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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稍稍有些發慌,生怕又觸怒太子,忙解釋:“臣妾是想,您不愿我去永和宮解釋,是覺得這件事您委屈,還是因為您本身就討厭德妃?可您若是答應,不管德妃什么態度,對臣妾來說都無所謂,要緊的是別讓皇阿瑪誤會您。”

見妻子滿目誠意,不似從前咄咄逼人,就算很希望自己答應她,也沒有拿出禮教規矩來壓制自己,算得上是一個妻子和丈夫商量事的態度,太子竟莫名其妙有一種被尊敬的感覺。如此一來,即便覺得何必去向德妃解釋,也不想讓太子妃太過失望,于是點頭說:“你去說吧,德妃不會給你看臉色,她那樣一個老好人。”

太子妃見丈夫點頭,面上露出喜色,倒是叫胤礽很意外,不解地問:“你就那么想去?”

“不是。”太子妃含笑道,“還是第一次和您好好商量一件事,這樣說話的確舒服多了,從前的我太把自己當回事,總是自以為了不起,卻不曉得全天下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胤礽心中多了幾分自在,他何嘗不想過舒心的日子,便溫和地說:“你之前年紀小,往后咱們好好的便是了。”

一語說得太子妃面色通紅,心內激動,赧然想握住丈夫的手。胤礽見她膽怯,主動抓起來,與她道:“日子還長著呢,我這輩子若注定沒有父母緣,老天總該給我個好妻子吧,你是個好妻子,只是我們還沒學會怎么合得來。”

太子妃笑中帶淚,鄭重地點頭說:“臣妾會一直陪在您身邊。”

胤礽點頭,忽然又說:“你不好奇我為什么討厭永和宮嗎?”

太子妃卻是高興地忘記了這一茬,正發呆,丈夫對她說:“因為從我出生起,她就在皇阿瑪身邊,皇阿瑪對我多好,就對她十倍的好。宮里人都說皇阿瑪對我的額娘情深意重,可我看到的,是皇阿瑪為了她忘記了過去的一切,甚至我。紫禁城處處都有她的存在,即便我隨皇阿瑪離宮離京,她也照樣不會消失。你明白嗎?”

太子妃心頭一緊,她能體會丈夫的無奈,可小時候依賴父親也罷了,怎么到現在還不能釋懷?可她不敢細究,太子說這些話時眼底的恨意和冷意,即便從前和自己發生爭吵也從沒出現過,可見他對德妃的恨意有多深。

“她又生了老四這么好的兒子,十三、十四阿哥還沒成氣候,將來還不知道會怎么樣。”太子松了手,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毓慶宮四四方方的天空,這就是他所看到世界的全部。父親為他建造了宮殿,給予他僅次于帝王的尊榮,可對他而言,這只是金鑄的鳥籠,他的一生都被束縛了。

“當年六阿哥沒了后不久,京城發生瘟疫,四阿哥染了疫病,彼時皇阿瑪正好去盛京,他立刻掉轉方向要回去看四阿哥。”胤礽冷笑著,“當時若非太祖母阻攔,不知道他是不是會不顧瘟疫就闖入京城。可如今太祖母早就不在,沒有人再能阻攔他做什么,竟然一面跟噶爾丹打仗,一面偷偷地千里迢迢跑回京城來看出痘的女兒。”

太子妃靜靜地聽著,還是頭一回聽丈夫發牢騷。雖然這些話她或多或少有自己的見解,但額娘對她說,安靜地傾聽也能拉攏守住丈夫的心。此刻,胤礽突然問她:“你說若是我得了什么病,他會不會立馬回來看我?”

太子妃搖了搖頭,但又低下頭說:“額娘告訴我,您小時候出痘時,皇上停了朝政守在乾清宮日日夜夜照顧您。”

胤礽神情一恍惚,呆呆地看著妻子,太子妃忙道:“臣妾不是說您的話不對,臣妾的意思是,皇上有無數后宮,即便沒有永和宮,也會有別的妃嬪成為他心頭所好,那是皇上和她們之間的事,咱們管不了,而您與皇上的父子之情,同樣是無人能取代的呀!”

胤礽苦澀地一笑:“你到底還是不懂。”

雖然此番相談沒有互相說到對方的心里,可比起從前動不動就大呼小叫的爭吵要和諧溫柔許多,太子心里是高興的。太子妃見他如此,更加愿意學得多幾分溫柔,而他們也商議好了,太子妃在皇帝進城前,就去向永和宮解釋。

如今雖然溫宸公主康復在即,但宮里的人都是要命的,鐘粹宮的布貴人即便想去探望,也要礙著端嬪的心思。至今為止,只有延禧宮的敏常在時不時帶著敦恪公主去探望,小妹妹陪著姐姐說話,也解了溫宸許多寂寞和身體的難受。嵐琪本勸她們母女不要來,敏常在卻說來都來了,一回兩回都一樣,真要染上什么病,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如果說敏常在與自己是姐妹情意,這樣做可以理解,可嵐琪沒想到太子妃能懷著孕特地跑來,真是很不容易。那日正愁于安撫傷痕癢得難受,又被捆了雙手不能撓而哭哭啼啼的女兒,環春驚訝地跑來說:“太子妃娘娘求見,奴婢勸過了,她還是執意要見您,說她小時候出過痘疹,不會有事,還說我們公主已經好了,要是傳染,永和宮里的人早就先倒下了。”

“到底什么事?”嵐琪好奇,不能不給太子妃臉面,便讓環春哄著哭鬧不休的孩子。待到門外,太子妃已然逶迤而入,身后擁簇著無數宮女嬤嬤,比起太子妃滿面溫和大方,那幾位嬤嬤、宮女顯然很嫌棄永和宮如今“不干凈”。

太子妃自然為了丈夫來周全那件事,而此刻宮外頭,四阿哥忙完朝堂的事,準備好了明日父皇進城接駕的事宜,緊趕慢趕回來想樂呵呵地抱一抱兒子、看看毓溪,一進正院就見丫頭老媽子傻站著。他才走幾步,自己的乳母就迎上來說:“四阿哥,您可算回來了,您去瞧瞧福晉吧,剛剛小阿哥吐奶吐得厲害,把福晉嚇壞了。大夫已經瞧過,沒什么事,可她還是怕得不行,再不肯讓乳母喂養,非要自己喂養不可,可福晉她沒有奶水,正抱著小阿哥哭呢。”

胤禛眉頭緊蹙,聲音沉沉地說:“我也知道她近些日子脾氣越來越古怪,到底為什么?”

乳母經驗豐富,忙勸說:“奴婢雖是后來才來伺候您的,但聽說您出生后,德妃娘娘也這樣鬧過一陣子。奴婢聽說的確有一些產婦生了孩子后會性情大變,且要養一陣子才能好。無論如何,還請您多多包涵福晉。”

“我自然會包涵她,可是……”胤禛有些束手無策,這幾天他一直耐心地對待毓溪,可是毓溪對孩子的緊張和敏感讓他越來越無法承受,這會兒聽說妻子抱著孩子在里頭哭,他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呆呆地站了許久,里頭有人出來,說小阿哥睡了,福晉也睡了,他才長舒一口氣,突然吩咐下人:“你們好生照看福晉,我進宮給娘娘請安,皇阿瑪明日就回京了,我總不能一趟也不去看看娘娘。”

這般便撂下一家子人,胤禛匆匆前往內宮。要不是因為毓溪明著暗著不想他進宮,怕沾染了病,他早就想來找母親搬救兵。他自己是被人捧著長大的,對待弟弟妹妹也不必費心,這輩子的心思都花在毓溪身上了。夫妻和睦時,他還覺得理所當然,可現在他力不

從心,甚至很不耐煩。

四阿哥進宮時,剛拐進永和宮的路,那邊八阿哥和九阿哥剛好從寧壽宮那里過來,隔著長街遠遠地看到四哥,趕不及過來問聲安,便就罷了。九阿哥要送八阿哥離宮,兄弟倆一起走著,九阿哥朝四周看了看,輕聲對哥哥說:“聽我額娘與桃紅說悄悄話,好像溫宸出痘那會兒,皇阿瑪回來過。”

胤禩不信,搖頭說:“那么遠的路,怎么可能?”

九阿哥說道:“我也不信。額娘和桃紅就是在猜到底是真是假,不過我看八成有這件事,這可是了不得的事,哪能瞎傳?”

胤禩忙叮囑他:“莫要再掛在嘴邊,這不是咱們該管的事。”

九阿哥答應著,可說起明日父親和兄長就要回京,提到宮里人都講大阿哥年紀輕輕卻戰功赫赫,三征噶爾丹,必然名垂青史。相比之下,東宮太子于國家朝廷毫無建樹,雖滿腹經綸、學識淵博,可似乎就是個只會念書的書呆子。

胤禩嚴肅地說:“太子儲君,豈容你我背后議論?”

九阿哥卻不屑,輕哼一笑:“他不過是會投胎。論文論武,八哥你若出身好些,豈不比他強?”

胤禩微惱,冷聲道:“你怎學得十弟那般言行無狀?再不許提起這些話。手足之間,理當長幼有序、兄友弟恭。今日的話到這里,往后再不許提起來。你如今還在宮里住著,更加要謹言慎行。”

九阿哥見兄長不悅,也不敢再胡說八道,之后說些別的話,一路將哥哥送到宮門前。

永和宮里,胤禛正在妹妹的屋子里,小宸兒窩在哥哥懷里撒嬌。起先哥哥剛來時,她哭著不讓見,說自己變丑了要嚇著哥哥,胤禛百般哄她才沒事了。且溫宸恢復得還不錯,臉上一些痘疹結痂消退,留下的些許痕跡假以時日,等到她待嫁年紀應該能淡去。

嵐琪坐在一旁看兄妹倆說話,見胤禛一副慈父的模樣,笑著說:“將來你也這樣寵念佟吧。女娃娃是要寵著才好的,不過念佟是長女,要做弟弟妹妹的榜樣,你也要有分寸些,管教孩子的事要好好和毓溪商量。”

提起毓溪,胤禛臉上掠過幾分異樣神情,懷里妹妹正撒嬌說:“額娘說過了夏天才許我去看小侄子,這會兒連春天都沒過呢。四哥,你能把我的小侄子抱進宮里來嗎?”

胤禛卻在出神,沒及時應妹妹的話。嵐琪察覺到兒子的不尋常,便接著女兒的話哄了她幾句,之后喚來乳母照看公主,讓兒子到她屋子里去喝杯茶就早些回去。

到了母親屋子里,胤禛因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故意岔開話題,說聽溫憲這陣子悶在寧壽宮不出門,他好久沒去給皇祖母請安,也不知道如何。嵐琪手里侍弄茶水,靜靜地聽兒子東拉西扯,大女兒那里她早晚要去照顧的,不過兒子這么反常的模樣,這會兒不問他,離了宮,下回不知幾時再進來。

一杯溫熱的茶放到兒子面前,嵐琪開門見山問:“和毓溪吵架了?”

胤禛搖頭,手里握著茶杯,輕聲道:“我回去時,她正在屋子里抱著孩子哭,我沒敢進去,進去了也不知道跟她說什么。這陣子她很古怪,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我總是耐心哄著她,可時日久了,我實在不耐煩。額娘,我是真心疼毓溪的。”

嵐琪心內有些愧疚,她這陣子一心一意都撲在小宸兒身上,外頭的事連帶兒媳婦生孫子她都不上心,果然這就出事了。他們年紀輕輕的,自立門戶,家里柴米油鹽、生兒育女都等著自己去應對,嵐琪就算當初也懵懵懂懂,好歹有太皇太后扶持,且宮里的事都是有規矩的,反是他們這樣出去自己養活的更不容易。

她沉沉一嘆,且聽兒子繼續說,漸漸就明白毓溪是怎么了,和她當初生完胤禛一樣,明明新生命帶來喜悅和希望,偏偏腦袋空空,對未來更加迷茫。

“但是現在她誰都不信任,整天神神道道的,我又不能總把岳母請到家里來,別人看著像什么樣子?”胤禛眉頭緊蹙,很無奈地說,“我看得出來,她對小宸兒的事耿耿于懷,我不怪她怕自己染病會害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也后怕。可小宸兒是我親妹妹,又根本沒出什么事,她怎么就不為我想想,就那么放不下呢?”

嵐琪一直沒開口,兒子說盡心中郁悶,到后來反而臉紅了,不好意思地說:“難得進宮給您請安,盡說些自己沒用的話。”

“可也是你的心里話,額娘聽著很安心。”嵐琪淡淡一笑,又問兒子,“說完了嗎?”

胤禛深深舒口氣,渾身一松,微笑著說:“說出來好些了,這些日子我也忍得難受。”

嵐琪頷首,溫柔地笑著:“額娘給你派太醫到府里去,好好給毓溪查查身子,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該吃藥就吃藥,別諱疾忌醫。再有,額娘不介意你把岳母接到家里去。至于你兄弟之間或親貴們說閑話,且看你是在乎自己的妻兒,還是在乎他們?為了毓溪好,把你岳母接來照顧她吧。她既然誰都不信任,自己的親娘總該信任。你若心里委屈,就進宮來跟額娘說說,對毓溪再耐心些。想想她為了這個孩子吃了多少苦,這些年吃的藥都夠別人一輩子吃的了,你們男人家一夜貪歡就做現成的爹,還不許十月懷胎鬼門關走一遭的女人撒撒嬌、發發脾氣?”

胤禛苦笑道:“只怕額娘這樣的婆婆,天底下沒有了。”

嵐琪笑悠悠地說:“額娘當年是讓你太祖母捧在手心里的,你太祖母怎么疼額娘,額娘就怎么疼毓溪,將來毓溪也會疼你的兒媳婦,這樣多好。”

“是。”胤禛釋懷,今天趕著時辰進宮來,果然沒白走一趟。

“天色還早,不如出宮直接就去把你岳母接到家里去。”嵐琪吩咐著,“皇阿瑪明日回鑾,之后你該忙碌了,把毓溪和孩子交給她額娘,你也放心不是?至于別人說閑話,宮里頭你不必擔心額娘,額娘還有什么沒聽過?”

胤禛一一答應,但聽得母親最后那句,不禁問:“我這幾日聽說皇阿瑪為了小宸兒回來過。額娘,真有這件事嗎?”

嵐琪滿不在乎,沖兒子微微一笑:“真真假假,你自己怎么看唄,要緊的是你妹妹保住一條命,額娘心滿意足了。”

母子之間有默契,胤禛知道額娘這樣回答,就是肯定了,心中不免震驚。他聽到閑話時,只覺得又如以往那樣,有人無中生有,畢竟這是不可能成行的事。皇阿瑪要多大的決心,才能拋下戰場上的一切跑回來看自己的女兒?但是現在從額娘嘴里得到肯定,又為阿瑪父女情深而感動。孝懿皇后從前一直對他說,父親是有情有義的人,要他將來也做這樣頂天立地的好男人,現在自己為人夫、為人父,才真正明白其中的不易。

母子相談甚歡,兒子離去,嵐琪臉上才露出淡淡的愁緒,她固然希望兒子學得樂觀豁達,但現實在眼前,她還是會擔心毓溪若就此改了性子,將來如何是好。人心生來長偏,她總是偏在自己骨肉身上的。

圣駕勝利歸來,皇帝入京后未急于入宮,而是率文武百官祭告天、地、社稷,遣太子祭告神佛先師,又以御用之食、物等,犒賞出征的戰士。所有的事,入京前就有規劃,皇帝早就派人知會太子準備。太子籌備妥當,一切皆讓父親稱心如意,總算了卻朝廷國家一件大事。這時皇帝才洗去硝煙塵埃,到內宮向太后報平安。

玄燁在寧壽宮與太后說話時,底下乳母來稟告,說公主玉體違和,不能到圣駕面前請安。玄燁隨口便吩咐女兒好好休息。但等乳母離去,太后卻道:“皇上幾時得空,教教五丫頭才好。我知道我寵得她脾氣比誰都大,可這一回她雖有錯,但小宸兒的病總不能全賴她,可她卻扛下所有的責任。小宸兒如今都痊愈了,她依舊后怕不已,終日惶恐不安,從前小霸王似的人,這陣子連話都不多說了。”

“待兒臣見過溫宸,與她額娘商議后再看如何引導,這丫頭是該定一定性子,轉眼要嫁人了。”玄燁看似不經意地笑著,卻捕捉到太后眼底的漣漪,果然聽太后含笑問他:“皇上是不是走了一趟漠北,相中哪位年輕有為的王爺了?”

玄燁笑道:“溫憲是在您膝下養大,兒臣一早就和德妃說好,溫憲的終身大事必須是皇額娘您說了算,不論是遠嫁草原,還是下嫁京中名門貴族,都是您說了算才好。”

太后顯然松了口氣似的,面上笑悠悠:“這樣也好,皇上日理萬機,這些事就交給我。溫憲年紀雖然小,可也是眨眼間的事,我會留心的。”

玄燁離了寧壽宮,也沒主動去看一眼溫憲。他心里自然是疼女兒的,但是當初偷偷折回來看小宸兒的兩天里,嵐琪就跟他說,暫時別管大女兒,那孩子的性子脾氣有許多需要改的地方,可是她已經長大了,他們再如何一遍遍的說教,都比不上她自己開悟,這次的事不能全怪她,但能讓她好好想一想自己一直以來的率性,給多少人添了麻煩。

皇帝這樣想著嵐琪的囑咐,便是心疼也放下了。之后徑直往永和宮來。若是從前,未必能回回做得這樣招搖,但眼下溫宸公主大病初愈,做父親的前來探望再合情合理不過。且一回宮,梁公公就告訴皇帝,為了沒有往前線通報公主出痘的事,太子妃已經親自往永和宮跑了一趟,這里頭的輕重,玄燁比誰都明白。

再見嵐琪和孩子,嵐琪精神飽滿,笑容燦爛;小宸兒活蹦亂跳,中氣十足,一聲聲皇阿瑪聽得他滿心歡喜。哄過女兒,便與嵐琪說起太后那里的事。而皇帝正大光明來過一趟永和宮,嵐琪也終于能大大方方到各處去。之前莫說宮里的人忌諱永和宮,她同樣很理解人人自危的心,畢竟出痘可大可小,弄不好是要人性命的大事。如今可以去寧壽宮向太后請安謝恩,便與玄燁道:“溫憲的事讓臣妾來解決吧。皇阿瑪一直那么寵她,這次也只管護著她,我們倆一貫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您突然唱黑臉,她也要想不明白的。”

玄燁則笑道:“當初你像她現在的年紀,都在朕身邊了。可輪到咱們自己的閨女,還是不懂事的小娃娃似的。”

嵐琪笑道:“誰叫人家是公主,這是天生來的福氣。”又提醒玄燁,“兒媳婦生了孫子,皇上也賞賜點什么吧。您若忙不過來,臣妾準備好,以您的名義下賞可成?”

玄燁當然答應,還安慰嵐琪:“胤禛有了兒子,這下你也放心了。”

紫禁城外,等四阿哥忙完接駕和宮里的事,回到阿哥府時,天色都暗了。這樣尷尬的時辰,必然哪一處也沒撈到口飯吃。

此刻宋格格正在李側福晉面前串門,西苑里的晚膳早就準備過了,巧珠來稟告,說四阿哥回府了,李側福晉很自然地問:“四阿哥用過晚膳了嗎?”

宋格格在一旁冷笑道:“這事不必姐姐操心吧。正院里如今難道連四阿哥的一口飯都沒的吃了?”

昔日鋒芒相對的兩人,如今看明白了阿哥府里的人情世故,即便不是什么情同手足的好姐妹,互相說得上話,彼此總算個依靠,但李側福晉也不愿被宋格格指摘自己屋子里的事,冷冷道:“問一聲安,也是咱們伺候丈夫分內的事。”

“福晉把持一切,咱們操心只會惹她嫌。”宋格格指一指正院大房的所在,嗤笑道,“那里如今很不太平呢!姐姐聽說了沒有,可憐咱們小念佟,不知還有沒有人照顧?照我說,福晉既然有自己親生的了,把閨女還給你才好。”

李側福晉面無表情地說:“念佟是長女,當然要養在福晉膝下,德妃娘娘都再三叮囑了,我何苦自討沒趣?”

宋格格嬉笑道:“提起德妃娘娘,福晉這次可是吃了大虧,雖說德妃娘娘著急公主的病,可也太冷落王府了。這都多久了,從前那么如珠似寶地捧著福晉,這回到現在就干巴巴一聲恭喜。姐姐知道嗎,福晉多半就是因為這臉上不好看,才變得神神道道,聽說四阿哥昨兒回來門都沒進,轉身就走了。可惜到底沒來看看姐姐,或去我那兒坐坐。”

李側福晉卻說道:“可你我的母親,能來府里照顧我們嗎?”

話音才落,宋格格的丫頭跑來,喜滋滋地說:“四阿哥說要去咱們小院兒用晚膳。這會子還在正院和福晉夫人說話,轉眼要過去的,您趕緊回去準備吧。”

宋格格大喜,剛剛還滿嘴酸話的人,此刻抬手扶一扶發髻,又整理衣衫,得意揚揚地對李氏說道:“姐姐懷著呢,安胎要緊,這陣子伺候爺的事就交給我吧。”

說罷,身姿搖曳,揚長而去。李側福晉看得直瞪眼,但腹中胎兒一陣踢打,又讓她回到現實,如今唯一能做好的就是生兒育女。聽說昨天太醫來看四福晉,開了許多藥,不知要吃到什么時候,只怕若要再生養會很不容易。她身體健康,要更珍惜才是。

這邊廂,胤禛與妻子、岳母說罷了話,便離了正院到宋格格那兒歇著去。覺羅氏在門前看著女婿離開,轉身過來,再看目光一瞬不瞬望著搖籃里的孩子的女兒,不禁說道:“我來雖能照顧你,但妨礙四阿哥和你好好說話,過幾日你好些了,我就走吧。”

毓溪卻緊張地說:“沒什么尷尬的。胤禛這些日子本來也辛苦,在宋格格那兒清靜,她又會伺候人,叫他過去歇歇挺好的。”說著,目光又落在孩子身上,嘴里喃喃,“額娘一來,這孩子就安靜多了,可見他也喜歡讓姥姥照顧。”

覺羅氏微微蹙眉,張口想說什么,記起女婿跟她說的那些話,又默默忍耐了,只笑著答應:“額娘會好好照顧你和孩子的,你要趕緊把身體養起來。”

毓溪則自言自語:“念佟那會兒,德妃娘娘再三叮囑,不出百日不要抱來抱去,想必小阿哥她該更加珍惜,我是想這一年都別進宮了,讓小宸兒好透了我們再去不遲。”

覺羅氏這下忍不住了,上前說:“孩子百日,你就抱去叫德妃娘娘看看吧。毓溪,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毓溪不解地問母親:“額娘,我做錯什么了?這些日子脾氣不大好,我知道,可我沒做什么失了尊重體面的事。”

覺羅氏憂心忡忡,向門外看了一眼,輕聲道:“你從前對我說,要想四阿哥去別處,他總是推三阻四。現在呢?男人的心是善變,可女人若是先變得不討人喜歡了,又有什么資格讓男人把心放在自己身上?”

毓溪皺眉,細想想,的確不錯,她今天讓胤禛去宋氏那兒,胤禛想也沒想就應了,雖說額娘在這里他興許不大方便,可若是從前,一定說去書房或是客房里歇著,哪能輕易就答應到李氏或宋氏的屋子里去?今天夫妻見面就幾句簡單的對話,她還覺得順暢來著,沒想到卻隱了這么個道理。

“怕是往后就算你不讓他去,他也主動會去了。誰不愛聽好話?誰不喜歡被人哄著、捧著?四阿哥為什么要天天忍耐你發脾氣?毓溪你再不改一改,他可就不需要你改了。”覺羅氏一句一句說得鄭重,又道,“我聽說宮里太子妃都改了脾氣,如今和太子出雙入對。人家從無到有,難不成你要鬧得從有到無?你們自小青梅竹馬,往好了說感情比誰都深,可要說難聽些,時間那么久了,保不定哪天就厭棄了。”

毓溪已是淚眼迷蒙,所以覺羅氏才擔憂能不能說這些話。叫自己和女婿看來,毓溪現在精神有些不正常,太醫說福晉身體產后虧虛,需要大補靜養。她的不正常也非全是由心而來,但人話總是聽得懂,這些重話壓下去,她果然受不了了。

“額娘,我知道了……額娘,我一定改。”好在是自幼接受深宅教育的人,母親的話雖然讓毓溪傷心,尚不至于崩潰,眼淚和心痛后冷靜下來,對母親說,“若是我自己把他推出去的,將來才真正要后悔。我在乎胤禛,不要他厭惡我。”

覺羅氏也不知女兒能不能改,話已是說盡了,心里更惦記著改日進宮向德妃娘娘請安。這些年孩子們的事一向與娘娘有商量,如今也談不上是商量,她這個做母親的前去放低身份,娘娘才能不至于誤解兒媳婦。不然青蓮、乳母這些人眼睜睜瞧著福晉“魔怔”,還不一五一十都稟告到宮里去?德妃娘娘偏心自己的孩子她能理解,哪個做娘的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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