他的反。所以他必須要隆隆重重給先帝發(fā)喪下葬，要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孝，都知道先帝有多尊貴、有多英明，把帝位傳給他是多么正確！”他是以古諷今，暗寓曹氏之事，而且曹丕還要做皇帝，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更得給他父親辦一個隆重的葬禮、準備豐厚葬品，只有把他父親抬高，他自己才能隨之提高，才能更順利地圖謀帝位——說穿了，死人喪事如何安排完全是活人意志的體現(xiàn)，其實與死者本人關(guān)系并不大。

司馬孚默然無語了，呆呆望著外面的雨，顯然他對曹丕違背先王遺訓(xùn)不認同。司馬懿也呆呆望著外面的雨，所想?yún)s截然不同——

曹孟德，你沒想到吧？你英明一世，把身后事算計得那么好，也終有你無可奈何之處。

任憑你強橫一世、任憑你殺人如麻、任憑你恣意妄為，到頭來也不過是后人維系正統(tǒng)的一個物件。伴著珍寶長眠固然是榮耀，卻也是危險，因為總會要人打它們的主意，也免不得唐突尸身——這也是你獨攬大權(quán)稱霸一世所要付出的代價！

不管別人怎么看，在我眼中曹孟德并非一個圣明之主。

荀子有云：“恭敬而遜，聽從而敏，不敢有以私抉擇也，不敢有以私取與也，以順上為志，是事圣君之義。調(diào)而不流，柔而不屈，寬容而不亂，曉然以至道而無不調(diào)和也，而能化易，時關(guān)內(nèi)之，是事暴君之義。”以其臣反視其君，曹孟德是明君還是暴君呢？平心而論恐怕還是更多偏向暴君吧？

不否認曹某人武略出眾，不否認他有滿腔熱忱、救世之志。甚至在我看來他圖謀篡國也無可厚非，人都有野心嘛！

可是做人得懂得識時務(wù)……

秦漢以來世家崛起乃不爭之事實，這回避不了、抗拒不了。昔日外戚猖獗之時、宦官抗拒之際，還不是士林群賢維持正義，撐起一片天？當(dāng)初昏君孝靈帝設(shè)鴻都門學(xué)重用寒門宵小，你曹某人不也曾大加斥責(zé)嗎？可等你掌了權(quán)就都變了，所謂唯才是舉與鴻都門學(xué)本質(zhì)有何不同？不過是你招的那幫人是幫你謀天下的，孝靈帝招的那幫人是哄他高興的……

袁紹是英雄也罷，是蠢材也罷，至少他的為政之路沒走偏，現(xiàn)在就是這世道，世家大族掌權(quán)大勢所趨！曹某人嚷了一輩子唯才是舉，繞了個大彎，最后還不是要回到這條路上？官渡之戰(zhàn)你贏在戰(zhàn)場上、贏在謀略上，并沒贏在朝堂。

你的理想世道是很美，但王莽的理想世道更美！結(jié)局怎么樣？

人得學(xué)會放棄理想接受現(xiàn)實，當(dāng)你掌握了現(xiàn)實再去謀劃理想！你曹某人就不明白這一點，當(dāng)你發(fā)現(xiàn)自己的為政之道不合時宜的時候，你放棄得那么拖沓、那么不情不愿。朝堂就是這么個現(xiàn)實的地方，你狠不下心來在別處叫人情味，在朝堂上那就是修煉不夠！你之所以當(dāng)不了皇帝就是你沒修煉到家！

遇抵觸你就兇狠暴躁，殺孔融、殺崔琰、殺楊修，殺了多少名士？最后幾年不就是個暴君嗎？理想落空就歸于憤怒，以威權(quán)自固，牛不喝水強按頭，那跟董卓有什么不一樣？殺人不是本事，有權(quán)力、有刀就能殺人，讓別人聽你的話、真心跟著你走那才叫真本事。

論統(tǒng)兵馭將，我佩服你十分；論心機策略，我佩服你七分；但論為政之道，我只佩服你三分……

你固然能抵觸一時，可你死以后呢？就在此時此刻，陳群已按照他的理想擬定新的選官制度，喚作“九品中正”，曹丕已經(jīng)準允了，從此以后州郡推薦的人才要以德才、學(xué)識、門第予以評定，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按等級授官職。這可又把察舉制往前推了，也等于把唯才是舉的最后一絲痕跡掃得一干二凈。

曹孟德，別小看你兒子。他比你識時務(wù)，他懂得把暴戾野心藏起來，以笑臉示人。現(xiàn)在不是劉邦帶幫窮哥們打天下的時代了，也不是劉秀一手拉著綠林軍、一手牽著世家豪強玩陰陽調(diào)和之術(shù)的時代了，現(xiàn)在只能把政權(quán)綁在我們的馬車上。并不是我身為名門子弟站著說話不腰疼，現(xiàn)在需要我們站在朝堂上，我們必須站出來，你若硬是不讓我們站出來，那打倒你也要站出來；如果有一天不需要我們了，我們也只能退，如果我們戀棧不退，同樣有人回來打倒我們——歷史就是這么殘酷！

你沒辦到的事你兒子辦到了，所以你視為潛在敵人的那些人，卻成了他的朋友，他站在那些人的肩膀上抓到你的王位……

正想到這里，從人前來稟報，馬已經(jīng)喂好了，干糧也補足了。司馬懿點點頭，見外面的雨勢已小了不少——春雨來得快去得快，這會兒已細如牛毛了。他立刻起身：“咱們接著趕路吧。”

司馬孚卻道：“急什么？等雨停了再走。”

“再耽誤就趕不到孟津了。”司馬懿說罷趕緊招呼從人牽馬。

司馬孚又道：“你急著走，還這么多隨行之人呢。你也體恤體恤下情，叫大家多歇會兒。”

司馬懿把眼一瞪：“叫你走便走，廢什么話啊？”率先跨上鞍韂，抖開韁繩馳進雨中。他之所以這么急著走，還是怕曹丕有后續(xù)的差事派給他；而不管曹丕交給他什么差事，他都要竭盡所能做得越快越好，決不能因為自己是大王的舊交就存有半分僥幸。因為他實在他了解曹丕了——

雖然幫曹丕上位了，數(shù)載辛苦沒白忙，不過高興也只能高興這么幾天。志不可滿，樂不可極，以后的日子更得小心。曹丕或許在諸多方面不及其父，但唯有一點有過之——他更懂得如何玩弄威權(quán)，更像一個真正的天子。

一個滿腹野心抱負的人在父親陰影下隱忍半輩子，忍得心中溝壑縱橫、千瘡百孔，這種人一旦掌握大權(quán)得以宣泄，殺伐之厲必如狂風(fēng)霹雷，其尊嚴權(quán)威必容不得半分褻瀆！

其實報復(fù)已經(jīng)開始了，丁廙已被控制起來，身在鄴城的丁儀早被投入大獄，莫說他兄弟二人性命，只怕丁氏滿門誰都活不了！孔桂雖還沒治罪，卻被轉(zhuǎn)任刺奸令史，專門得罪人的官，只要露出一絲把柄小命就難保！楊俊也好不了，不過看在名望極高的份上先放一馬，先給個郡守讓他當(dāng)，等天長日久世人都忘了過去那點兒恩怨，誰知又會落個什么下場？臧霸別軍擅鳴金鼓而去，這筆賬也得算，即便不追究其責(zé)任，遲早要設(shè)法拿掉他兵權(quán)，青徐沿海之地自治多年，早該收歸朝廷直轄了……

他對待手足兄弟也很無情，前幾日跟我提及，等喪事一辦完就要讓諸兄弟各赴封國，不得詔令不許入京，在地方上也不能掌軍隊、封官員，比中興以來的諸侯制度更苛刻。還不是怕有人覬覦他這一支的權(quán)力？臨淄侯曹植、鄢陵侯曹彰尤其是防范的對象，絕對逃不過他的報復(fù)！

即便從龍舊臣又怎樣？鮑勛不可謂功勞不多，但處死郭貴人之弟折了曹丕顏面，還不是要秋后算賬？所有東宮舊僚都升官了，唯獨他非但沒升反而差點兒丟官。只要觸犯曹丕，哪怕只有一丁點兒，有朝一日必遭慘禍——他半輩子修煉矯情詐術(shù)，太懂得隱忍、太懂得等待，太懂得如何一步步把人逼入死地啦！

給這樣的帝王當(dāng)臣子，越是功臣越要小心，哪里有什么居功自傲的余地？曹操的時候要小心謹慎，曹丕在位更需夾起尾巴做人……新的艱難旅程又要開始了。

唉！曹操、曹丕都是鐵腕強人，其實從我本心論，真的有點兒看不起這對父子。好歹我司馬家是河內(nèi)名門，老祖宗司馬卬當(dāng)初是項羽分封的殷王，我曾祖司馬均乃孝安帝時的征西大將軍，祖父曾任潁川太守，父親是京兆尹，現(xiàn)在我們兄弟卻要輔佐贅閹養(yǎng)子之家，實在有點兒別扭。

但是人總得活著吧？總有所圖、總有理想吧？除了接受現(xiàn)實又能怎樣？進了官場就別打算輕松，就是這么檔子事。我司馬懿最瞧不起某些人了，逢人便講自己多么多么不容易，真想歸隱放棄之類的話；可你真要讓他放棄，他又道妻兒父母賴誰，滿口的無奈之詞——呸！不過是出賣自尊博取些同情的眼淚！

還有一等人雖狠得下心來，但處處謀私利，也不過三流貨色——他也就值那點兒錢，沒多大出息啦！

既然做了就別那么多廢話，既然干了就干出個樣來。就算瞧不起曹氏，現(xiàn)在就得為曹家賣力氣。哄得曹丕高興，自己才能有機會進取；能讓曹丕滿意，才能有機會滿自己之意。如今我好歹算是從龍舊臣，日后有望當(dāng)開國功臣，至少富貴不愁，一步一步走吧。

還是守靈那晚我跟陳群說的那話——今日如此，明日未知如何！道理誰都能說，但人生在世永遠是走一步看一步。世事不會像想象的那么好，但也不至于像想象的那么壞！別抱希望，也永遠不要失望，看準腳下的路，把夢想埋在心底別讓人看見，沉住氣往前走就行了。

時乎時乎，會當(dāng)有變時。命運這玩意邪門得緊，說不定將來一日我司馬氏還能走運呢，這誰說得準啊……

孫權(quán)

晚霞紅艷微風(fēng)過楹，永安城郡府好一派歡悅景象。輕歌裊裊燕舞婆娑，觥籌交錯醇香正濃，文士擎酒相讓揖動如云，武將引喉高歌揮汗如雨。所有人笑著、唱著、鬧著，只不過光陰荏苒物是人非，在此狂歡的再非劉備一黨，而是新主人江東孫氏。

對孫權(quán)而言這真是個怎么慶賀都不過分的日子，一喜奪得荊州據(jù)江表之地，二喜晉封驃騎將軍、領(lǐng)荊州牧，三喜平生大敵曹孟德嗚呼哀哉。東風(fēng)吹盡西風(fēng)起，一代新人換舊人，老英雄倒下了，而孫權(quán)卻正值三十九歲春秋鼎盛，江山如畫前途似錦，豪情壯志運籌于胸。

當(dāng)然，眼下還有點兒小麻煩，曹操雖然死了，向曹魏“稱臣”的戲卻要演下去。可在孫權(quán)看來曹丕根本算不上什么強大對手——

曾聽人言曹丕才華橫溢，不過在我看來這都不重要。作為王者，最重要的一點他根本不具備——他從未領(lǐng)略過生死存亡的感覺。

昔年兄長遇刺身亡，我不過年方弱冠，偌大一份家業(yè)壓在肩上。那時候曹操稱雄于北、劉表窺覬在東、江東豪族人心未附、草莽盜賊四方謀叛，這千斤重擔(dān)我哪里挑得起？我在兄長靈前痛哭不止，哭得昏天黑地……可哭能解決問題嗎？老天爺是聾子，這世上之人都是自私鬼，要生存只能靠自己！

曹丕啊曹丕，你可知二十年來我受了多少磨難？你可知昔日赤壁之役我冒著多大風(fēng)險？不成功則成仁，你幾曾有過生死存亡懸于一線的時候？你生于公侯之家、長于婦人之手，康莊大道早被老爹鋪就，不過秉承父旨按圖索驥，說好聽的是個唯唯諾諾的孝順子，說不好聽的就是個紙上談兵、坐享其成的紈绔子弟。莫看我向你稱臣納貢，其實根本沒把你當(dāng)回事。不經(jīng)憂患不知珍重，不臨危難不知生死，我比你更了解這個世道。若論馳騁天下的心志，我與你父曹孟德是一等，莫看你只比我小五歲，充其量只算晚生后輩。

至于大耳賊……你也老邁困厄了吧？可還有昔日之志？當(dāng)初你強占荊州百般耍賴，我生氣歸生氣，但若設(shè)身處地，換了我在那位置上也只能這么辦，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倒也算不得下作。不過你既然能強占荊州混不論理，我就能背棄盟約奪你之地，同樣地?zé)o可厚非。誠然這是筆糊涂賬，但失敗就是失敗，這世道只承認強者！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雖說荊州易主，并不意味著你我不共戴天。畢竟曹魏才是當(dāng)今天下最大強敵，你我若聯(lián)手北御自然最好。不過要叫我把荊州吐還給你，休想！咱們是繼續(xù)做朋友，先定北方再爭天下；還是就此做仇敵，我繼續(xù)向曹魏稱臣牽制于你，你自己掂量著辦！我想你還不至于老糊涂，孰輕孰重會權(quán)衡清楚的。曹丕是要當(dāng)皇帝的，你這半輩子以漢室宗親自居，口口聲聲“漢賊不兩立”，想必也要以承繼漢祚為名躋身天祿。

別著急，孫某人怎能輸于你們兩家？昔項羽稱霸九州、勾踐耀師中原，難道江東就不是龍興之地？六合八荒何等廣闊，即便同時坐下三個天子也無不可。倒看看誰能笑到最后……

震耳欲聾的喧鬧聲打斷了孫權(quán)的心事。他抬眼望去，只見朱然、潘璋等一干武將都已喝得醉眼乜斜，兀自縱情牛飲、仰天大笑。孫權(quán)并不在乎他們失儀，反而覺得他們越這樣越好，終究他們是在為孫氏大業(yè)慶賀，他們越盡歡則越是忠誠。曹操用人重在權(quán)術(shù)駕馭，而孫權(quán)駕馭臣下不但靠權(quán)術(shù)，更靠意氣相投。想至此他高擎酒盞：“我有言在先，今日歡宴不醉不歸。我看你們還都沒醉，來來來！咱們同浮三大白！”

眾將齊應(yīng)一聲，舉酒共飲。有人早已過量，但在他們看來酒場如戰(zhàn)場，既然主公有令，哪怕醉死也要喝干！于是鼓起腮幫子，強撐著往下灌。孫權(quán)一見此景仰天大笑，遍視眾將無不欣喜。不過欣喜之余又泛起一絲感傷，這酒席宴上少了幾個人。

襲取江陵的第一功臣呂蒙死了。自荊州形勢大定他便一病不起，即使孫權(quán)加封他南郡太守、孱陵侯，賜錢一億、賞金五百也未能令他再站起來，短短兩個月時間就抱憾而終，年僅四十歲。緊接著最重要的宗室大將孫皎也染病身亡。

孫權(quán)著實難過了一番，回想昔日周瑜、魯肅，老天似乎發(fā)下一個魔咒，江東厥功至偉的股肱良將全都英年早逝，怎不叫人扼腕嘆息？但孫權(quán)并不焦慮，呂蒙臨終之際推薦了朱然；而此番揮兵西進，陸遜也展現(xiàn)了超凡才智。世世不乏英才，只要能用好這些英才，江東便無衰退之勢。平心而論，戰(zhàn)場上的本事孫權(quán)比父兄差之千里，但是識人之明、用人之膽可謂青出于藍，或許這才是他振興大業(yè)的根本。

三碗酒下肚，眾將叫囂狂笑更加熱烈，連絲竹之聲都湮沒了，可對面的文官們卻甚是沉寂。幕府司馬顧雍天生不飲酒，劉基、諸葛瑾等人也非海量，不過略進兩盞湊湊熱鬧。孫權(quán)猛然發(fā)覺首席竟空著，被朝野臣民尊為“仲父”的老臣張昭不見蹤影，連忙發(fā)問：“張公哪里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注意，最后還是守門衛(wèi)兵稟奏：“張公方才不聲不響出了府門，在外面門車上坐著呢。”

“又犯脾氣了？”孫權(quán)不禁皺眉，“大好的日子，獨自在車里做什么？快把他老人家請回來。”不光衛(wèi)兵去請，不少臣僚也隨之起身迎出去。不多時劉基、薛綜一左一右攙著滿頭白發(fā)的張昭走了進來。張昭陰沉著面孔，眼帶慍色緘口不言。

孫權(quán)訕訕道：“我等共相為樂，公為何不悅？”

“哼！”張昭老而彌堅，掙開群臣的攙扶，聲色俱厲道，“昔商紂王以酒為池、懸肉為林，放縱無度做長夜之飲，當(dāng)時亦以為樂，不以為惡也！”

他這一陣恫嚇聲若洪鐘，繞梁猶有余音。霎時間樂也不奏了、舞也不跳了，連眾武夫都止住喧嘩，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他們主公——須知如今的孫權(quán)已是大權(quán)獨攬不容觸犯的盛年人主，誰敢在興頭上給他潑冷水？孫權(quán)凝視張昭好一陣子，最終只是微微苦笑：“居安思危我始終不敢忘懷，難得今日喜慶，您老人家何必掃大家的興呢？既然如此，大家散了吧……”

“諾。”眾文武紛紛起身告退。孫權(quán)朝張昭欣然一笑，緩步出離大堂，立于廊下仰望夜空——

張子布固然曾主張降曹，畢竟是開辟基業(yè)的老臣，江東人望所在，況平生之論皆出自公義，未有半分私心。國有諍臣，社稷之幸，此等人物我豈能苛待？昔日曹操因政論不合而逼死功臣荀彧、因諷諫觸怒而誅戮名士孔融，薄情寡義殘暴忒過，我不要學(xué)他！

究曹孟德一生，唯其暴虐嗜殺小為過差，論及御將統(tǒng)軍之能，足以與古之名將比肩，縱比之吳起、韓信亦不為過。先父與之同庚，曾以勇悍著稱于世，不過若與曹操相比還是遠遠不及。世道不堪設(shè)想，幸乎當(dāng)年父親依附的是袁術(shù)，方有今日之江東，若父親伊始便在曹操麾下，只恐如今我兄弟都成曹家的馬前卒了。

平心而論，當(dāng)世英雄之魁首非曹操莫屬。這老賊占盡天時、奮寡擊眾、理亂至治，不佩服是不成的。可就這么個一等一的人物，晚年依舊不免過失——驕縱自大遂有赤壁之事，嚴刑酷法導(dǎo)致叛亂連生，猜忌成性屢致功臣慘死，立儲鬧出的波瀾更是天下人盡知。縱有蓋世之才，不能謹慎克己，到頭來還是不能一匡天下。

戒之！戒之！日后千萬不可重蹈他的覆轍……

孫權(quán)的眼光不可謂不犀利，他將曹操晚年的過失瞧得一清二楚。驕縱自大、嚴刑酷法、猜忌成性、立儲不決，這些孫權(quán)都看清楚了。此時他意氣風(fēng)發(fā)躊躇滿志，決心開創(chuàng)一番帝業(yè)的同時也反復(fù)告誡自己將來不要犯這些錯誤。

但此刻他哪里想到，未來的他也將好大喜功導(dǎo)致將士枉死遼東，也會重用校事搞得朝廷上下人人自危，也會無端猜忌致使社稷重臣憂憤而死，立儲問題上他更是一錯再錯，甚至狠心殺死自己兒子——曹操晚年的所有過失都將在他身上重演！

人啊，永遠是看得清別人，卻看不清自己……

劉備

重山遠隔消息難通，曹操的死訊傳到成都已經(jīng)是二月末了。出乎所有人意料，漢中王劉備對曹操之死表現(xiàn)得格外痛心，甚至還派幕僚韓冉前往吊喪。蜀中官僚迷惘了，劉備與曹操可謂不共戴天，他們的主子之所以屢經(jīng)流亡輾轉(zhuǎn)半生，歸根結(jié)底就是與曹操作對的結(jié)果。恐怕這世上沒人能比劉備更恨曹操。

常言人生有起有落，可對劉備而言大起大落實在太快，令他無法接受。八年前他還仰人鼻息，年逾五旬仍為立錐之地發(fā)愁，滿腔壯志仿佛是永遠無法實現(xiàn)的奢望。法正的到來簡直似從天而降，蜀道雄關(guān)敞開了，川蜀肥沃之地仿佛一位相思已久的新娘等待著他去擁抱。

前后三年多的時間，他從劉璋手中搶過了益州，其間除了在雒城稍遇小挫、折了智士龐統(tǒng)，基本一帆風(fēng)順。好運自此開始，后來的事更像是一場美夢，僥幸也好、實力也罷，總之漢中被他拿到手了，硬生生從曹操虎口中拔了顆尖牙，何等快事？劉備越發(fā)篤定自己是受老天眷顧之人，他裂土分茅稱雄西南半壁，毫不猶豫地把王者的冠冕戴到頭上。關(guān)羽趁南陽叛亂揮師北上，水淹七軍包圍襄樊，中土豪杰聞風(fēng)而動，當(dāng)真是威震華夏、撼動天下！

可是……這一切僅僅維持了不到半年，短短半年之后這場美夢就破碎了，他從巔峰跌落到谷底。南郡、武陵、零陵全丟了，最倚重的大將關(guān)羽魂歸幽冥，昔日盟友孫權(quán)向曹魏稱臣。劉備又一次感覺自己被欺辱、被孤立了，除了那頂華而不實的王冠他什么都沒撈到。

劉備與關(guān)羽不僅僅是普通的君臣關(guān)系，三十多年危難與共，早已結(jié)下勝過同胞手足的情誼。可如今生死相隔，劉備連扶著他尸身痛哭一場的機會都沒有，身埋荊州、首葬洛陽，他所能做的也僅僅是為好兄弟在蜀中建一座衣冠冢，厚厚加封后人。而相較關(guān)羽之死，荊州陷落更令人無法接受。無恥小人、背信棄義、暗箭傷人、卑鄙無恥……他用一切惡毒的語言咒罵孫權(quán)，卻不能不正視現(xiàn)實——江峽之險為敵所控，孫、曹的新同盟已經(jīng)確立，奪回荊州太難了。

所以他要派人給曹操吊喪。吊喪不過是幌子，借此緩和關(guān)系才是真正目的。只要能把曹魏的天平拉向自己這邊，甚至退一步講，只要能在曹丕那里獲得與孫權(quán)同等的關(guān)系，他就可以挾以自重與孫權(quán)討價還價。哪怕討不回原先的三郡，即使只有北邊兩郡，留個東路北伐的突破口也很不錯了！

結(jié)果不如所愿，使者韓冉終究不敢輕入敵境，在上庸就落了腳，書信禮品由魏臣代為轉(zhuǎn)上。曹丕完全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態(tài)，根本不領(lǐng)劉備的情。他倒不愧為曹操的兒子，老狐貍養(yǎng)下一只小狐貍。他洞悉此舉用意，就是不給劉備臺階下，偏要讓孫劉兩家結(jié)死仇，他則作壁上觀以待漁翁之利。一點兒斡旋的籌碼都沒有，這可怎么辦？

拒絕使臣往來也罷了，韓冉回報的有關(guān)上庸的消息更令劉備氣憤——先前他派劉封與蜀中舊將孟達鎮(zhèn)守上庸三郡，他倆卻因私人矛盾鬧得水火不容。劉封自恃是劉備義子，作威作福壓制蜀人；孟達又自認為是引劉備入蜀的功臣，不服劉封統(tǒng)轄；還有當(dāng)?shù)睾雷迨最I(lǐng)申耽、申儀在其中挑撥離間謀取私利，最后竟鬧到劉封擅自褫奪孟達兵權(quán)的地步。關(guān)羽困厄麥城之際上庸非但沒派一個救兵，反而還在鬧內(nèi)訌。

劉封、孟達之事給劉備敲響了警鐘，他深刻認識到自己心腹舊部與蜀人的矛盾還遠遠沒有消解，無數(shù)禍患隱藏在身邊。更為不利的是避居江陵的劉璋也落入孫權(quán)之手。孫權(quán)深知傀儡的作用，為其在秭歸建立幕府、表奏其為益州牧，以此否定劉備統(tǒng)治益州的合法性，動搖蜀中人心。

劉備再不能坐視，開始與臣下討論奪回荊州之策。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他帳下第一智囊法正又病倒了，形銷骨立痰中帶血，恐不久于人世。劉備前去探望，法正氣息奄奄握著他的手，還不忘勸他慎重行事——

很顯然，法正不贊成急于用武荊州。

劉備連連點頭表示允諾，可心下并不安穩(wěn)，特別是回到朝堂面對一干荊州文武之時，格外不踏實。雖然沒人主動提荊州之事，但他們凄然的目光已說明了一切。

荊州丟不起！

劉備把自己關(guān)在宮中，整整一日不見任何人，獨對著荊川地形圖思索用兵之策。荊州幅員廣袤、地形復(fù)雜，為天下之通衢沖要，西面重鎮(zhèn)當(dāng)屬夷陵，若夷陵可下，則北可擊襄樊，東可窺南郡，南部武陵等郡盡在掌握，荊州可復(fù)也。然而，現(xiàn)在的局勢是孫權(quán)已把兵力布置于江峽，如何才能突破防御奪取夷陵呢？

他在地圖上尋來找去，想在荊蜀江峽間找個可以穩(wěn)妥駐兵之處。突然間，有一個突兀的地名出現(xiàn)在他視線中——白帝城！

“白帝城……白帝城……”劉備反復(fù)咕噥這地名，心中隱約感到一絲不祥——

昔日新莽末年，蜀軍太守公孫述因巴郡魚復(fù)縣有白氣騰空，以為是吉兆，在此筑城，命名“白帝城”。公孫述登基于成都，自號白帝，與光武帝爭奪天下。謀士李熊為其謀劃，以蜀地為根基、北據(jù)漢中，東下漢水以窺秦地，南順江流以震荊揚。這策略與孔明之隆中對何其相似？

但公孫氏下場如何？荊州敗績，公孫述苦守蜀地王業(yè)偏安，最后漢軍兵困成都，公孫述躍馬一搏，勇則勇矣，終因寡不敵眾殞命沙場，雄心壯志化為泡影……歷史相似得可怕，我的策略與白帝公孫氏如出一轍，如今我也把荊州丟了！難道我要重蹈白帝覆轍，偏居蜀地等待滅亡？

白帝城……公孫述……難道這是注定的宿命？

劉備狠狠搖頭，似乎要把這可怕想法甩出腦海。可這個預(yù)想偏偏揮之不去，反而變得更加真切——

我的情況比公孫述更糟糕！

公孫述本就是王莽一朝的蜀郡太守，可我卻是從劉璋手中奪來蜀地，拿下漢中還不到一年。昔日劉焉父子之時蜀中士人就分東州、西州兩派，我之心腹又是荊州之士。新人舊人、荊黨蜀黨，真如一團亂麻。最可信賴的當(dāng)然是孔明為首的荊州士人，可荊州偏偏失守。這意味著什么？

潘濬乃我看重之人，零陵人士，還是尚書蔣琬的表弟，官居荊州治中，為人耿直中正；孫權(quán)襲取荊州時，他涕淚交橫、伏床不起，但大哭一場之后還是降敵了。還有郝普，五年前孫權(quán)奪三郡他中計投降，但一聽說荊州并未全失，又義無反顧回到我麾下；這次荊州完全失守，他又投降孫權(quán)，卻再也不歸了……為什么？因為荊州是他們的家，有他們的親族、他們的田園。潘濬、郝普未嘗不忠我，卻更難舍故土。荊州人的根永遠在荊州，如果失去家鄉(xiāng)，他們便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豈能再全心輔佐我？

即便那些追隨我多年的人就一定可靠嗎？士仁乃幽州之將，自我在公孫瓚麾下時就追隨左右，僅僅不忿于關(guān)羽權(quán)重，就束手降敵了；糜芳乃糜竺之弟，與我本有郎舅之親，結(jié)果又怎樣？

蜀中之士未全心歸附，荊州之士若再一動搖，我就完了！

不行！荊州一定要奪回來，不但是給荊州之士一個交代，更為鞏固我的王業(yè)！

想到這里劉備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勁，橫下心繼續(xù)觀看地圖；可當(dāng)他的思緒隨著墨筆勾畫的地形暢想時，這股剛提上來的底氣又漸漸泄了——

若想奪回荊州必須眾兵壓境。滾滾大江一瀉千里，順流而下固然容易，回來就難了。萬一戰(zhàn)事不利，逆流而上回師困難，大軍橫亙于江峽險地，孫權(quán)在后面趁勢一掩殺，只恐半世心血毀于一旦！

風(fēng)險太大，賭這一把要慎重啊……

如果舍棄荊州又當(dāng)如何？只能在蜀地給荊州之士開辟第二故土，讓他們身居高官、享受田產(chǎn)，但益州人答應(yīng)嗎？他們的田產(chǎn)、他們的前程又找誰要？他們能甘心讓別人騎在頭上？強權(quán)鎮(zhèn)壓固然有效一時，但不可能奏效一世。曹氏早就著手重用地方大族了，孫氏也已與江東郡望融合，我卻還在搞重用心腹壓制土人的把戲，比人家落后十幾年，無異于兵戈未動先輸一招。

長此以往，即便我能讓荊州之士公正治國忠心保我，路也會越走越窄，國家將在壓抑中走向沉淪。益州郡望大族被荊州人阻了前程，不會愛這個國家；地方鄉(xiāng)紳更恨我，巴不得換個山高路遠管不了他們的新主子，那時他們更逍遙；至于百姓，要以區(qū)區(qū)一州之地支撐一個朝廷，還要交賦、種地、打仗，實在太苦太累。

放棄的結(jié)果是，我能籠絡(luò)住一批荊州死黨，卻將失去益州所有階層的人心。只要他們豎起白旗，所有煩惱都解脫了！或許不斷北伐征戰(zhàn)能轉(zhuǎn)移矛盾、避免沉淪，但蜀中之險固然把敵人擋在外面，也把自己封在了里面，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再說曹氏是容易對付的？關(guān)中秣馬厲兵、陳倉易守難攻、棧道運糧不便，建功談何容易？眼下比之孫權(quán)尚且不及，更不要提曹氏，以一州之力不斷挑戰(zhàn)四海之大，太難了……喪失人心基礎(chǔ)，單單靠對外用武轉(zhuǎn)移內(nèi)部憂患，最后的結(jié)果只能是內(nèi)外交困，遲早要走向滅亡！

劉備絞盡腦汁看來看去，卻覺左右都是死路，難覓一絲希望，而“白帝城”三字總在眼前晃來晃去。他終于煩了，索性不再看下去，將圖卷一拋仰面躺倒，信手抓過榻邊一面銅鏡，郁悶地把玩著。

那鏡子一閃一閃，照亮了他的臉——這曾是多么英俊的一張面孔啊，如今卻兩鬢如霜皺紋累累。風(fēng)華正茂早成過眼云煙，光陰竟如此易逝。劉備又想起已經(jīng)作古的老對頭曹操，不禁嘆息感慨——

唉！歲月不饒人……曹孟德，你痛痛快快走了，早晚我也要步你后塵。

如今我大可不必再自欺欺人，我這輩子最忌憚的人是你，但最佩服也是你。莫看劉某人出身低微，一般的人物還難入我之眼，唯獨你絕對稱得起是英雄。兩攻徐州打得我丟盔棄甲，官渡之戰(zhàn)奮寡擊眾、以弱震強；當(dāng)陽長坂之役何等兇險？追兵遙遙可望，遲緩一步就沒命了。即便有赤壁之勝，若非張松、法正引我入蜀，恐怕我還是逃不出你手心。你有你的霸道，我也有我的夢想，為仇作對乃是天經(jīng)地義，我并不怨恨你……我恨的是老天爺，恨的是這世道！

你雖生于閹豎之家，好歹也是官宦門庭，蒙祖上恩蔭進入仕途，天下未亂就已歷任州郡、執(zhí)掌一軍，朝野上下小有名氣。可是我呢？偏偏生在落魄人家，靠織席販履慘淡營生，能走到今日我比你多吃了十倍的苦。你閑暇之時喜歡吟詩作賦、喜歡寫文章，何等風(fēng)雅！孫權(quán)閑暇之時酷愛游獵、與眾將飲酒，何等快意！我閑暇之時又干些什么呢？其實我這輩子都在奔忙，哪里有無憂無慮之時？即便一時半刻無事可忙，也只是拾起老本行，取幾條牦牛尾編些飾物。一是為解悶，二是要把親手編的飾物送給士卒佩戴，讓他們時時感到我關(guān)心他們。我手下精銳部隊人人佩戴我為他們編制的白眊飾物，蜀人干脆叫他們“白眊兵”。你們有錢有糧，擁兵無數(shù)，恐怕不屑用這等小手段籠絡(luò)人心吧？莫看我沒讀過多少書，但我也有我的處世之道。

或許你到死也沒瞧得起我，在你眼中或許我只是個自不量力反復(fù)無常的好亂之徒。其實你不了解我……相比早年我過的那種低三下四黯淡窮困的日子，打敗仗又算得了什么？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即便劉某人野心難成貽笑大方，好歹青史中記下了劉備這名字，總勝過籍籍無名的草鞋販子吧？這么一想，我還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鼠生廁中，則食污穢；鼠生官倉，則食積粟。這就譬如你我，你是官倉之鼠，衣食無缺自然可以清高，空談什么“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是廁中之鼠，若要出人頭地只能不擇手段、反復(fù)無常。別瞧不起窮苦人，嫌他們昧良心喪節(jié)操，其實皆非本愿，說到底不過是為了活著。所以在我眼中世上無可憎之人，我愿意與所有人做朋友，做不成朋友的只是沒緣分罷了，要怪只能怪這個世道……

算了，你瞧得起我也好，瞧不起也罷，如今生死相隔，這些都已不重要了。倒是我由衷地羨慕你，至少你能安安穩(wěn)穩(wěn)了無牽掛地去，而且至死未稱帝，保全了“漢室臣子”的最后一層面皮；你有一大群兒子可以擇優(yōu)立儲，還有允文允武的義子可以用為股肱，更有數(shù)不清的社稷重臣共襄國政。而我呢？我的兒子尚是總角之童，我的干兒子是個麻煩，我手下群臣只一個諸葛亮能放心托以政事。我的最后歸宿還不知什么樣呢！

韓冉匯報說，你兒子在籌劃稱帝，這又把我難住了。我以匡扶漢室自居，如果漢室沒了，我怎么辦？只能自己稱帝嘍……身登九五是我平生之宿愿，可現(xiàn)在提這事簡直像笑話。荊州丟得那么慘，如今滿打滿算不過一州之地，還要當(dāng)天子、置百官、設(shè)后宮、封列侯，這個皇帝當(dāng)不當(dāng)有何區(qū)別，勞民動眾空耗資財！可是沒辦法，要確保我這方勢力名正言順地存在下去，也只能走這條路。關(guān)羽已死、法正病篤，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必須給那些追隨我多年的臣僚們一個交代，總得在有生之年給人家個開國元勛的名分吧？

當(dāng)年我渴望富貴、渴望揚名天下，如今真走到這一步才明白什么叫騎虎難下。我一生屢戰(zhàn)屢敗越挫越勇，從來不曾氣餒過，可最近也感覺累了、煩了、力不從心了。滿懷壯志的時候總夢想仗劍走天涯，可當(dāng)我真的疲憊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鑄劍為犁已經(jīng)成了奢望。內(nèi)外交困千頭萬緒，叫我如何編這團亂麻？

沒辦法，人生本就是一條不歸路，權(quán)力更是場無法自拔的游戲。既然一腳踏進來就只能身不由己地走下去，這一點你也深有感觸吧？曹孟德，你若在天有靈千萬要等著我，有朝一日我過去找你，到時候咱握手言和做朋友，再來一次煮酒論英雄……

想著想著，劉備竟酣酣睡去——他實在太累了！

曹操終于走了，可他也已經(jīng)年至六旬。子曰“六十耳順”，這個大半輩子都生活在曹操陰影下的男人走到了人生的楚河漢界上，喪失荊州、稱帝立國、東征孫權(quán)，無數(shù)煩惱糾結(jié)。他也只能像曹操一樣，如置身深夜般摸黑前行，直至生命終結(jié)的一刻……

人啊，咬緊牙關(guān)去迎戰(zhàn)未知的一切吧！

卞太后

這是魏武王在洛陽的最后一晚，他的尸身安祥地睡在梓宮之中，棺槨已永遠地封好，依照他生前的要求曹丕一定程度上遵行了薄葬的原則，河北的陵墓周圍也沒有修建太多禮制建筑，但依舊準備了不少金銀珠寶，以及他生前使用過的佩劍、大戟等武器一同下葬；對于出殯儀式儀仗的要求更是近乎苛刻，務(wù)求隆重莊嚴，為此還命夏侯尚持節(jié)引導(dǎo)整個隊伍。曹丕深信，先王喪禮一定會萬眾矚目，一定會給普天之下所有人一個深刻的印象。而他就是這位不朽人物的傳承者，不但傳承了他的血統(tǒng)、他的權(quán)力，還傳承著他不可侵犯的威嚴。而接下來一步，這種威嚴將會繼續(xù)升華，乃至打破最后一道君臣的屏障，變得至高無上、唯我獨尊！那一天就快到來了……

此時此刻，曹丕直挺挺跪在棺槨前，鄢陵侯曹彰、臨淄侯曹植分別跪在他左右，以御史大夫華歆、諫議大夫董昭為首的群臣分別跪在兩廂。油燈香燭照如白晝，連道影子都看不見，但這光明卻未能照亮大家心中的陰郁，氣氛與其說莊重，還不說是沉悶。已經(jīng)一個月了，除了精神亢奮的魏王曹丕，所有人都快熬不住了，只盼著這一夜快快過去，結(jié)束這場漫長的喪事；以后的禍福暫且不管，先痛痛快快歇上幾天才是最要緊的。眼淚早已流盡，沒有人在哭泣，只有一聲聲疲勞的嘆息。

梓宮西側(cè)垂著一道薄薄的紗簾，王后卞氏也率領(lǐng)著諸位夫人守候在那里。雖說卞王后快六十歲，又新添喪夫之痛，打熬了這么多天，精神依舊很好。此時她眼光熠熠、神態(tài)祥和，時而伸手輕輕撫摸丈夫的棺槨，口中念念叨叨。但沒人知道她在傾訴什么，連跪在她身邊的侍女都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