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磊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徐詳一愣,略一思索道:“殿下既為漢室之相,又是天子之戚,曹魏立國拱衛漢邦,漢之封疆授予魏統,漢魏實為一體。漢室之臣與魏國之臣又有何異?”
“哈哈哈……”曹操仰面大笑,“也真虧你才思敏捷,竟能如此詭辯,既不受稱臣之辱,又不忤寡人之意!”
“殿下過譽。”徐詳也狡黠一笑。
笑了好一陣曹操才道:“也罷,既然如此,寡人允可議和,先將沿江巡哨撤去一半以示開誠布公。來日遣使過江,再定罷兵事宜。”他雖故作威嚴卻也摸得準分寸,能榨到的好處也就這點兒,孫權自有底線,不可逾越,若非要把向誰稱臣分辯清楚,談判只能陷入僵局。
“謝殿下。”徐詳不辱使命,欣喜而去。
曹丕在旁聽了半日,仍不無疑慮,見徐詳退去諫道:“孫權乃一反復小兒,不可深信,恐其必有陰謀。稱臣之事口說無憑純屬敷衍,須嚴加戒備以防其變。”
曹操拍著兒子后腦勺,教訓道:“為父豈不知他乃是敷衍?自古成大事必取信于人,孫權小兒雖未服,卻要借寡人之力制約大耳賊,怎可輕易背盟自取其禍?他知我王業肇基欲收威名,因而賣個人情;反之日后他若與大耳賊為敵,求到咱這里,寡人也得給他個臺階下。取信于人不僅是取信于臣,有時也需取信于敵。這便是與人方便與己方便,虛與委蛇各取所需。你之心機比孫權還遜一籌,此中奧妙慢慢領會吧!”
曹操與孫堅同庚,實是孫權長輩;曹丕比孫權小五歲,卻常自詡智謀高于孫權,聽父親這么說,難免有些不服,喃喃道:“即便如此,亦當在此留兵以備不測。”
“那是自然。”曹操早有算計,“張遼在逍遙津一戰殺得江東將士心驚膽寒,為父已加封他為征東將軍。再以于禁、樂進各統兵馬與之為儔,臧霸統青州水軍援以糧輜,有此四將在此足以威懾一時。其余各部兵馬可陸續北歸,著手準備西征。”
曹操、孫權一拍即合,雙方使者你來我往,至建安二十二年三月和議達成,大江南北的將士都松了口氣。恐怕當時雙方誰也沒料到,這次罷兵和好竟持續了六年之久。
棄軍而逃
南征總算有了結果,而且是孫、曹兩家都能接受的結局。仗不再打,但瘟疫并未過去,陽春之際正是癘氣猖獗之時,疫情非但沒被控制住,反有加劇之勢。
曹操畢竟年老體衰,倘若染病恐難周全,便把行轅連同家眷遷到居巢以西三里開外屯駐,所帶親隨皆強壯康健之人,曹丕以侍奉父母為名也跟了過去,連營諸事都交與夏侯惇、曹仁、華歆等處置。曹操每日大碗大碗灌茯苓湯,依照郄儉、甘始傳授之法運氣打坐——其實一點兒用都沒有,中風麻痹之癥依舊,但這么坐一會兒他似乎就能得些安慰。曹丕、卞氏也不點破,就算不治病,去去心病也罷了。
如此數日,許都傳來密信,諫議大夫董昭聞孫權“稱臣”,再行勸進之事。此時曹丕已無避諱,一旁參讀隨即附和:“自古匡危莫如父王,現今敵雖未滅,孫權卻有臣服之言,趁此良機未為不可。”他這話發自肺腑卻也有私心——在他看來漢室早已滅亡,父親稱帝理所當然,沒必要
虛情推辭;若父親當皇帝,他就是理所當然的皇太子,以后直接繼承皇位;若父親有生之年未能稱帝,這事就落到他頭上,非但冒天下之大不韙,難免要費些周折,不如讓老爺子辦。
曹操卻道:“天下未寧,當謀萬安之策。況今歲大兇黎民受難,此時踐祚無異于授人以柄。天子不能當,不過可令董昭替寡人謀天子儀仗、旌旗。”他不登基卻要擁有天子儀仗——想當又不敢當,不當又不甘心。
曹丕哪敢多言?父子亦屬君臣,凡事太熱衷反而招忌,此種關系實是微妙。曹操雙目低垂,似乎在思考自己離那張龍位究竟有多遠,半晌又道:“眼下有三件大事,一者王業初定,種種朝儀規制未成;再者西征在即,就算不能平定四海,終須兵進蜀中擊敗劉備,有七成把握或許還可一試……”不知不覺間他把要求放低了,原先定要天下統一再稱帝,現在卻說七成把握也可一試。但他能原諒自己,天下人能原諒嗎?每有冊封三讓而后受之,說了多少忠于漢室的話,若稱帝豈不是扇自己耳光?每當想到這些,曹操都如芒刺在背。
“那第三件大事?”曹丕小聲追問道。
曹操不語——或許第三件事比前兩件更要緊,就是他日漸蒼老的身軀。他多希望康復,想盡辦法求醫問藥,只求以雄健的姿態出現在子民面前。可是太難了,無論李珰之那等名醫還是郄儉等方士,誰都無法讓他健康,頭暈麻痹反而越來越重,難道有生之年只能拖著這副病體?他不甘心!
曹丕見父親又陷入沉思,也不敢多問,隔了半天才聽父親道:“不談這些。多日未到連營,咱們去看看吧。若軍心無礙盡早北歸,時不我待啊。”曹丕領命,親自準備車仗——這半年他時時守在父親身邊,雖知父親思路清楚、統軍無礙,但也覺父親的心已經蒼老,對許多事的看法也變得莫名其妙,勸是勸不了的,順其自然吧。
車仗安排妥,又候了好一會兒,等曹操灌下一碗茯苓湯才出營。曹丕似是恐父親寂寞,將母親也請出來,君妃共乘一車——卞氏隨軍已不知是第幾次了,如今是白頭老嫗,更沒什么避諱。曹丕還把曹叡也弄到車上,讓他哄老夫妻高興,自己則騎著高頭大馬在前面引路,許褚、韓浩、孔桂、陳祎等隨侍。
三里地眨眼便到,不過曹操終是恐懼瘟疫,只命車駕停于營外,叫諸將出來相見。軍師華歆稟奏:“數日來又有百余士卒病亡,重病者七千,現已盡數屯于后營。其他各部染病者也甚多,至少還要休整半月才可班師。”華歆本無運籌決勝之才,只長于政務,用他充軍師不過是借其名。
聽說還要等半月,曹操甚為不快,卻無可奈何,只得揮退眾將,驅車又往江邊巡視。但見春水上漲,微風陣陣波光粼粼,兩岸盛開著不知名的野花,顯得格外恬靜。己方沿江崗哨已沒多少人,只留零星幾個兵瞭望;江東水軍大多也已退去,幾艘赤馬游弋江中,岸上卻還有不少營盤,旌旗矛戈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曹軍不退他們也不敢退,還是頗有戒心。
曹操感慨不已——長江,長江!一輩子無法逾越的天塹!一輩子無法治愈的傷!若無此泱泱恨水,天下是否早姓曹了?秦皇高祖歷代開國之君,你們可曾想到,你們不放在眼里的江南蠻荒之地后世竟成了足以自立的半壁河山?赤壁鏖兵,慘敗周瑜之手;屢戰無功,四越巢湖而不成。孫權小兒真當世英雄也!今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月再與此兒爭鋒,或許這輩子再沒機會了吧……
“大王。”卞氏似乎瞧出他心有傷感,輕輕拍他膝蓋,笑著指道,“看那邊。”
曹操轉臉望去,遠處一幫年輕官員正簇擁著曹丕有說有笑——有劉劭、傅方、胡修、李覃、棧潛、王觀等新辟的掾屬,荀緯、王象、繆襲、桓范、應璩、董巴等后進文士及牛金、諸葛虔、戴陵、文欽、常雕、王雙等將校。這幫年輕人機靈得很,知道那是未來的主子,都爭相逢迎。
孔子有云“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舊人老去新人來,何愁后繼無人?曹丕與這幫人侃天論地相談甚歡,還真有些新朝君臣的氣象。曹操見了竟不禁生出幾分妒意,陰陽怪氣道:“看來我真老了,他們都去侍奉子桓,竟不把寡人放在眼里。”
曹叡跪在車后,時而給祖父捶捶背,時而給祖母揉揉肩,卞氏攥住他小手笑道:“你呀是不倒翁帶胡子,跟個小大人似的。別窩在車上,去玩吧。”前些日子開戰,曹叡一直窩在軍帳,好不容易停戰,又侍奉祖父、祖母;畢竟孩子天性,聽說允許他玩,瘋了般躍下車,蹦蹦跳跳奔江邊去了。
“小祖宗,您可別摔著!”孔桂侍立車后,見曹叡跑遠,忙不迭跳下馬跟著跑去——巴結老子已無濟于事,巴結兒子人家又不買賬,干脆巴結孫子吧!
見曹叡跑遠,卞氏才道:“你怎么當著孫子說這話?大伙對子桓恭敬不是美事么?若誰都不拿他當回事,他如何當太子?”
“倒也是。這幫兒子沒一個省油的燈,植兒、彰兒也罷了,前日彪兒來信,寫了好幾車問安之言,最后才說實話,竟問太子要立誰!我沒客氣,直接在原信底下給他寫上,你等都封侯,唯五官將不侯,你說太子是誰?唉……費這么多心思才定子桓為太子,我豈能再猜忌他?”曹操雖這么說,心里卻仍舊酸溜溜——雖說父子至親,但至高權位只一個,被人分享總覺不快,“以前我常問你,你這三個兒子誰最好,你卻躲著我不說,現在可以明言了吧?”
卞氏一笑:“我躲著你,你何嘗沒躲著我?都一年多沒到我那里過夜了。依我說嘛……老大可信賴,老三最可愛,但最親的卻是老二。”
“你……”曹操想說她滑頭,但略一思索覺得夫人所言絲毫不差——曹丕持重務本,城府較深;曹植多才俊逸,心地良善;曹彰是個沒心眼的,直來直去,可尋常父子不就該如此嗎?卞氏并非無主見,可她不能表態,仨兒子都是她養下的,叫她怎么挑?若不是曹操拿定主意,她依舊只能沉默。
卞氏這幾年已難得與他獨處,趁此機會趕緊進言:“有件事早想跟你提了,又怕你多心。那趙姬與子建之妻甚是要好,陳姬又是趙姬推薦給你的,恐怕她沒少在你眼前提子建的好話吧?”放在一年前,這話卞氏不能說,一來曹植尚得寵,二來陳姬生了小王子曹幹,極受寵,未滿周歲就封了侯。那會兒卞氏要說她們干預立嗣,八成曹操還以為她喝干醋呢!
“嗯。”曹操似乎不愿提這事,只隨口應了一聲。
“如今老大要當太子,也該管教管教她們。”
“嗯。”
“你一個大男人若不好意思說,我去管束她們……”
曹操不待她說完便打斷了:“你當寡人是瞎子?此事我自有理會,你別管!”老夫妻間剛有的一點兒溫存又蕩然無存,曹操又變回平日唯我獨尊的跋扈姿態。卞氏不敢再說,只輕嘆一聲,呆呆陪著她這位蠻橫一輩子的倔老伴。
不多時又聞馬蹄聲響,夏侯惇去而復返。曹操見他神情便知有異:“出了何事?”
夏侯惇來不及下馬,稟道:“司馬使君病故了。”
“唉!又走一個。”曹操一臉無奈。
兗州刺史司馬朗本來不是隨軍成員,因曹操落腳譙縣想順便問問各地政務,才把臨近幾州刺史調來。司馬朗既來之則安之,索性隨軍聽用,兼領軍糧之事。月前瘟疫大盛軍心不寧,司馬朗為了幫曹操穩固人心,四處巡營,送醫送藥探問病情,不想因此感染傷寒,曹操派多名軍醫救治,卻不見好轉,強撐了一個月,如今還是去了。
走的人太多,曹操早有些麻木了,只怔怔問:“他留下什么遺言沒有?”
夏侯惇很感慨:“他說蒙國厚恩督司萬里,功業未就遭此疫癘,有負之王之恩。身沒之后,布衣幅巾輕斂薄葬,天下未寧大王尚儉,不可有違上意長奢華之風。”
“至死不忘寡人之恩……”曹操沒有嘆息,沒有眼淚,只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惆悵——四十年前舉孝廉求到司馬防頭上,由此開始曹家與司馬家的恩恩怨怨。當初以司馬防之子為官不過是出氣心理,報復司馬防的慢待,報復河內司馬氏這等輕視他的名門望族,沒想到反而造就出一位能吏,忠心耿耿至死不渝。曹操有些慚愧,又想到司馬朗的二弟司馬懿,不過因為跟曹丕走動太近和一個類乎“鷹視狼顧”的動作就被斥責,未免有些偏頗。其實誰不想升官?自己當年為當洛陽令還不是百般鉆營?棒殺豪強固是執法嚴明,卻也未嘗不是想闖出名。自己能做,為何容不得別人,官場不就是個爛地方么?反正立子桓已成定局,司馬懿也算有才之人,看在他兄長的份上就放過他吧……
“元嗣,你怎么了?”許褚一聲呼喚打斷了曹操思緒,回頭一看——見韓浩坐于馬上搖搖晃晃,繼而身子一歪摔落馬下!
許褚、陳祎趕緊下馬抱住,眾親兵一擁而上,連遠處曹丕、夏侯惇等人都圍了過來。曹操也下了車:“怎么樣?因何落馬?”韓浩身為中護軍是曹操的重要膀臂,中軍一應事務全由他打理,尤其近些年曹操年邁,他肩上擔子更重了。他跌落鞍鞒眾人怎不焦急?
卻見韓浩渾身上下不住顫抖,似是打擺子,許褚在他額頭摸了一把:“好燙!你也……”霎時間恐懼的神情浮現在每個人臉上。
韓浩顫抖著強笑道:“該死!一時手懶從河溝里舀了兩瓢涼水喝。”
“別說了,你歇一歇。”許褚招呼手下把人抬走,請軍醫診治。
曹操初時是關切,既而感到從脊梁溝擁上一股寒意——近在咫尺之人竟也有病,死亡離自己如此切近!又想起軍營中那些奄奄一息、慘不可言的士卒,那日在譙縣鄉村目睹的死尸,只覺渾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轉眼正見曹叡跑過來看熱鬧,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抱到懷里,厲吼道:“不準過去!”
“大王,您……”眾人嚇一跳。
曹操舉目四望,感覺一切都那么可怕——滔滔暴漲的江水、充斥傷病的軍營,似乎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河流都被已癘氣侵蝕,它們都能讓他惡疾纏身,比之頭風、中風更可怖。他還不能死,他還沒消滅孫劉、身登九五,還沒有正式冊立太子,他得挺下去。
張望多時他的目光最終落到夏侯惇身上:“寡人要回鄴城,今天就走,這里的兵馬交托給你了,盡早回去。”
“這……”夏侯惇覺得君王把自己士兵拋在災病之地似乎有點兒說不過去,但轉念一想,反正戰打完了,他又有病,先走一步倒也省得大伙提心吊膽,“遵命,大王一路保重。”
曹操快步登車,招呼許褚、陳祎、孔桂等人護駕,帶著老婆兒孫倉皇而去,簡直比打了敗仗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