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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儼沒法勸了,眼巴巴瞅著這幫大個子縱聲慟哭,手足無措間又見后面追來一將,乃是中護軍曹真。聽聞噩耗曹真如五雷轟頂,義父待他情深怎能不悲?但他畢竟是曹丕死黨,知道此時當求穩,故強壓悲痛與眾監軍一同安撫眾將,得知許多人跑到宮門要求吊祭,忙趕來勸阻。怎知群情難抑,大伙撞了進去,也只好跟進來。
曹真不進來還好,一進靈堂看見義父冰冷的尸身,再也矜持不住——想起義父養育之恩,撫養他長大、視若己出、給他富貴、讓他當官,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雙膝一軟癱倒在地:“父王!您睜眼看看孩兒……看看孩兒啊!怎么這就走了……”才哭了兩聲,忽覺被人架住,矇眬淚眼抬頭一看——陳群和司馬懿。
曹真都沒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他倆拖進偏殿,繼而擁進一幫老臣,七八雙手齊下,扒去鎧甲、換上孝袍、套上麻冠。陳群邊給他系孝帶邊解釋:“太子雖已繼位卻在鄴城,總不能請王后出來跟這幫武夫打交道吧?現在你就是孝子,暫替太子主喪!”
曹真擦擦眼淚:“這行嗎?”
陳矯拍著他肩膀給他打氣:“你乃大王義子,合情合理。別光哭,你跟諸將熟識,勸他們回營守寨,得幫我們穩住大局啊!”
為了群臣更為了曹丕,曹真咬牙應允,由著大伙又攙又架,將他按到曹丕的虛位旁,陪著眾將又號哭又叩頭。司馬懿搞定這邊,猛一抬頭見夏侯尚正伏在階下抽泣不止,忙過去拉扯:“你不能哭!子丹留在這兒,你得回營安撫將士,快去快去!”夏侯尚強忍眼淚,踉踉蹌蹌往外走;司馬懿眼珠一轉,又道,“你把營里所有曹氏將領都打發過來。”
曹真身穿重孝替曹丕當孝子,趙儼為首的一幫人軟語溫存,總算勉強穩住局面。徐晃、朱靈聲嘶力竭眼淚哭干,只得愴然而去,不過軍中將校實在太多,來了一撥又一撥,外面還有一大幫,都是別著大刀片子的彪悍武夫,誰敢攔?司馬懿的辦法還真不錯,現在最缺的就是本家,只要是姓曹的,即便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也扣下,不多時夏侯尚打發來十多位,都換上重孝陪哭,瞅著真像那么回事。曹瑜也被大伙駕弄著坐了上座,好歹是曹家老人,多少有點兒分量。
如此支應近兩個時辰,總算沒出亂子。陳矯站在堂口翹首觀望:“方才來的都是將軍、校尉,這會兒是軍候、司馬,我看差不多了。”群臣剛松口氣,各覓坐榻想休息片刻,哪知屁股沒落定忽聞外面隱約傳來一陣雜音,似是金鼓之聲!
不打仗何來金鼓之聲?群臣又緊張了,沒來得及打發人出去問,就見夏侯尚滿面驚慌跑上堂來:“大事不妙,青……”諫議大夫賈逵一把捂住他嘴:“別聲張,過來說。”這時候一哄一鬧,叫眾將聽見就亂了!忙拽進偏殿,大伙都湊過來,夏侯尚才道:“青州部臧霸別軍擅鳴金鼓拔營而去。”
青州沿海諸郡是臧霸、孫觀等自治,軍隊也是私屬部曲。老一輩人有感恩之心倒還猶可,新嶄露頭角的唐咨、蔡方等都不買朝廷賬,不過是懾于曹操威嚴。洛陽這支別軍是襄樊告急時從青州抽調的,非臧霸直接統領,這些青州兵見曹操已死,軍中無人做主,再不拿朝廷當回事,自做主張卷鋪蓋回家啦!
群臣不禁惶恐——這支青州兵算不了什么,才三四千人,但影響太惡劣。曹操遺命吩咐得清楚,“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他們這是公然違抗命令,他們若能擅自撤兵,別人也敢撤,一哄而散怎么辦?
賈逵蹙眉道:“大喪在殯,嗣王未立,此時當息事寧人,不妨任他們走,發道命令,就說江東孫權異動,是朝廷讓他們走的,先穩住別的部隊要緊。”孫資手底下真麻利,攤開筆墨立刻就寫。
丁廙在后冷眼旁觀,忽然靈機一動——曹丕一派求的是穩,我當求亂;若洛陽兵亂,鄢陵侯便可名正言順整飭軍馬,那時兵權歸于其手,曹丕又怎奈何?雖說兵變兇險,甚至可能禍國,為保日后無虞只能冒險一試啦!丁廙拿定主意,趁眾人不備躡手躡腳繞至正堂,湊到衛將軍曹瑜身邊:“老將軍,您還在這兒哭啊?出大事啦!”
“啊?!”曹瑜早就讓群臣擺弄蒙了,已成驚弓之鳥。
丁廙危言聳聽:“青州兵擅鳴金鼓而去,其他人馬也蠢蠢欲動,恐怕要鬧兵變。”
曹瑜立時慌了:“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八萬帶甲之士屯于城外,人心不齊終是大患。”丁廙拋出妙計,“當務之急須更換將領,把各部統帥都換成沛國人,最好是曹氏近臣,這才能同心同德轉危為安。”這辦法太險惡——更易將領是軍中最敏感之事,何況居喪期間?徐晃、朱靈、殷署、賈信等雖非曹氏鄉人,二十年效力疆場素有威望,曹操剛死就換掉他們,豈不是人走茶涼?士兵們能服嗎?這簡直是激他們生事。
曹瑜雖無才干,卻是曹家長輩,這時任何舉動都極有分量,不知不覺入了丁廙的圈套:“有道理……與大伙商量商量。”
“別商量了,現在除了您,誰敢做主?您老人家若袖手旁觀,還指望誰?”丁廙說罷捅了捅跪在旁邊的孔桂,“孔大人,您說是不是?”
孔桂自清早就跪在曹操尸身畔,眼睛都哭腫了,身為佞臣,曹操是他唯一靠山,故而沒人比他更傷心,自覺難逃曹丕秋后算賬,已是心灰意冷。這會兒見丁廙突然問自己,還擠眉弄眼的,腦筋一轉已明其意;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孔桂也覺這是扭轉命運的機會,趕緊把平日能說會道的機靈勁兒拿出來,附和道:“不錯,這事得抓緊辦。您老是魏王叔父,這不光為穩住局面,還是給兒孫謀福。曹家后輩誰不叫您一聲好聽的?他們掌兵權還不感恩您老人家?”
“也對。”曹瑜鬼迷心竅,竟覺有理,“既然如此……”
話未說完就見陳矯怒氣沖沖而來,劈臉喝問:“你等有何勾當?”劉肇盯著丁廙呢,這邊一說話,那邊就報告了。
曹瑜見陳矯大怒,嚇了一跳,趕緊實話實說:“丁大人請求把各部將領都換成沛國同鄉。”
陳矯乃性情中人,簡直氣瘋了,手指丁廙罵道:“你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
陰謀敗露,丁廙索性撕破臉面反唇相譏:“陳季弼,你不過一介幕府長史,上躥下跳一整天了,你等今日之舉還是臣子所為嗎?衛將軍乃曹家長輩,此間之事理當由他做主。”
“不錯!”孔桂也幫腔道,“此乃上下之分,魏國是曹氏之魏國,豈由你等說了算?曹氏之人掌兵才是萬安之策。”曹瑜左顧右盼,也不知聽誰的對。
陳矯氣得渾身顫抖,正要撕破臉面大嚷大罵,忽聽身后有個沉穩的聲音道:“二位所言差矣。大王在世時曾有明訓‘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今遠近一統,人懷效節,何必定用譙沛之人,而使諸將寒心?”
這番話四兩撥千斤,還搬出曹操生前的話,孔桂頓時語塞,丁廙卻還堅持:“我等身為臣子,無大王之才略,焉能蕭規曹隨?”
“哦?”那老臣又道,“丁大人張口閉口君臣道義,豈不聞‘三年無改于父之道’?難道大行未僵,你就要撤換先王委派之將,這便是臣子所為?”一句話問得丁廙啞口無言,咬碎鋼牙無濟于事,只得悻悻地躲開了。
陳矯可解了氣,回頭一看——這位仗義相助的老臣竟是跟他斗了半輩子的老冤家徐宣!桓階、賈逵、陳群等人也紛紛趕來,七嘴八舌都勸曹瑜不可妄為。曹瑜腦子都亂了,也不懂其中奧妙,只一個勁拱手作揖:“任憑諸公為之,全聽你們的!”
群臣又逃過一劫,無不暗甩冷汗,徐宣建議:“青州兵此去,我等雖不問罪,只恐騷擾地方,不妨向東州諸郡追加指令,命沿途各地供給糧草,多加撫慰以安其心,待大事了結風平浪靜,再與臧霸秋后算賬。”
“好好好。”陳矯一把拉住他手,“徐寶堅,陳某人謝謝你!方才我若激憤動怒就糟了,多虧你相助!昔年得罪之處你多多原諒。”
徐宣不禁苦笑:“你我雞吵鵝斗半輩子,其實不都為了公事嗎?大義當前談何恩怨,過去的是非……算了吧。”這對老冤家危急時刻終于殊途同歸,一笑泯恩仇。
遠不止他倆,其實日常鉤心斗角之事多得很,但為了渡過難關、為了輔保太子,更為了天下不至于再亂,眾老臣都將平素恩怨割舍,擰成一股繩。或許精誠所至,或許真是曹操在天保佑,亂哄哄的一天總算應付過來了,直至金烏西墜夜已更深,靈堂才安靜下來,大伙全累垮了。首功莫過曹真,當了一天孝子,跪酸了膝蓋、哭啞了嗓子。若曹丕在此,有君臣之別禮數可以簡慢;曹真不過是義子將領,一天下來不知磕了幾千個頭,伏在義父尸旁昏昏睡去。夏侯尚里里外外跑了幾十趟,早四仰八叉累倒在地;趙儼再會磨性子也已口干舌燥,還得弄張杌凳坐于門口,勸那幫嚷著要守夜的將領回營;陳矯、徐宣、桓階等都是年近耳順之人,實在打熬不住,到后面給王后請個安,擠在角落瞇著。孫資和劉放卻沒睡,反而眼睜得大大的,兩人回想日間之事都覺后怕,數不清草擬了多少文書命令,雖有群臣撐腰,但深究起來大半屬“矯詔”,心跳“怦怦”哪還睡得著?
曹操足畔燃著長明燈,宦官親兵時時添油,陳群和司馬懿正在壯年精力尚佳,在燈前促膝夜談——群臣大膽行事是出于公義,但對他倆而言其中還摻雜私心,曹丕繼統他們前程似錦啊!
陳群感慨萬千:“一日之間如隔一世,大王就這么走了。”
司馬懿見旁人皆已入睡,苦笑道:“在世時整死無數人,死了也不省事,丟下這么個大麻煩。”
陳群雙手加額:“幸而群臣同心。”
“你別忘了,鄢陵侯那關還沒過呢?”司馬懿微合二目,“今日如此,明日未知如何。人活在這世上,永遠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不這么看。”陳群凝望曹操尸身緩緩道,“走一步看一步,終非智者之道。且說大王雖英明一世,過失也不少。不論其殘暴猜忌,單為政之道便有偏頗,亂世雖以兵立國,亦當有法度。大王一生法令皆不能長久,朝令夕改隨心而為,又執法嚴酷,有仁愛之心疏少仁愛之舉,有帝王之術卻無帝王之姿,徒以威福定天下,豈能穩固?倘有個明確的軍制,今日我等還會為城外武夫發愁嗎?倘有森嚴的等級禮法,還會有這么多紛擾?日后太子繼位若重用于我,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為國家立法度,取士用人、官員考課皆要遵從,此亦不世之功!你說是不……”陳群自顧自說了半天,再一回頭,司馬懿早倚著殿柱睡著了。
陳群不禁莞爾——我真是呆子,曹丕繼位八字還沒一撇,禍福尚不可測,怎想這么長遠?還是司馬懿爽快,什么時候都睡得著。
其實陳群與司馬懿雖同為名門之后,卻非同類。陳群精于典籍、長于政務,司馬懿老于世故、善于謀略,皆因曹丕之故連在一起。故司馬懿能泰然自若,陳群卻浮想甚多,時而擔憂時而憧憬,時而又在暢想自己的不世之功。渾渾噩噩間不知過了多久,他仍無困意,索性起身舒展臂膀,卻見外面天色朦朧轉亮,手執油燈步出堂外細看——銅壺滴漏正在丑時二刻,再過半個時辰就五鼓天明了。
陳群緊了緊衣衫,吸了兩口清冷的氣息,精神更是大振,在荒草間踱了兩圈,轉身欲再入靈堂,忽聽外院有奔跑之聲,繼而一個親兵從黑暗中浮出:“西面斥候急報!”
陳群舉著油燈的手不禁顫起來:“是何消息?”
“鄢陵侯得聞喪報日夜兼程,現距洛陽已不過二十里!”
呼啦啦一陣騷動,靈堂倦臥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大事當前誰能睡
安穩?陳矯咳了兩聲,陰沉沉走了出來:“再探!”繼而轉身掃視眾人,“想不到來得這么快……”后面的話藏著沒說——來得越快越有問題!
司馬懿不禁蹙眉:“也不知太子啟程沒有。去許都請天子詔書的人已經去了一日一夜,怎么還不歸來?莫非天子不肯下詔?”
賈逵長嘆一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硬頂也要頂一下,這關早晚得過!”
陳矯手捻胡須沉吟半晌,忽然對曹真道:“有勞孝子,到后面請宦官將王后喚醒,沒她老人家坐鎮不行。”
卞后啼哭至夜也才休息不久,大半夜的折騰老人家合適嗎?曹真覺得有些不便,想抗辯兩句,卻見幾位老臣都以嚴厲的目光盯著自己,竟沒敢吱聲,低著頭到后殿去了。
塵埃落定
陽光照耀著洛陽城,越發使這座舊城看起來破爛不堪。群臣平生第一次感覺早晨的陽光原來也這么令人目眩,固然因為他們昨夜沒有睡好,卻更因為鄢陵侯的鎧甲是那么奪目!
曹彰趕來奔喪,當然不能穿鎏金鎧甲,卻換了一身亮銀的。雖然披了孝袍,還在兜鍪上系了孝袋子,但在日光照射下還是熠熠生輝,加之他偉岸的身材、凝重的表情、身后相隨的兵馬,越發顯得威風凜凜。當他馳馬出現在城門前的那一刻,群臣的心都忐忑起來——他們商量了一個多時辰,可現在看來還是有點兒準備不足。
曹彰不是獨自來的,他帶了二百兵士,而且都是騎兵。雖說先前有令命其交出兵馬,可他執意要留二百精銳做護衛,杜襲、夏侯儒也不敢同這位王子較真,原以為他趕到洛陽曹操勢必將這二百人改派別部,哪知他還沒到曹操就完了!
“臣等參見侯爺。”陳矯、辛毗為首的群臣向他行禮。
曹彰翻身下馬,卻并不搭言還禮。他仰望著斑駁的洛陽城,似乎在運氣,這兩天發生的事就像是夢,威武的父王這么突然就駕崩了,他到現在依舊覺得這一切不真實,他還沒有勇氣面對父親的尸身。
可群臣有點兒著急了,因為附近屯駐的士兵認出了曹彰——這位銀甲將軍不就是平叛幽州、一征而服兩夷的二王子嗎?開始只是崇拜性的圍觀,進而有些將佐士兵湊前給曹彰行禮,甚至有人對他哭泣。武夫敬重用兵如神的將軍,在昨天以前他們最敬重的就是他們的大王曹操,大王親手締造了曹軍,身經百戰、決勝千里、令出如山,大王是將中之將、軍中之神!但現在大王駕崩了,就好似廟中缺了神像,誰能替代他的位置?在普通士卒看來,當然要一個同樣善戰的。現在真來了一個,而且是老軍神的兒子,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嗎?
陳矯眼見士兵越聚越多,趕緊催促:“請侯爺入城。”
曹彰努力提了一口氣:“走吧。”他說走不要緊,后面他的那些人和后來聚攏的士兵都跟上來。
群臣趕忙喝止:“士卒不得入城!”
如今沒個正式做主的,曹彰成了他們主心骨,哪還在乎這幫文官的話?有個老兵噙著眼淚頂撞道:“我雖只是個伍長,但從軍半輩子,跟著大王幾度出兵放馬?難道連見大王最后一面都不行?你們這些甩筆桿子的為何像防賊一樣防我們?”此言一出群情激奮,有人倡議:“侯爺給我們做主,我們要隨您一起拜祭大王!”
群臣心中急似火焚——這幫老粗不明此中利害,跟著瞎添亂!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也沒法跟他們解釋。
初時曹彰沉寂在悲痛中,并未理會,繼而見群情難抑,不知是他武人心性被意氣感染,還是真的別有用心,竟凜然道:“好吧!我帶你們一起拜祭父王!”
眼見眾士卒涌過來,群臣心都快涼了,進去就木已成舟了。就在千鈞一發之時,所有士兵又突然定住了,也不再鬧了,全直勾勾望著城門處。陳矯回頭一看——夏侯惇正由李珰之攙扶著站在城門口!
夏侯惇從病榻上掙扎了起來,連眼罩都沒顧上戴,那猙獰的瞎眼就暴露在眾人面前。士兵害怕了——誰不知道這位獨眼將軍是大王的心腹股肱?每逢大王不在軍中都是由他坐纛,莫說普通士兵,曹仁、曹洪、張遼、徐晃那樣的大將見了他也矮三分。
夏侯惇神色冷峻,默默掃視所有士兵,隔了半晌才放開喉嚨道:“大王遺令,所有兵將不得擅離本屯。違令者——斬!”只這一句就管用,那些士兵竟似退潮一般散了。軍中靠的是資歷和威信,夏侯惇無人可及的威望壓倒了一切。
“你的兵也不能進去。”夏侯惇又望向曹彰,“你母后和諸多女眷都在里面,帶這么多兵痞子進去不是胡鬧嗎?”他是實在親戚,瞅著曹彰長大的,用不著跟晚輩講什么虛禮。
曹彰嘆口氣:“親兵總可以吧?”
這次夏侯惇不能再阻攔了,只是頗為沉重地囑咐道:“聽你爹娘的話,要當孝順兒子。”
也不知曹彰聽沒聽懂此言深意,帶著十名親兵擦肩而過;群臣也趕緊跟上。夏侯惇卻沒動,眼瞅著眾人走遠,倏然歪倒在李珰之懷里——他病勢已很嚴重,是親兵用平板車推來的。雖知進了城必還要生出變故,卻也無力支應,只能幫到這兒了。
曹彰邊走邊回憶父親往昔的英雄威武,方才人多地方尚能矜持,這會兒卻再難抑制,剛過楊安殿已熱淚盈眶,不禁加快腳步,幾乎奔跑著過了復道,三兩步搶上殯殿。但見父親頭頂十二旒王冠、身披玄色蜀錦吉服、足蹬玉帶朱履、腰系青釭寶劍,面色溫潤、神態安詳、鬢角胡須修得整整齊齊、嘴角略歪涂抹朱砂以作掩飾——還是那么莊嚴、還是那么端正,就是那口氣兒沒啦!
“父王啊……”曹彰伏尸慟哭,“孩兒來晚了……您睜眼看看兒啊!孩兒沒辜負您,我在長安練兵……我還派細作搜集了許多蜀中的軍報,都給您帶來了,您看看啊……我再也不招惹您生氣了……孩兒輔佐您打天下、給您當開路先鋒……為什么您這就走了?為什么!嗚嗚嗚……孩兒來晚了……”
他是來晚了,而且不止今天來晚了,對于他而言一切都來得太晚了!家中若有三個孩子,老二往往是最不受待見的。父母對于老大是器重,對于最小的是溺愛,上下夠不著的老二總是被忽略。而他恰恰是卞氏第二子,就處在這位置。加之他少時不愛讀書不受曹操喜愛,建安十六年初封諸子,曹丕身為嫡長子、五官中郎將是不能封的,按理就該封二子,但曹操偏偏繞過他封老三曹植;后來最小的弟弟曹幹出世,一落草即被封侯,可他快三十歲了還是白身。他原本沒希望,也不抱希望,只把夢想寄托在沙場上,直到幽州平叛……那真是舉世矚目的豐功偉績,當他聽到將士們真心的稱頌、看到父親嘉許的目光,才發現自己錯了。他內心渴望的遠不止是做衛青、霍去病那樣的將軍!可是晚了,連曹植都已敗北,雖然曹操最后兩年對他傾心,甚至有些溺愛,但他充其量也只能算個重要的局外人——他晚了將近十年!
曹彰哭得昏天黑地,群臣也聽得凄然。但這么看著也不是事兒,辛毗乍著膽子湊上前,一語雙關地勸道:“侯爺節哀,切莫哭壞身子,不然先王在天有靈也不會安心的。”
哭聲戛然而止——先王?!稱先王必有今王!曹彰強忍淚水抬起頭,這才發現父親腳邊設有一張幾案,軍報文書、兵符令箭整整齊齊擺在那里,更關鍵的是這個座位是空的,只曹真侍立在側。
若曹丕在此自無話可說,但現在繼統的不過是張空位子。曹彰生性好勇爭強,又自恃立有大功不忿兄長,此刻實在難抑非分之想。昔年小白搶位掌齊國、劉邦竊符令韓信,千古機遇一瞬而熄,至尊之位近在眼前,焉能錯失良機?他雖魯莽卻也粗中有細,暗暗思忖——此刻絕不能問起由誰繼統,群臣一說可就把話坐實了;也不能見母后,若母親恪守禮法公開表態支持大哥,事情就不好辦了……他冷冷地環視在場諸臣,大家卻紛紛低頭回避他目光。見此情形曹彰提了提膽子,繞至幾案前,試探著坐下來。
陳矯見他擅坐大王之位便欲阻攔,司馬懿卻暗暗拉他衣袖,朗聲道:“這也好,洛陽并無大王至親,侯爺既來此理應暫代太子主喪。”司馬懿故意把“暫代”二字說得響亮。
曹彰卻無心與他羅唣,仔細審視桌上諸物,發現了毛病——印璽不在,魏王印、丞相印、冀州牧印一塊都不在。沒有印璽什么令也發不出!
他猛然抬頭,逼視著群臣:“父王印璽何在?”
要來硬的了!大家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陳矯早料到他不死心,已將印璽盡數藏匿,但這也只是掩耳盜鈴的把戲,曹彰硬生生索要,如何應對?緘口不答總不是辦法,趙儼強打精神往上湊了兩步,滿臉堆笑道:“侯爺不可莽撞,國家事非同兒戲。為臣守節,為弟當悌,須知‘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勇則害上,不登明堂’。自古……”司馬懿在后面聽得直著急——這是個愣頭青,沒讀過什么書,你跟他講《春秋》《詩經》那些道理管什么用啊?
果不其然,曹彰理都不理趙儼,再次喝問:“父王印璽何在?”同時外面他那十余名親兵也上跨一步,湊到殿門口——這幫小子跟隨他多年,無論日常行獵還是討伐烏丸,時刻不離左右,奴隨主性也是無法無天慣了的。
眼見軟的不行,諫議大夫賈逵站了出來。他在眾官員中是最強硬的,當年直諫觸怒曹操,曾被關進大牢。今天又把勇氣拿出來,抱拳拱手道:“太子在鄴,國有儲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問也!”這就便挑明了硬頂。
曹彰冷冷一笑,反唇道:“我身為王子尚不可問,爾等身為臣子私藏印璽又是何居心?”這話甚是厲害。
賈逵直言相告:“大王駕崩軍中無主,藏玉于匣乃防圖謀不軌之人。為保社稷,權宜之計耳!”
曹彰絲毫不讓:“把印取來,我與諸公共保社稷。”
群臣面面相覷,“共保社稷”是如何的保法?曹彰立過軍功素被士卒所親,倘若由他執掌三軍,必有人跳出來擁立他為國君。曹丕又豈能善罷甘休?目前曹丕尚握有河北之地,軍中也有勢力,曹魏必將蹈向兄弟相爭毀滅之路,袁家的前車之鑒還不夠慘烈嗎?
賈逵這次再無言可答,只能咬緊牙關搖了搖頭。
“數萬大軍焉能無主,我且執掌一時!”曹彰口氣越發強硬,似不容回絕,門口的親兵也越發向前——群臣再不答應,恐怕他們就要動手搶了。
話說到這份上徹底僵住,所有人的汗都下來了。大家先是以期盼的眼神瞅向曹瑜,可這位叔公實在拿不出長輩威嚴,嚇得連連倒退;繼而又看曹真,但干兒子再親也是干兒子,怎能與魏王親生子抗衡?早向卞后稟報過了,可她就是不出來,這老太太若一時糊涂,非要一碗水端平,放著倆兒子的事不管就壞了!后面那么多女眷又不能硬往里闖,怎么辦?十余親兵殺氣騰騰,而許褚也領著兵在外面,這要是真動起刀來,靈堂就變戰場啦!曹操死后名譽事小,誰敢去傷王子?若真傷了王子誰擔得起罪名?況乎還有丁廙、孔桂等徒在偏殿伺候,巴不得他們出亂子。這件事善了不得……
曹彰已漸漸失去耐性,索性厲聲恫嚇:“把印璽交出來!”
“好!父王尸骨未寒便來奪璽,好個孝順兒子!”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做仗馬之鳴?眾人皆是一驚,只見從幔帳后轉出一老者,個子不高身材瘦小,頭纏白布身披重孝,六旬左右花白胡須,站在那橫眉立目咬牙切齒,狠狠瞪著曹彰——正是國舅卞秉!
曹彰不禁皺眉。娘親舅大,況且卞秉素常很疼他,曹彰跟誰都能不講理,跟親舅舅怎么鬧?只得抱拳施禮:“原來是舅父,孩兒……”
“你還認得我?榮幸榮幸!”卞秉不容他話說完,劈頭蓋臉數落道,“我還以為你小子領了兵、打了仗、當了將軍,就誰都不認了呢!睜眼瞧瞧,大家都累成什么樣了?陳公、辛公還有徐郡將他們……都一把年紀的人了,自從你父倒頭忙上忙下跑里跑外,誰喘過一口閑氣?外面還八萬軍兵呢,若非列公老成謀國穩住大局,這會兒早他媽亂了!”群臣一凜——道理不假,可怎么在殯殿上罵街?但他是國舅,誰也不敢挑眼,反倒希望他懾住曹彰。
“孩兒我……”
“你什么?你還有理了!進得城來不向大家道聲辛苦,也不給你娘問安,反倒橫挑鼻子豎挑眼,你好大氣派啊!”卞秉把腰一掐,“還敢要印璽?你他媽配摸那玩意么?”
“孩兒不過權掌一時。”曹彰總算插進一句。
“呸!當老子是三歲孩童?明白告訴你,家有長子,國有儲君,你爹傳位之意已明,沒你的份!”
曹彰再也耐不住激動的心緒,失聲咆哮道:“沒我的份!沒我的份!從小到大什么好事都輪不到我!可我哪里不如大哥?是我打敗了烏丸叛軍、拯救了魏國!馳騁天下掃蕩吳蜀,他十個曹子桓也不及我!父王以武略定國,豈是子桓那等唯唯諾諾、中庸之才所能承繼?平定天下靠的是勇武!”
卞秉比他咆哮的聲音還高:“對!靠勇武!當初公孫瓚、呂布都這么想的,現在他們在哪兒呢?你小子知道天高地厚嗎?你讀過幾本書?普天下地方官你認識幾個?你知道淮南、關中有多少屯民嗎?你知道每年國家花多少糧秣養活兵馬?你知道列侯封邑共是多少嗎?你知道擴建鄴城耗費多少民脂民膏嗎?”
這一連串問題把曹彰難住了,口中訥訥:“我、我……”
“你什么都不知,就知道打仗!”卞秉又一指門口親兵,“好啊!還帶著兵來的。真好!我都替你爹高興。多虧他咽氣早,若不然你們是不是要重演古人之事,來一次沙丘宮餓死趙武靈王啊?”這句話太厲害,簡直是把謀反的罪名硬扣到他們頭上。那十幾個親兵膽子再大也嚇慫了,趕緊退至階下。
曹彰的銳氣已然被壓下去了,只顧著分辯:“我不是此意!不是此意!”
卞秉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搶步上前,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那你什么意思?你要印璽做什么?馬槽子改棺材,你他媽也算成人了。全仗著老爹有勢力,娶個體面的媳婦,在軍中混兩年,你就眼珠子長頭頂上啦!我打心眼里納悶,龍生九種,種種不同,怎么我姐姐養下你這么個不義種呢!當初讓你娶孫權族妹,就他媽沒打算記你這本賬!如今你不是要爭位么?先殺舅舅我,再一劍把你娘也宰啦!把你那幫兄弟都殺光,方顯你曹家的德行!光宗耀祖給你爹露臉……”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盡是難以入耳的咒罵之辭,莫說帝王家,民間鬧喪也不過如此了。群臣看得呆若木雞——誰能想到這位平日里深居簡出的國舅竟有這般伶俐口齒?倚老賣老大耍大鬧,真如瘋魔一般!
曹彰被他罵得體似篩糠,再看左右群臣也不攔阻,頓覺自己顏面掃地,情急之下手按劍柄,卻哆哆嗦嗦怎么也抽不出,畢竟面前站的是素來疼愛自己的舅舅啊!
卞秉三兩步走到他近前,雖愈加咄咄逼人,卻已眼含熱淚:“小畜生,你不是要干大事嗎?來!一劍殺了舅舅!你小時候在我懷里撒過尿,騎著我脖子拉過屎,舅舅最疼你。你把我殺了,我絕不恨你。我死了倒安心,也就看不見你們手足相殘啦!”說著他扭頭望向曹操的尸身,“姐丈,你歷經百戰才打下這片江山,想不到卻要步袁紹之后塵……你睜眼瞧瞧這幫不肖子孫吧!”
曹彰便是鐵石心腸聞聽此言也軟了,手上一松,佩劍鏘然落地;卻覺滿心委屈無處去訴,一生抱負無所施展。無可發泄之際忽見后殿幔帳一動,卞后滿面淚痕由侍女攙扶著走出來:“我的兒……”
曹彰總算見到親人了,“母后”二字都不稱了,“噗通”跪倒,大叫一聲:“娘!”以膝代步爬到母親身邊,一頭扎進她懷里,母子倆抱頭痛哭。
卞后緊緊抱住兒子,嗚咽道:“舅舅罵你是怕你年輕做蠢事,這也是你爹的苦心啊!”
“孩兒委屈……”曹彰泣不成聲
“娘疼你、愛你,但你爹的位子只能傳你大哥,這也是為了曹魏基業長治久安啊……聽你爹的話吧……”
曹彰見母親都這么說,還有什么希望?唯有號啕大哭。群臣趕忙跪地勸慰,卞后強掙著抹去眼淚,語重心長道:“列公皆我朝股肱,請你們替哀家擬一道懿旨,即刻立太子丕為王,萬無更變!”眾臣都一愣——太后的心情可以理解,身為三個兒子的母親,再不愿看他們兄弟相爭。但太后立新王合規矩嗎?倘若死的是她兒子,又乏嗣無后,她要立誰還勉強說得算。現在先王駕崩,豈能由她做主?群臣明知這不合規矩,卻也不點破,硬是把這道不合法的懿旨發了,至少它能給曹丕加一道保障。
眼往她母子哭哭啼啼入后殿,大家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卞秉全身氣力都耗光了,立時癱倒在地,撫著曹操莊嚴的尸身:“姐丈啊姐丈,這等主意虧你想得出來,你交我的這是什么差事啊……”
一場風波總算過去,兩天后太子曹丕總算到達洛陽。城內群臣及城外眾將恭敬迎候,如眾星捧月般將其接入宮中。他如此端莊、如此圣潔,雖然重孝在身,依舊難掩他的高貴氣派。他是最后勝利者!
曹丕向群臣道乏、給母后問安,然后跪在父親尸身前哭泣起來,他每個動作、每句言語甚至每聲嗚咽都那么矜持有度、恰到好處。而那一刻曹彰害怕了,他驟然想起兄長十年來為爭奪王位施展的手段,想起兄長平素為人秉性。曹彰的心緊緊地被恐懼攫住——為社稷安定他最終放手了,但他畢竟曾經爭過,問璽之事不可能掩蓋,今后這位“溫文爾雅”的大哥會如何對待他呢?
曹彰慌了,他悄悄湊到默默垂淚的三弟身邊,低聲道:“父王臨終召我,乃是囑我輔你為主。”他還抱有一絲幻想,如果兄弟合力尚可與大哥一爭,故而編了句謊話拉攏三弟,甚至幻想或許還會有曹彪等其他兄弟站過來幫忙。
曹植卻仿佛對這一切失去興趣,只是頹然搖頭道:“大事定矣,無可再爭。即便可爭,不見袁家敗亡之事乎?”
不知曹丕是不是聽到了兩人的悄悄話,竟倏然止住哭聲,朝隨軍的群臣做了個手勢。只見御史大夫華歆雙手捧著一份明黃的絹帛走出人群:“天子詔書在此。”群臣顧不得詫異盡數跪倒。華歆清清喉嚨,展開詔書高聲朗讀:
昔皇天授乃顯考以翼我皇家,遂攘除群兇,拓定九州,弘功茂績,光于宇宙,朕用垂拱負扆二十有余載。天不慭遺一老,永保余一人,早世潛神,哀悼傷切。丕奕世宣明,宜秉文武,紹熙前緒。今使使持節御史大夫華歆奉策詔,授丕丞相印綬、魏王璽紱,領冀州牧。方今外有遺虜,遐夷未賓,旗鼓猶在邊境,干戈不得韜刃,斯乃播揚洪烈,立功垂名之秋也。豈得脩諒闇之禮,究曾、閔之志哉?其敬服朕命,抑弭憂懷,旁祗厥緒,時亮庶功,以稱朕意。
魏國名分上畢竟還是漢室封國,這道詔書比曹操遺令、太后懿旨都要權威,徹底明確了曹丕繼統的合法性。眾文武趕忙表態:“遵命。臣等愿從大王之命。”此時這“大王”二字用在曹丕身上已當之無愧,再無人能質疑他的權威!
司馬懿大奇,甚至有點兒懷疑這天子詔書的真實。他舉目四顧,赫然發現多日不見的董昭也在隨曹丕來的隊伍里,立刻豁然——大王早有籌謀!原來董昭去了許都,在大王未死之前就威逼天子寫好詔書了,接到死訊根本不用管洛陽的事,直奔鄴城方向,與曹丕半路相遇就把詔書傳達了。洛陽表面密雨驚風,其實是虛的,許都發出的詔書才是實;就在他事先安排的卞秉痛罵曹彰之際,其實曹丕早已經接到詔書、名正言順當上魏王了。怪不得大王臨終時對太子如何繼位只字不提,怪不得他還有心情與姬妾深情作別。原來一切都他算計之中!
群臣的哭聲再次響起,卻不似先前那么悲愴,隆隆的、低低的,仿佛只是為曹丕的哭泣稍作陪襯,甚至有點兒敷衍的意味。此時此刻再沒人誠心追悼先王,躺在那里的只是一具失去靈魂的臭皮囊,所有人思忖的都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