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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兄弟
鄴城東郊旌旗林立、車馬云集,甚至百姓也來湊熱鬧。太子曹丕恭恭敬敬立于百官之前,神色甚為肅穆,心內五味雜陳。他奉父王之命迎接弟弟曹彰——早在出征前他便預感曹彰會勝利,卻沒料到勝利來得這么快,功勞這么大,不但戡平烏丸叛軍,還嚇得軻比能稱臣,一戰而降兩胡,這場勝利不亞于昔年柳城之役。捷報傳來非但曹操喜笑顏開,百姓也歡呼雀躍,大家爭相傳頌鄢陵侯驍勇神武,甚至稱他為捍衛華夏國土的英雄。這對身居太子之位的曹丕意味著什么?
遠處塵沙喧囂、鎧甲映日,大隊兵馬在百姓歡呼聲中緩緩歸來。曹彰早換穿嶄新的金甲,頭戴兜鍪,坐騎白馬,身披紅袍,陽光照耀下甚是奪目,閃耀著燦爛光輝。加之他虎背熊腰、人高馬大,又有一副黃焦焦的須髯,越發顯得威武雄壯,宛如天兵神將,相較之下太子卻有些相形見絀。
“大哥!”曹彰見到曹丕立刻下馬,稱呼依舊那么隨便,“還勞你出來接我。”
曹丕堆笑上前,一把攥住他手:“你小子給咱爺們露臉,我這當兄長的幫不上忙,犒勞犒勞你這大將軍還不是應該的?”他絕口不提奉命而來,想自己賣這個好。群臣也過來施禮賀功,兄弟攜手攬腕共入鄴城,沿街之人見太子與鄢陵侯并肩而來,無不歡呼致意。
曹彰問及:“父親病體如何?”
曹丕道:“挺見好的,在后宮住著,也不去銅雀臺了,那幫方士也不召見了?!?
“我早就說,那就是一群騙子,少理會些倒是好事?!?
“你打了勝仗,父王的病焉能不好?”
曹彰甚是得意:“既然如此,那我替父王平吳滅蜀豈不更妙?”
曹丕見他口氣如此之大,竟絲毫沒把自己放在眼里,但想來他自幼生性狂妄,也沒太往心里去,卻道:“這話對我說說也罷了,不可在父親面前賣弄。他素來不喜人居功自傲,你若沾沾自喜惹他厭煩,這功勞豈不白立了?不見許攸、婁圭之事乎?”
“自家父子還計較這些?”
曹丕訕笑道:“依愚兄之見,你不如盛言諸將之功,讓父親覺你謙遜有禮,反倒更合他心意。”這實是一計,自從接到夏侯尚密信他就開始思索如何遏制兄弟,今日叫曹彰推功諸將,無形中也就削弱了自身的功勞。
“有理有理。”曹彰不住點頭,“莫說眾將之功,若無大哥支持,只怕這差事也落不到我頭上?!辈茇犓@么說,稍覺安心。
哥倆邊走邊聊,不多時便至王宮,曹彰摘盔解劍,入聽政殿見駕——曹操大病初愈,眉梢眼角還有一絲倦意,卻神態慈祥,似乎極是喜悅;曹植、曹彪、曹均、曹林等兄弟左右相伴;還有荀緯、王象、楊修、仲長統等也手捧文書侍立在側。
曹彰未及行禮,曹操竟先起身:“我們驍騎將軍得勝而歸啦!”
“孩兒叩見父王!”曹彰施禮。
曹操繞出書案:“你起來,為父腰腿不便,別叫我攙。”
曹彰趕緊起身,曹操卻向前一步抓住他頷下胡須,笑道:“想不到我這黃須兒竟大有長進!”昔日曹操不喜歡曹彰,因而以他與孫氏聯姻,甚至跳過他封曹植為侯,曹彰封侯尚在曹幹之后;如今他立下大功,曹操另眼相看,竟覺這個兒子哪兒都好,簡直是稀罕寶貝,連一副黃須也似變了金條。
曹彰道:“孩兒天資愚鈍,非建功之材,全賴田長史料敵機先,閻柔等奮勇廝殺,孩兒才能僥幸成功。”曹丕聽他依自己之意,心下略慰,不過未提到夏侯尚似有些美中不足。
曹操卻道:“你能這么想才是真長進了。不過將乃軍之膽,軍乃將之威,為父聽人言講,若非你不避弓矢沖鋒在前,勝負如何還難斷言。諸將有諸將之功,但首功必是吾兒!”他作為君王肯定要把首功加在自家人身上,何況曹彰名至實歸。
“父王過譽。叛首能臣氐至今逃于塞外,孩兒未收全功而返已感不安,何敢言功?”
曹丕用異樣的目光掃了兄弟一眼——我可沒教他這套,他怎越發謙遜起來,竟還學會了以退為進?
“是嗎?”曹操轉身拿起份軍報晃了晃,“你還不知吧?能臣氐逃出塞外后投奔步度根之兄扶羅韓。就在半月前,扶羅韓欲召集各部會盟;軻比能假意赴會趁機突襲,殺了扶羅韓、能臣氐,還吞并了他們部眾。若非你恩威并施結好軻比能,這廝焉能幫咱鏟除后患?”
“不錯?!辈苤惨残呛菐颓?,“軻比能殺扶羅韓,便與步度根結下大仇。而軻比能本就勢大,又已向咱稱臣,步度根若想報殺兄之仇便要結好咱們,勢必也要稱臣。今后他們為仇作對,卻都向咱遣使進貢,幽燕之地可得太平。這全是二哥的功勞??!”曹彪也連聲附和。
曹彰突然跪倒在地:“孩兒謹遵父命何談功勞?父王神威普照,能臣氐、扶羅韓螢火之光怎堪與日月爭輝?孩兒與三軍將士全是仰仗父王之威。這些日子孩兒身在軍旅,愈感統兵征戰之難,想父王三十年來東征西討,立下功勛無數。您才是我華夏砥柱,才是當之無愧的蓋世英雄?!辈茇@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這話誰教的?難道真是發自肺腑?這小子一反常態逢迎取寵,其志不可估量!曹丕倏然意識到,他這個二弟實是比三弟更厲害的對手,扮豬吃虎深藏不露,他低估曹彰的心計了。
曹操一生最驕傲之事皆在戰場,聽兒子這么說,真是無比激動,雙目熒熒泛光:“你少時就立志為將,如今心愿得遂,為父看你英勇善戰甚是可造,正式任命你為驍騎將軍,隨你出征的那支中軍人馬今后就歸你調遣。”曹丕臉色煞白愈加惶恐,父王讓曹彰掌握了軍隊,在眾兄弟中還是破天荒頭一遭,手握軍權讓這小子腰桿更硬了,這可如何是好?
曹植只一味湊趣,笑道:“二哥在北郡作戰,小弟武略不濟難以相助,不過舞文弄墨還湊合,因而做了首詩獻與二哥,略表寸心?!闭f罷吟唱起來: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
少小去鄉邑,揚聲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
控弦破左的,右發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
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邊城多警急,胡虜數遷移。
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陵鮮卑。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捐軀赴國,視死如歸!”曹操不住捋髯,“為父以為你只會摹山范水,作兒女之嘆,不想這等軍旅之詞倒也手到擒來。下次出征你可與子文同去,壯我軍威!”
眾兄弟皆道:“子文騎射出眾,子建文采也是一絕。”曹丕卻有些坐立不安了。
曹操早瞧出曹丕神色不定,卻視而不見。他重用曹彰一來是想在曹真、曹休之外再培養個后輩將才;二來也是故意壓曹丕;另外還是對他的考驗。知子莫若父,曹丕外寬內忌心地刻薄曹操最清楚不過,在其看來只有現在多敲打,讓他漸漸容納眾兄弟,日后才能團結手足共保家業,這位子終究還是要交到他手中的。
眼見曹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曹操不免有些得意——帝王之道,唯人心之所獨曉,父不能禪子,兄不能教弟。寡人行事高深莫測,天下又有誰知?莫看現今少預政務,群僚子弟個個心機無不明了;可有誰品得透我的心事,逃得出我的掌握……正想及此處卻見曹均、曹林等捧著一盒乳酥,你一口我一口吃著,正是匈奴閼氏贈送、他寫了字的那一盒,不禁一愣:“大膽!寡人殿內之物也是你們隨便動的?”
曹林差點兒噎著,趕緊放下:“兒臣失禮,是楊主簿說可以隨便吃的。”
“嗯?”曹操瞥了楊修一眼,“你叫他們用的?”
楊修拱手而笑:“臣奉大王之命,請列位公子品嘗。”
“寡人幾時有此令?”
楊修笑嘻嘻拿起盒蓋:“大王親書‘一合酥’,這‘合’不就是‘人、一、口’么?大王曰‘一人一口酥’,就是讓大家隨便品嘗,將此味分與眾臣。”
“嘿嘿嘿……你倒聰明得緊?!辈懿俟谴艘?,但自己精心構劃的玩笑被人揭穿,還是有點兒不舒服的感覺。
曹丕今天夠憋屈的,不想讓這幫弟弟再搗亂,朝荀緯使個眼色。荀緯會意,手捧卷宗上前:“啟奏殿下,我等奉太子之命整理《新書》文稿,重新分篇定卷。此乃首卷,大王之家傳,懇請過目。”
“呈上來?!辈懿賹Υ耸碌雇﹃P心。
“兒臣告退?!惫黄淙唬苤驳缺娦值芏计鹕碚堔o。
曹操接過書簡:“子文遠征而歸,你們隨他去拜見夫人?!庇痔匾饪纯床茇В澳阋踩ァ!辈茇в杂种埂约嘿M勁巴力要給父親編成這部書,可連句褒獎的話都沒有,本還想向父親解說編書之心得,看意思他根本就不想聽。曹丕無奈,只得跟著兄弟們去了。
曹操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審這篇曹氏家傳,卻只讀了兩行便指道:“此處不好,給寡人改!”荀緯等忙湊上觀瞧,見是“漢相曹參之后”這一句,說的是祖先源流。這怎么改?改這句不成換祖宗了嗎?
曹操敲著桌案道:“改成‘曹叔振鐸之后’?!?
曹叔振鐸乃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
弟姬振鐸,西周初年分封曹國的首任國君。不過曹國封地在兗州山陽郡,曹操家鄉卻在豫州沛國,若說曹家是名相曹參之后還有可能,說是曹國貴族后裔就太牽強了。其實自曹操曾祖曹萌那代往上便是土里刨食的白丁,無官無爵,即便真是曹國后裔也無從考證。
荀緯、王象不解其意,仲長統卻心中了然。曹家是要篡奪漢室天下的,曹參雖為名相,可終究是漢室之臣,被漢高祖喻為“功狗”,自詡曹國貴族就不一樣了。曹國出于姬姓,乃周文王之后,相較而言劉邦不過泗水一亭長,這樣一比曹家的血統不就高過劉家了嗎?再者曹操一族以宦官起家,時隔多年難掩瑕疵,難入世家望族法眼?,F在曹操把周室后裔抬出來,無疑是向他們宣告——你們不是自詡正統、倡導儒學嗎?我曹家就是周室正統,這等身份還不配領導你們?不論是真是假,曹操想出這種辦法提升家族地位實是用心良苦。昔日董卓自詡董太后族侄,如今曹操自稱周文王之后,這便是寒門濁流之人的無奈。
讓改就改唄,仲長統親自操刀,用墨筆勾去,在旁重新寫,曹操接著往后看,再未發現不如意之處,最后點點頭:“就這樣吧。以后宗廟祭祀一律稱寡人祖先為曹叔振鐸?!彼难獊沓币痪湓挸闪硕ㄖ?,可笑宗廟里供的曹萌、曹騰、曹嵩,死去多年竟換了祖宗。
荀緯又奏:“大王家室秉承名……”他想說“名臣”但又一琢磨祖宗已換了“君”,趕緊改口,“秉承明君遺禎,治天下二十余載,名為匡扶實為開創,為一世表率。請大王再題一詩,述平生之志、為政之道,續家傳之末,教諭后世子孫,不忘祖德?!边@樹碑立傳的主意是曹丕想出來的,本欲親口說出博父親歡心,現在只得由荀緯代勞。
曹操果真笑了:“你們想出這等主意,倒也別致?!彼艹了?,何以用詩述為政之道——須知這不是簡簡單單一首詩,要傳之子孫,而他子孫不就是后世帝王嗎?這不啻為教諭后輩帝室的祖訓。他潛心凝思:我奔忙一生究竟要創造怎樣一個世道?
蹙眉半晌,忽然提筆寫道:天地間,人為貴……
只寫了這六個字,曹操倏然停筆。
荀緯、王象不禁對望一眼——孟子有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大王必是一時匆忙寫錯了。但臣子不敢指斥君王之非,兩人佯作不悟。
說來也怪,仲長統半日不言不語,看到這六個字卻精神一振,抬起頭,無比崇敬地仰望著曹操:“寫得妙!接下來呢?”
曹操茫然瞥了他一眼,不知為何面露苦澀,手腕輕輕顫抖,時隔良久竟發出一聲嘆息,繼而穩住手腕寫道:立君牧民,為之軌則……
仲長統一見這八個字,神往的眼光又黯淡了,也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