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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吊喪
建安二十二年三月,曹操因為害怕感染瘟疫,命伏波將軍夏侯惇督統居巢二十六部人馬,自己輕車簡從先行回轉鄴城。
這一路可謂觸目驚心,所過之處無一郡一縣不鬧瘟疫,號哭之聲遍及四野,多有鰥寡孤獨無人葬埋。曹操所見所感不僅是悲傷,更是恐懼,他第一次意識到生命如此脆弱,一場天災消滅生靈竟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聯想自己老病的軀體,愈加惶恐,疑神疑鬼,一路飯不敢隨便吃,水不敢隨便喝,都得士兵試過了才敢用,而且連親兵都不許隨便靠近,得又白又壯的給他遞東西他才敢接。這一程趕下來,曹操、曹丕都瘦了兩圈——老子是嚇的,兒子是叫老子折騰的。
畢竟是“得勝而歸”,鄴城眾臣自少不了一番迎接,可有幾位大臣已不可能來迎接他們大王了。奉常卿王修、丞相門下督陳琳、軍謀掾徐幹、臨淄侯庶子應玚、文學從事劉楨……以及許許多多朝廷小官、幕府屬員都因感染瘟疫而喪生,官員之家有醫有藥尚且如此,平民百姓又如何?曹操人是回到鄴城,可心還飄蕩在癘氣肆虐的荒野之中,無時不懷恐懼,只草草聽完鐘繇、徐奕的匯報,便一頭扎進銅雀臺,請李珰之和郄儉為他調養身體。
曹丕卻無暇休息,公私兩面的事等著。論公的,父親沒打理完的政務他要管;論私的,還得關注府邸和選官之事,看看不在之時曹植一派有沒有做手腳。結果意外的好,在鐘繇、徐奕控制下,丁儀之輩毫無作為。尤其令他欣喜的是,自他重歸相府之日起陳群就帶著一撥一撥的年輕士人前來拜謁,府邸每天接到的名刺能堆成小山。
相國鐘繇之子鐘毓(潁川鐘氏)、大理卿王朗之子王肅(東海王氏)、軍師華歆之子華表(平原華氏)、已故郎中令袁渙子侄袁侃、袁經(陳國袁氏)、黨錮名臣李膺之孫李志(趙郡李氏)、東曹掾何夔之子何曾(陳郡何氏)、先朝代郡太守王澤之子王昶(太原王氏)等,就連孔子二十一代嫡孫孔羨、經學泰斗鄭玄之孫鄭小同都來登門造訪。曹丕受寵若驚,須知他們皆是名門望族,有些家族的人連父王都搬請不動,如今卻來拜謁他。曹丕感念陳群之功,將其比之為孔子門生顏回,逢人便講:“自吾有回,門人日以親。”他每日處置完公務大模大樣往堂上一坐,等陳群為他引薦賓客,都快成習慣了。
不過這些名門子弟青睞曹丕也有原因。曹操主政這二十多年抑制豪門,實行屯田,唯才是舉,固然不算逆天而行,卻也是嚴刑峻法。郡望名門雖仕于朝堂,卻貌恭而心不服。身在曹氏管轄下,不給人家當官自然不成,但在他們眼中曹操所作所為跟昔日靈帝開鴻都門學、提拔幸進左道、與民爭利的做法也無甚分別。即便現今魏國選官之法在何夔主持下有所改變,但在曹操時代更多郡望豪族已注定不可能成為朝堂主角。曹丕不一樣,雖然“贅閹遺丑”的根基變不了,但他是新的開始,尤其在本身就是清流名門的陳群引導下,必將回到靈帝朝以前的“正道”,他們寄希望于曹丕這顆冉冉東升的新太陽。
曹操焉能不聞五官將府之事?但眼下正是穩固儲位的關鍵時刻,便未加理會。如此連過數日,這一天曹丕又已早早處置完奏疏,優哉游哉回到府邸,等著賓客來訪,不料陳群卻是獨自來的,滿面愁容;細問之下才知,許都傳來消息,虎賁中郎將、萬歲亭侯荀惲過世了。陳群失了這么一位好內弟、好朋友,悲傷不已,曹丕的心情卻甚復雜——荀惲一死,曹植又失一膀臂,從此潁川之士唯己是從,實是極好之事;但荀惲還是曹家女婿,同父異母的妹子做了寡婦,自己卻大感歡喜,未免有些不厚道。
曹丕故作愁容,陪著唉聲嘆氣。陳群道:“長倩雖睦臨淄侯,然英年早卒,其子荀甝(hán)尚未成丁,望將軍念其親而忘其過,厚待此兒以慰荀令君與長倩在天之靈。”
“那是自然,我明日便上書,讓我那甥兒襲萬歲亭侯之爵。我保這孩子日后前程。”曹丕大包大攬。
陳群拭淚又道:“一別經年,多有變故,往昔親睦之人罹此癘疫多有亡故。莫說長倩之輩,陳琳、應玚、劉楨等人皆與將軍有詩文之誼,理當前往祭拜。”這話給曹丕提了醒,南征歸來每日迎新客,倒忘卻亡故之人,未免有人說自己喜新厭舊、情義忒薄;當機立斷,命鮑勛、朱鑠多備祭禮,親率掾屬往喪葬之家吊唁。
這幾天曹丕出府邸就奔王宮,離了王宮便歸府邸,整日在政務和賓客間忙碌,并未留心旁騖,今日一逛才知,鄴城竟無一條街上不忙喪儀。上至列卿之家,下至皂吏之門,沿街走下去,每隔三五戶便有一家掛白戴孝,趕上高官府邸,到街口就堵住了,進進出出吊孝之人涌滿街巷。
吊祭之人最多的莫過于王粲,既是魏王寵臣又是文苑奇才,官場同僚、詩文之友、親戚故舊來往不斷,博山爐香煙不絕,王粲的兩個兒子一連六日守在靈堂奉客,早熬得暈暈沉沉,已擠不出半滴眼淚,所幸有族叔王凱上下支應——那王凱乃劉表之婿,王粲之族兄,歸順曹氏后亦得任官,頗有名望;另有宋衷父子、士孫萌、劉偉、劉修等荊州朋友幫襯,來客雖多卻也禮數周到。
臨淄侯曹植領著鄭袤、任嘏等從事也來拜祭,神情甚是委頓——連遭變故失愛于父,一干文友又相繼過世,怎不傷懷?眾賓客見王子親來拜祭,紛紛閃開道路,讓進靈堂。
曹植靈前上香又施禮參拜。王家人哪敢受?王凱忙上前攙扶。他卻道:“仲宣長我十余歲,又以文相屬頗加教誨,當執弟子禮。今日不論尊卑,但從私情。”眾人無不頷首,暗贊他禮賢下士。王凱連連作揖,王粲二子跪于靈側,受禮回拜。
拜畢,曹植又掏出一卷文書:“我與仲宣從征關西,共游銅雀,每每吟詩作賦以文相屬,皆以為前程無限,繁花似錦,可成千古風雅之談。熟料韶華易逝,今朝竟死生之隔……”其實這些世事多舛的感嘆他也是最近才有,不經波折難解此中三昧,“故推枕無眠,撰誄詞一篇,以之憑吊,望其魂靈安息。”說罷站于靈前高聲誦讀:
建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戊申,魏故侍中關內侯王君卒。嗚呼哀哉!皇穹神察,哲人是恃,如何靈祗,殲我吉士。誰謂不庸,早世即冥;誰謂不傷,華繁中零。存亡分流,夭遂同期,朝聞夕沒,先民所思。何用誄德,表之素旗;何以贈終,哀以送之。遂作誄曰:猗歟侍中,遠祖彌芳……既有令德,材技廣宣,強記洽聞,幽贊微言。文若春華,思若涌泉,發言可詠,下筆成篇。……喪柩既臻,將反魏京,靈輀回軌,自驥悲鳴。虛廓無見,藏景蔽形,孰云仲宣,不聞其聲。延首嘆息,雨泣交頸,嗟乎夫子,永安幽冥。人誰不沒,達士徇名,生榮死哀,亦孔之榮。嗚呼哀哉!
(曹植《吊王仲宣誄》)
一篇祭文詳述王粲生平,又贊其文采芳華,品德賢良,感其不幸早卒。剛開始曹植還讀得慷慨激昂,到后來詞句悲切,又觸了心事,情不能抑哽咽難言。眾人旁觀聆聽也不禁唏噓,當真是“延首嘆息,雨泣交頸”。
王凱拭去眼淚,方要上前勸慰,不知誰嚷了句:“五官將來啦!”王凱一怔,忙拋下曹植出去迎接;眾人也立刻不哭了,大伙不謀而合退出靈堂,齊向大門處迎接;連兩個孝子都連忙拭誄,不聲不響爬到堂口——他們對曹植禮敬有加,卻也不過是讓,對曹丕卻是迎,實有天壤之別。
曹丕已祭拜了四五家,最后才至王宅,一路祭拜下來,遍觀悲愴號啕之態,心情也十分沉痛。官員向他施禮問安,他只略微擺擺手,帶著掾屬往里走。來至靈堂前,正見曹植手執誄文立于堂上,兄弟倆四目相對竟然無語。
這是南征后兄弟倆第一次意外邂逅,曹丕儲位之事默定,實不知該說什么。曹植也甚尷尬,成王敗寇,一場爭斗雖非本愿卻鬧得兄弟失和,以后如何面對地位懸殊的大哥?好在是靈堂,彼此都是吊客,愁容眼淚就是最好的掩蓋,兩人只相對點點頭,一個字沒說。鮑勛、鄭袤等人也只彼此拱了拱手。
曹丕安慰孝子兩句,上香已畢撩袍便拜,王凱自然要攔。他卻道:“我與仲宣既是同僚又為故友,還是文苑同道,行則連興,止則接席,當行此禮。”與曹植如出一轍,眾人又不便阻礙,這次不但孝子陪拜,連親友賓客也都隨著跪下磕頭。曹植頗感冷落,緩緩退出堂外。
拜罷起身曹丕有些為難,進來時眼見曹植手捧祭文,眾賓客尚有淚光,自己卻沒寫文章。況且他有自知之明,以他的才華即便寫出來也難勝弟弟,兄弟二人與王粲的關系實是半斤八兩,難辨誰親,可曹植獻一篇祭文,曹丕卻無所敬獻,非但面子不好看,如此豈不是在人前輸了一陣?
正不知如何是好,猛一抬頭,見靈臺左右掛著白幡,上畫神荼、郁律等神,還有伯夷、叔齊、羊角哀、左伯桃、商山四皓、野王二老等仙隱名宿,其中一老者騎著頭小毛驢。曹丕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轉身對眾賓客道:“古來俊逸之人多有奇好,仲宣也屬其類,記得他生前不愛絲竹八音,卻喜好驢鳴。如今他駕鶴仙去,咱們每人學一聲驢鳴,送送他吧。”
眾人面面相覷——這叫什么主意?莊嚴肅穆的靈堂前,誰也不好意思做這“仗驢之鳴”,沉寂了好半天,只見朱鑠從人群中擠出來,扯著嗓子“嗯啊……嗯啊……”叫了兩聲。
既然有人響應,那就叫唄。人群中東一聲西一聲叫起來,有高有低有粗有細,竟還有人打了兩個響鼻,大家都覺好笑,卻不便笑出聲來。曹丕連忙擺手:“實在不雅。這樣吧,大家隨我連叫三聲,讓仲宣聽個響,知道咱這片心意。”說罷這位堂堂五官將竟伸起脖子,對著靈位放開喉嚨,響亮地學了聲驢叫。他都叫了
,眾人自然得陪。
“嗯啊……嗯啊……嗯啊……”
剛叫第一聲時大家皆感可笑,繼而卻憶起王粲生前逗驢叫的滑稽樣子。他待人親切、言辭幽默,身居常伯之位卻不擺架子,人緣實是極好;這位有趣的朋友卻再也見不到了,怎不叫人可惜?待叫到第三聲時,許多人眼中已滿是淚花;三聲叫罷不免又覺好笑,大家都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歡笑,哀而不傷,悲而不痛,這樣倒是更好。
曹丕又攙孝子:“兩位賢侄還只舞象之年,令尊亡故實是可惜。但人死不能復生,莫要太過留戀,現今家國尚需圖強,不必守孝三載以全小節,勤學立身方為孝道。你兄弟從此相依為命,當互親互愛,將來一日無論誰富貴都不可忘卻手足深情。”這兩句囑咐雖是對兩個孝子說,卻也是給曹植聽的——只要你從此不再有非分之想,兄弟總是兄弟,咱們共享富貴,我不會再為難你。
旁觀眾人多不知曉其中關節,不過適才隨他學驢叫,又見他如此安撫孝子,都想:五官將豁達而不失親昵,崇實而不好張揚,臨淄侯的文章雖好,但相較之下就略遜一籌了。
曹植何嘗不知自己的傾力之作被兄長輕輕易易就比下去了,心中也頗感嘆:我之處事遠不及兄長圓潤機變,政務一道也難與之相比,有此結果實不意外。曹植自幼受父母寵愛,懵懂孩提之時哥哥也都讓著他,又得楊修、丁儀暗中相助,順風順水少遇變故,不善應對坎坷;謀儲失敗勾起文人性情,自傷自憐,越發一蹶不振頹唐自棄,沒信心再爭了。
兄弟倆一先一后辭出王宅,待恭送之人散去,曹丕故意拉住弟弟的手,關切道:“吾弟似乎瘦了,賓友去世無需過于悲傷。”
曹植立刻表態:“弟不敢與兄長……”
“不提這個。”曹丕打斷道,“往者已矣,來者可追。咱還似原先一樣,做一對人人欣羨的好兄弟!”
“是。”曹植聲音中透出一絲哽咽。
曹丕見他如此,料是這小子誠心服軟了,也不禁動了三分真情,又安慰兩句才作別——兄弟之情總是有的,何況同母所生?昔日孝文帝逼死淮南厲王劉長、孝明帝逼死楚王劉英,不都被人詬病嗎?何況曹丕、曹植同母所生,更不能在這方面做錯。
平心而論,這時的曹丕根本沒想逼弟忒甚,只想讓過往之事慢慢沉淀。但他低估了爭儲之事的后續影響,更低估了父親日漸陰晴不定的衰老心態……
一錘定音
建安二十二年四月,在曹操授意下,劉協頒布詔令,宣布賜予他使用天子旌旗的權力,且出入稱警蹕(警蹕,帝王出入時,于所經路途實行的警戒)。這標志曹操在出巡的儀仗規格上已等同于漢天子。
五月,曹操又在鄴城南郊建立泮宮。《禮記》有云“大學在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宮”,泮宮是諸侯國學府,不過春秋魯國之后少有成就。如今曹魏建泮宮,不啻是立了魏國太學,須知自董卓火焚洛陽后漢室太學名存實亡,幾個頂著博士頭銜的老學究也差不多死光了,曹操實是篡漢室學術之權,把宋衷、董遇、鄭稱、隗禧、蘇林、賈洪、薛夏等一大批知名學師任為自己封國的儒師,泮宮教出的學生自然是要忠于曹魏,而非忠于大漢。
又過一月,曹操任命軍師華歆為御史大夫,輿論一時嘩然。華歆本漢廷尚書令,轉任軍師也罷了,竟當了魏國御史大夫,漢廷的御史大夫自罷免郗慮后還空著呢。怪不得曹操南征要讓華歆充軍師,原來隨軍轉一圈,就從漢臣變成魏臣啦。
魏國的列卿死而有繼,連相國、御史大夫都有,可漢廷缺員卻不再補,曹操相繼把邢貞、榮郃、習授、謝奐、衛臻等漢臣調至鄴城。過去許都有官無權,現在索性連官都沒了,當真是不再給天子留半分臉面。繼而他又頒布教令,重提選才之事:
昔伊摯、傅說出于賤人,管仲,桓公賊也,皆用之以興。蕭何、曹參,縣吏也,韓、陳平負污辱之名,有見笑之恥,卒能成就王業,聲著千載。吳起貪將,殺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歸,然在魏,秦人不敢東向,在楚則三晉不敢南謀。今天下得無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間,及果勇不顧,臨敵力戰;若文俗之吏,高才異質,或堪為將守;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其各舉所知,勿有所遺。(曹操《舉賢勿拘品行令》)
這是曹操的第三次下令求賢,表面上看似乎還是在重復前兩次“唯才是舉”的選官標準,但細細捉摸頗值得玩味。何夔接任東曹掾之際就曾向曹操進言,選官當“慎德”與“興功”并重,甚至主張要恢復鄉舉里選。曹操在這道教令中把“得無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間”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之術”相提并論,其實與何夔之意毫不相悖。他早年曾提倡“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建安八年《論吏士行能令》)。如今魏國已穩固,漢室權力也基本蠶食空了,雖然天下還沒統一,但該辦的“事”已經辦了一半,為了維護既得利益似乎該考慮“治平”了。更有趣的是,曹操大喊“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那么因此為官者也就挑明是不仁不孝之徒,即便當上官也難免被世人戳脊梁骨。看來“唯才是舉”已不是主流,倒像是個案,曹魏的取士原則已在不知不覺間轉彎。
南征后的緊要政務基本辦完,瘟疫大有緩解,居巢的部隊也陸續撤回,比預想的遲了許久,染病而亡者多達萬人,中護軍韓浩也卒于途中。曹操本打算等諸軍歸來便轉而西征,可如今軍力未復,他本人的身體更無起色,不得不再拖,他決定趁這時最終完成冊立國本之事。于是一系列調令接踵下達,曹植家丞邢颙遷任丞相參軍——眾所周知邢颙是臨淄侯府的道德標榜,此人一去曹植的影響力折損近半。接著邯鄲淳、鄭袤、任嘏等相繼遷職,當年構建起的班底一下子崩塌了;與此同時五官將府卻在添人,后進士人中素有能吏之名的劉劭、顏斐都調至曹丕麾下,最出人意料的是冷落兩年多的司馬懿也堂而皇之調進五官將府。諸侯結黨原是曹操厭惡之事,當眼下倒似默認曹丕結黨,這無疑是在宣告,曹丕繼統已是鐵的定局,萬無更改,所差的僅是一個正式的任命。轉眼間便到八月中秋,這一日朝中要員、功勛老臣及調至鄴城的諸漢官都接到魏王詔令,邀他們來銅雀臺赴宴。大家心里有數,揭曉的時刻終于到了……
這場宴席似是曹魏開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銅雀三臺同時開放,曹操與群臣在正中銅雀臺上飲宴,以曹丕為首的眾王子及屬官在南面金虎臺聚會,以卞氏為首的眾夫人及公主兒媳在北面冰井臺落座,這盛會確實難得一遇。著名的雅樂郎杜夔在臺下親操編鐘,指揮樂工吹拉彈唱,增色不少。
不過金虎臺吟詩作賦甚為風雅,冰井臺眾女眷嘰嘰喳喳更熱鬧,反倒是中間魏王這場大宴不怎么盡興,以鐘繇、夏侯惇為首的群臣都恭恭敬敬,莫說飲酒聊天,連筷箸都不敢隨便碰一下。因為曹操顯然有些心不在焉,自一落座就扭頭望著北面臺上。看了良久,他召喚寺人嚴峻:“寡人有點兒眼花,你看看,那邊臺上有個穿猩紅百褶裙的女子,她是誰?”
嚴峻湊到他耳邊,笑道:“那不是大王的兒媳,臨淄侯之妻崔氏夫人嗎?”
曹操頗為不快——服妖!昔日孝成帝妖妃趙飛燕就愛這種服飾,既艷麗又奢華,與當今尚儉的風氣不符;再者曹植已然失勢,崔氏的叔父崔琰也獲罪而死,她還不知收斂,敢這么大模大樣打扮,連曹操自己的妻妾都不敢如此張揚。
群臣自不知他心里想的是這件事,鐘繇舉酒道:“大王請飲!”
曹操回過神來,輕輕抿了一口——當然,他飲的依舊是水非酒。放下酒盞,見夏侯惇也呆呆出神:“元讓,你想些什么?”
“沒什么。”夏侯惇笑了,“這杜夔的雅樂奏得甚是好聽。”莫看他半生戎馬又是獨眼,卻是個熱衷風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