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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細碎的腳步聲逼近,間或聽到幾聲女子的鈴兒般的輕笑,片刻,一個涂靈簪思念了許久的聲音終于響起:“煙兒,心月,你們瞧今年的梅花開得如何?”
褪去少年特有的喉音,如此慵懶,繾綣,渾然天成……那么熟悉,那么陌生。
那一瞬,涂靈簪多想抬起頭仔細描摹這張橫亙生死、跨越三年的臉,可浴火重生的她已失去了能直視他的權利。
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卑微如塵,怪力亂神,冤屈未雪,他們該如何相見?
涂靈簪心中正是百感交集,卻忽的聽見一個如春風般輕柔的女音笑道:“陛下的梅園,自然是這天下最好的了。”
話音剛落,另一個清脆略帶倨傲的女聲接話道:“秦姐姐真會說話,心月眼拙,倒瞧不出什么好與壞來!”
“心月妹妹說的是,”那姓秦煙被挑釁了也不惱,溫聲笑道:“年年歲歲花相似,關鍵是,誰與之共賞的那份心情。”
說完,她含情脈脈地望了李扶搖一眼。
秦煙和樓心月,一個是秦相府獨女,一個是定遠侯千金,傳聞她們中有一人即將成為大殷的皇后。
不過涂靈簪的視線卻并未落在兩位沉魚落雁的貴女身上,她甚至忘了樓心月的父親是將她逼死在懸崖上的仇人。
無關昏君與否,無關國事家仇,她只想問一句:扶搖,這三年來,你過得好嗎?
李扶搖輕笑一聲,并未作答。玄黑繡金的龍紋靴一步一步靠近,朝涂靈簪走來。
匍匐跪在地上的涂靈簪一愣,望著額前那雙龍靴,熟悉的檀香味伴隨著梅香裊裊沁入鼻端。
涂靈簪有了那么一瞬的緊張。
難道,李扶搖認出她來了?怎么可能!她并沒有想過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與他相認,該怎么做才好?
正猶豫要不要抬頭打聲招呼,結果李扶搖只是錯身而過,連半個眼神也不曾施舍給她。
果然,認出自己來什么的,真是癡心妄想。
等到他們一行人從面前經過,涂靈簪才起身,如同普通宮女般垂首站在一旁。余光掃去,只看見年輕帝王穿著玄黑冕服的背影,以及一左一右陪伴的兩位佳人。
記憶中少年的身軀跟面前的男人重合,她不動聲色的望著李扶搖的背影,心中既酸楚又欣慰:
扶搖長高了。
幾步之外,李扶搖側首輕笑,玩世不恭道:“秦相府的海棠花,定遠侯府的杜康酒,那才叫一絕!到時你我三人共飲一桌,良辰美景,豈不樂哉!”
面前這個年輕輕浮的帝王,在新年的第一場宮宴上,棄百官于不顧,視江山如糞土,唯有兒女情長氤氳在李扶搖那雙漂亮的眸子中,極盡風流。
三人在梅園賞玩了一陣,秦丞相差人來請秦煙回府,這位綠衣美人便先行告退。
見秦煙走了,樓心月直視李扶搖,試探道:“聽聞,陛下要納皇后了?”
因離得較近,涂靈簪又聽力極佳,故而能聽得一清二楚。
李扶搖漫不經心道:“秦相是提過此事。”
樓心月張了張嘴,紅著臉細聲道:“真不知誰家貴女能有這個福分,能伴陛下左右,母儀天下。”
樓心月看著李扶搖的眼神赤裸熱烈,她的父親又是當朝定遠侯,勢力與秦寬不相上下,傻子都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朕也不知。”李扶搖漸漸斂了神色,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望著樓心月,半響才嘆道:“朕雖為一國之君,但終歸年輕懵懂,許多事也作不得主,丞相說什么便是什么。”
聽到那句‘丞相說什么就是什么’,樓心月羞惱的潮紅瞬間褪盡,她怔怔的望著李扶搖,神情有些難堪:“秦煙……要做大殷的皇后?”
李扶搖沉默。
“那我呢?”樓心月蒼白著唇顫抖道。
“你知道,朕總是身不由己。”頓了頓,李扶搖隨手折下一枝紅梅遞給樓心月,眉宇間似有一段散不去的憂愁。
說完,李扶搖緩步離去,留下樓心月呆呆地望著手中的紅梅,半響不語。
涂靈簪清楚地看見,樓心月纖白的五指緊緊地攥著那枝梅花,眼中似有什么一閃而過。隨即,她又像沒事人一般嫣然一笑,快步追上李扶搖的身影。
……
涂靈簪半響不曾回過神來。
曾經的耳聞變成狼狽的事實,涂靈簪心里有些郁卒,甚至有了那么一瞬的懷疑:李扶搖的軀殼里,是否也換了另一個靈魂?
天下美人何其多,為何依偎在他懷里的,偏偏是害她冤死塞外的奸臣之女?
那個涂氏一手扶植起來的小太子,那個在她身后跟了七年的李家弟弟,那個在她每次受傷后都會心疼得紅了眼眶的少年,為何能心安理得的摟著她仇人的女兒,將情話說得如此繾綣深情?
三年來,宰相秦寬一手遮天,前副將樓皓因誅殺涂氏叛賊有功,被加封為定遠侯,手握十萬兵權……黑白混淆,顛倒是非,奸臣當道,這怎么可能是那個有鯤鵬之志的少年做出來的事?
短短半刻鐘,她的心如同從九霄之上直墜泥淖,惶惶然無法呼吸。縱是面對敵人千軍萬馬,她也不曾這般害怕過。
是的,害怕。
這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李扶搖,這是個——昏君!
不知過了多久,涂靈簪才渾渾噩噩地回到了掖庭宮。
她告誡自己要冷靜,不可自亂陣腳,卻總忍不住狂想:這三年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將院中三個一人多高的大水缸蓄滿水,已是月上中天,涂靈簪放下扁擔和水桶,累得癱軟在地上。
瘋狂的體力活讓她無暇再思考其他,她抹了把臉上的熱汗,將一瓢冷水潑在臉上,頓時被凍得清醒萬分。
靠在水缸旁,她仰頭望著雪霽的夜空,心中的迷霧漸漸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