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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小宸兒被轎子先送回去后,額娘就發現她身子發燙,掀開她的衣領看到身上有紅疹,他們兄妹在宮道上磨蹭的工夫,太醫就診斷公主是出痘了。

“四阿哥趕緊回府,公主在您府里待過,您可要去看好了四福晉,這十來天里要小心,萬一……”玉葵說著,自己扇了一嘴巴,著急地說,“福晉吉人天相,一定不會被感染了。”

胤禛不敢再發呆,先把呆了的溫憲送到寧壽宮,她也要被看管起來觀察是否染了痘疹。自己再匆匆離宮回府。這幾天是斷然不能外出的,可告訴毓溪怕嚇著她,唯有悄悄地吩咐青蓮安排宅子里的人不要隨意外出走動并仔細觀察,自己則說皇阿瑪不在京城,朝堂里沒有事要他做,額娘要他在家守著毓溪待產。毓溪這幾天閉門不出,等著分娩,外頭的光景不去在意,倒也相信了。

又因為溫宸公主今日和舜安顏一道,連佟國維府上都被要求避痘,眼下除了四阿哥府里福晉還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之外,宮里宮外都已經傳遍,永和宮一時成了禁地。十三、十四阿哥那日直接從書房被接去阿哥所,原本德妃娘娘因未染過痘疹也應該與公主隔離,可是連太后都勸不動她離開,她自己不從永和宮出來,沒人能把她從女兒身邊帶走。

宮里人心惶惶,害怕公主的病傳染更多的人,但是四五日觀察后,宮內一切太平,并未出現大范圍的疫癥。誰也不曉得永和宮里現在什么狀況,因為一則永和宮不能出入,二則遇見這樣的事,誰敢派人上門去打探消息,倒是有人惦記著,這件事會不會被送到前線去。

眼下皇帝正帶兵深入大漠,雖說噶爾丹氣數已盡,茍延殘喘,可是狡兔三窟,茫茫大漠一望無際,要把他從中找出來并不容易。皇帝一次次放過他,卻讓他躲得更遠,大清的兵馬既要追擊叛匪,又不能被斷了后路,出不了大漠,行軍布陣不如舊年那么順利,便越發激起三軍氣勢,此番勢必要拿下噶爾丹的首級。

若是太子出痘,朝臣們一定快馬加鞭把消息送到前線,但不過區區一個小公主,監國的太子和留守的大臣都覺得不是必須飛馬傳報皇帝的大事??v然太后心中不忍,也不能干涉他們的決定,毓慶宮里太子遲疑了兩三天后,還是決定暫時不通報前線讓父皇知道。

永和宮里,嵐琪衣不解帶地伺候在女兒身邊。那天小丫頭進門時,瞧著就有些萎靡不振。平日里若跟著姐姐做出這樣的事,一定進門就撲在懷里撒嬌認錯,她就是有本事嬌滴滴地哄得人舍不得罵她,可是那天精神懶懶的,嵐琪訓話時,順手在額頭、脖子里摸了一把,果然微微有些發燙,再多心扯開衣領看一眼,她心都涼了。

四五天了,女兒從身上一些紅點點,發展到了臉上、手上都腫脹出紅疹,漂亮的臉頰如今恐怖得讓人不敢多看兩眼,嬌弱的身子又承受著高燒的折磨。嵐琪再如何堅強,每每看著孩子都會落淚。小宸兒偶爾會清醒、有意識,嘴里就會喊額娘,說不舒服。一聲聲額娘,催得她肝腸寸斷。

公主的痘疹用太醫的話來說,出得很險。若是痘疹飽滿圓潤,康復的可能性最大。但是五六天后,公主手上的疹子開始潰爛,太醫苦勸德妃娘娘不能再近身照顧公主,孩子出痘年齡越大越不容易康復,德妃娘娘自身也是如此,近身照顧一定會被感染,除非是像皇上和太子那樣出過痘疹。

不讓嵐琪照顧女兒,等于是要了她的命。可是消息傳到寧壽宮,太后狠心發來懿旨,說她還要照顧皇帝,說她膝下還有兒女,不能為了溫宸一人搭上自己的性命。知道勸不動嵐琪,唯有在宮里找來出過痘疹的太監、宮女進入永和宮,強行把德妃從公主身邊帶走,關在內殿里。嵐琪瘋了似的要他們放自己出去,可是門窗緊鎖,外頭宮女、太監跪了一地,求娘娘自己保重。

她連日不分晝夜地照顧女兒,早已疲憊至極,這樣鬧不到半天,就累得昏厥過去,但是昏睡不久立刻就從夢中驚醒。她夢見小宸兒離她遠去,哭得滿面是淚,但是太后下了死令,不讓德妃娘娘再接近公主,就算有人來送飯送水,也都死守著門口不讓德妃跨出半步。嵐琪本想以死抗爭,可她知道外頭的人不怕她真的去死,她死了還怎么照顧孩子?根本震懾不到他們。

一天又一天過去,嵐琪已然精神萎靡,幾近崩潰。每日來照顧她起居的人一點好消息也沒有,問起公主怎么樣了,個個都是眼圈一紅說不出話。她在絕望中死死支撐自己,無依無靠的時候,只能把女兒的命交給老天爺。

那一晚昏睡過去,夢見小宸兒哭著找額娘,夢見胤祚拉著妹妹的手要一起走。嵐琪從夢中哭醒,外頭已是天色微亮,靜謐的永和宮里稍稍有動靜都能聽見,不知是她自己幻想的,還是外頭真有宮女在說話,聽得說“公主怕是不行了”。嵐琪翻身從榻上起來,拿起妝臺上的簪子,這一次哪怕真的死去,她也要以死相逼再去看一眼女兒,就算女兒要拋下她離開,她也不能讓孩子孤零零地上路。

嵐琪站在門前喚人進來,外頭的人以為娘娘要侍候洗漱,開了門端著水盆、痰盂魚貫而入,她們也習慣了娘娘每天都會在門前站一站望向公主的房間,她們只要守住了不讓她出去就好。今天亦是如此,里頭在準備伺候娘娘洗漱,門口守著幾個太監宮女。嵐琪站在門里呆呆望著外頭,袖口里的簪子一點一點露出來,正咬牙要將尖銳的簪子抵在自己咽喉以死相逼時,門前一陣喧囂,眾人都吃驚好奇地望過去,但見微弱的晨曦下,一道金黃色的身影從門前進入,長身玉立地在院中停了一停,與嵐琪四目相對時,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玄燁回來了?

皇帝一身鎧甲,熠熠生輝。嵐琪曾開玩笑說要看帝王凱旋身披戰甲的雄姿,但后宮女眷不宜出現在那莊重威武的場合上。舊年勝仗歸來,她到底沒能看見玄燁的英姿,怎么也沒想到,會是今天。

玄燁沒有逗留,轉身就沖去了女兒的屋子,宮里的人都嚇呆了。嵐琪恍然一怔,見他們都愣著,立時箭步沖出了房門,等身后的人醒過神來一路追著喊她,已經來不及阻止娘娘闖進公主的病房。

嵐琪失魂落魄地跑進來,看到病榻上玄燁抱起了女兒,孱弱的孩子已經奄奄一息,她聽見他顫抖的聲音說著:“阿瑪回來了。”

一切好像夢境般,可嵐琪更害怕和夢里一樣,女兒要離她遠去。

“阿瑪。”突然聽得女兒嬌弱的聲音,玄燁渾身一震,嵐琪更是從絕望中驚醒,撲到了床邊。女兒臉上、手上的痘瘡已經潰爛得不能看,但她卻看到孩子努力睜開微亮的眼睛,小宸兒的記憶好像還停在和姐姐回宮的日子,虛弱無力,嬌滴滴地說著:“我和姐姐沒走遠,額娘不要生氣……”

“額娘不生氣,小宸兒快好起來,額娘帶你和姐姐一道去逛京城……”嵐琪說著這些話,卻又哭得伏在床頭不能自已。但聽玄燁在說:“太醫在哪里?立刻過來!”而后有力的大手就握住了她的胳膊,溫柔地喚她的名字。

嵐琪抬起凄楚的淚眼,玄燁正與她說:“你摸摸孩子,她退燒了。”

嵐琪茫然地望著他,玄燁伸出手讓她握著孩子的臂膀,上頭有潰爛的痘疹,也有些開始結痂,可是做父親的絲毫不嫌棄,嵐琪也沒在意,只是她剛才沒有察覺到,孩子的身體已經不那么燙手,且女兒意識清醒,還軟軟地問著:“額娘,姐姐呢?”

“朕當年照顧胤礽出痘,這樣子大概就能好了,只是閨女比胤礽兇險了些,之后恐怕還要一陣子調理,你要辛苦?!毙钌砩戏路疬€帶著大漠塵土,但臉上只有慈父的笑容,安撫她,“別害怕,女兒一定不會有事?!?

很快有太醫趕來為公主查看病情,玄燁要退讓開,才發現嵐琪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拉她到一旁時,從她袖口里落出尖銳的點翠簪子,他心頭一驚,沉聲問:“你藏在袖口里做什么?”

嵐琪委屈至極,哭著道:“太后把我關起來,不讓我看孩子?!?

玄燁不顧太醫、宮女都在眼前,一把將她抱在懷里。冰冷的鎧甲讓嵐琪渾身一顫,清醒地意識到皇帝正抱著自己,耳畔更有他最溫柔的話語呵護自己千瘡百孔的心。“我知道你一定會慌亂,所以無論如何我要趕回來。便是小宸兒就此去了,我也要見她一面。還有你,我怕你會跟著女兒一起去。”

有了依靠,嵐琪死死支撐自己的信念頓時散了,仿佛連挺直腰背的脊梁都被抽去,在玄燁懷里綿軟如緞,一切依舊如夢幻般,可她被抱著輕輕放到一旁坐下,丈夫的面容真真實實地在眼前,正含笑說著:“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吃頓飯,養足了氣力再來照顧孩子。朕還有些精神,陪她一會兒。朕不會把你關起來,這么多天了,要染上早染上了,是不是?”

嵐琪點頭,完全沒有了身為母親的強大氣勢,想想自己還沒被關起來的那幾天,整個永和宮上下慌亂,全靠她一人支撐,現在玄燁一出現,她竟然只會掉眼淚。

那邊太醫趕來伏地稟告,語帶欣喜地說:“公主玉體正在康復,昨晚還急轉直下,臣等都以為熬不過去了,今天實在是喜從天降,必定是皇上龍御歸來,帝王氣盛?!?

玄燁不屑地一笑,吩咐他們:“好聽的話朕不稀罕,早些讓公主康復,朕賞你族人三世免死金牌?!?

太醫大驚,伏地連連叩首。玄燁則攙扶嵐琪起來,送她到門前,淡定從容地說著:“照著朕說的去做,你若不聽話,朕也只能把你關起來?!?

邊上環春、綠珠已趕來將主子簇擁著走,這些天,太后為了防止她們偷偷把嵐琪放出去看孩子,也不讓她們近身伺候,主仆分開好些天,兩邊都惦記著,現在總算好了。幾人趕緊把娘娘送回屋子里,有她們貼心的照顧,一切事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樣,當嵐琪洗漱干凈倒在床上時,在玄燁給予的安心和湯藥的作用下,還有身體和精神雙重折磨了十來天,這一覺酣甜深沉,等她恍然醒來時,竟已是當日的深夜。

環春聽見動靜,掌著蠟燭進來,伏在榻邊說:“皇上吩咐過,您若醒了,讓您繼續躺著歇息,明兒一早再去看公主?!?

嵐琪虛弱地問:“小宸兒還好嗎?”

環春歡喜地點頭:“公主夜里吃了半碗粥呢,太醫說能進食更加是要好了,皇上是出過痘疹的,皇上照顧著不會有事,讓您放心?!?

嵐琪的心回到肚子里,但想起玄燁,似自言自語著:“可是他怎么回來了?”

環春卻道:“娘娘,皇上回鑾是秘密,永和宮里的人都要緘口。今天一清早回來的,當時出來伺候的人不多,看到的不多,而梁公公已經過來打點了,那些本就不是我們宮里的人,他都給打發了。反正是叮囑我們,暫時不能對外說,皇上可能過幾天還要回去,咱們宮里的人,有奴婢看著您放心?!?

“果然是這樣,等我見了他再問細的事?!睄圭鞣^身,自己蓋好了錦被,長長地舒口氣,“我這才是活過來了,要沒有他,再沒有孩子,我怎么辦?”

環春靜靜地聽主子呢喃了幾聲,見她似乎努力地要睡過去,便熄滅了蠟燭出來,看到梁公公手底下的人往公主屋子里送吃的。既然那邊是梁總管派人盯著,她就不過去了。

而綠珠本以為娘娘醒了要進膳,特地端了雞湯來。環春卻說又睡下了,讓她們也都去休息。綠珠感慨:“幸好萬歲爺來了,不然咱們永和宮真是要完了。主子哪里還經得起再失去一個孩子?這一次公主若是歿了,娘娘恐怕也活不了了,現在這樣也是咱們的福氣?!?

子夜過后,公主那兒也熄燈了,皇帝似乎就睡在公主屋子里的榻上。梁公公跟環春說,當年皇上在乾清宮照顧太子出痘時,也是這樣衣不解帶地守在孩子身邊。那會兒他還是跟著李公公的徒弟,沒想到這么多年后,皇上會為了照顧一個公主,千里迢迢從戰場趕回來。

也許戰爭真的不嚴峻,也許他已經距離京城很近,但是不論出于什么原因,皇帝為了一個女兒撂下八旗大軍匿行回宮,這是誰也無法想象的事??墒窃谟篮蛯m,在德妃娘娘身上,發生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梁公公他們竟也沒覺得這有什么不正常的。

環春則多嘴問:“聽說太子沒有向前線稟告公主出痘的事,難道是梁公公您送的消息?”

梁總管示意環春別多嘴,只笑一聲:“咱們就是個當差的。”

隔天清晨,嵐琪精神飽滿地起了身,將自己打扮整齊,再飽餐一頓,等出門時已然容光煥發,只是腳底還有些虛浮,慢悠悠來看女兒時,他們父女倆正在說話。年幼的孩子有很強的生命力,昨天一眼看去還是奄奄一息的模樣,今天已經能睜大眼睛,雙眸明亮,歡喜地發出笑聲了。

嵐琪走進門,正聽見女兒說:“皇阿瑪,我是不是要變成麻臉兒,以后不能像額娘那樣好看了?”

玄燁卻拿起孩子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里有他年幼出痘留下的疤痕,溫柔地哄著閨女:“結疤的時候,讓額娘把你的手捆起來,再癢也不能撓,實在忍不住了,留下一點點疤痕,那就和阿瑪一樣了。你摸摸阿瑪的臉,哥哥姐姐里,可沒幾個能和阿瑪一樣的,所以阿瑪最疼小宸兒。”

閨女卻咯咯笑著:“我才不要和皇阿瑪一樣呢,我要有和額娘還有姐姐一樣滑滑的臉?!?

嵐琪站在門前聽,她上一次聽見女兒的聲音,是夢里溫宸喊額娘,一面喊著一面就跟著胤祚走,她急得哭醒,卻被關在屋子里,連看一眼孩子都難?,F在聽見父女這樣說話,只覺得若還是夢,那就讓自己睡死過去,再也不要醒來。

但這不是夢,玄燁很快就察覺到她在門前,招手示意她過來,把抱著女兒的位置讓給了她。軟軟的、溫熱的小家伙抱進懷里,即便她身上依舊滿目瘡痍,仍可感受到孩子生命的氣息。溫宸一見額娘就撒嬌,之前那一聲聲催得肝腸寸斷的額娘,此刻聽來卻滿是生的希望。

“你陪著孩子,朕要去歇一歇。過了今晚,溫宸若沒大礙,朕明日一早就要走,后面的日子,你好好照顧孩子,等朕回來?!?

玄燁面色鎮定,一切都在心里,沒有因為女兒的病弱和嵐琪的委屈而慌亂,從他得到消息,決定快馬回京起,所有的事都算計好了,哪怕是回來送女兒最后一程,送走了孩子,他還是會再回前線。畢竟此番行為是給永和宮招恨的事,即便可能瞞不住,也不能太張揚地讓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在他這兒,根本沒這件事,那旁人要怎么傳,他都不會動搖。

嵐琪沒有糾纏多問,立時就請玄燁好好去休息,自己寸步不離地陪著女兒。等玄燁傍晚時分再來時,他身上的疲倦滄桑也散了好些。而溫宸,即便是被捧在手心里長大,也少有這樣阿瑪、額娘都陪在身邊的日子,此時也就更加嬌滴滴的,惹人憐愛。一家三口又安然地度過一晚,太醫終于說公主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康復指日可待。

而這時候,嵐琪就該送玄燁重新離去。她親手為他穿上護身的鎧甲,金燦燦、冰涼的甲衣堅硬沉重,嵐琪心中暗暗祈禱這鎧甲保護玄燁周全,皇帝卻氣宇軒昂、神采奕奕地與她說:“等朕絞了噶爾丹的首級,就回來看你和孩子。結痂的時候你不能心軟,把她的手腳捆起來,熬過那幾天就好了,若是讓她亂撓,將來可就不漂亮了?!?

嵐琪一一答應,一路無聲地送玄燁到門前。外頭已有內侍衛準備好一切,皇帝怎么來的又會怎么離開。而各宮因為避痘極少有人在外頭走動,現下紫禁城里不用設防都不會遇見人,再大的事也比不得命重要,永和宮這里公主一出痘,所有人都急著保命去了。

分別在即,她不敢說任何擔心的話,怕影響玄燁的心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從容鎮定,可還是叫玄燁看透心里,抓起她的手在手背輕輕一吻,笑著說:“別擔心,朕平安回到大營,立刻給你送消息。”

嵐琪頷首,不愿癡纏,請他立刻出發,待望著玄燁迅速離去的身影,心中恍然,匆匆兩日,如夢一場。

隨著溫宸公主日漸康復,各宮往來也漸漸松動

,太后那兒興許是有皇帝派人關照過,沒再干涉嵐琪照顧孩子的事。嵐琪知道太后是為了她好,自己的行為才真正是沖動的,心中感激太后的心意,盼著小宸兒完全康復后,好去向太后謝恩。

而她一心一意撲在女兒身上,這會兒才緩過神問宮外的情況。雖然女兒的痘疹疑似離宮在外沾染的,好在那日與她接觸過的所有人都平安度過這些日子,特別是有了身孕的毓溪。嵐琪這才明白婆媳和母女的區別,要緊時刻,她心里只有自己的骨肉。

而四阿哥府里,只等宮內傳來消息說溫宸公主康復了,胤禛才讓府里的人開始外出,并告訴毓溪到底發生了什么。毓溪果然嚇得不輕,要知道她如今隨時就要分娩,萬一自己染了痘疹,若不能提前把孩子生出來,她和孩子都會有危險,心里知道不能怪任何人,溫宸妹妹更是病得可憐,可她如今將為人母,又何嘗不是一心一意只在自己的骨肉上?

日子一晃而過,溫宸身上的痘瘡結痂脫落。果然如玄燁所料,比起發病那陣子,此刻才是孩子最難熬的,便是小宸兒那么乖巧的孩子,也忍受不住要哭鬧??深~娘狠心捆住了她的手腳,只有每天哭著忍受被蟲蟻噬咬般的痛苦,嵐琪陪著,也沒少掉眼淚,總是含淚逗她:“要是撓破了,可要和皇阿瑪一樣臉上留幾個大坑,不能和額娘一樣好看了。”

三月末,前線傳來捷報,噶爾丹潰不成軍,自縊而亡,八旗將士氣勢大振,將在喀爾喀稍做停留后,就班師回京。同是那一天,四阿哥府里福晉分娩臨盆,嵐琪得到傳報時已經日落黃昏,心急如焚地等到半夜,才終于有母子平安的消息傳來,兒媳婦不容易,十月懷胎辛苦,終于為胤禛生下小阿哥,四阿哥府里也終于有兒子了。

嵐琪高興是高興,但如今女兒尚未完全康復,永和宮的東西不宜往宮外送,好歹過陣子產婦和嬰兒都強健起來才好,于是只是派人送了聲祝賀。雖然明白的人都知道德妃是忌諱公主有病,不急著恭喜兒媳婦,可就是有嘴碎的人愛挑事兒,在其中搬弄是非、無中生有。說德妃對兒媳婦的好,原來也不過是表面而已,這一次的事就看得出來,完全不顧兒子媳婦的死活,幾乎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去照顧小女兒。

妯娌幾人到四阿哥府探望賀喜時,三福晉當著毓溪的面就說:“咱們做人媳婦的,總要受這些氣的,原以為你比我好些,如今看來也差不多。榮憲公主生娃那會兒,隔著千里迢迢,額娘她都有本事派人照應;我給她生了孫子,光顧著催三阿哥抱孩子進宮瞧瞧,我死活連問都不問一聲。咱們也就指望自家額娘多疼一疼了。”

這些話不好聽,聽得多了,毓溪就算心里再明白,總難免會有些許失落。好在胤禛對她細致體貼,寬解她產后不少緊張,而要說她為了這事不高興,不如說她至今梗在心里的,還是對溫宸妹妹出痘的后怕。每每看著搖籃里肌膚嬌嫩的孩子,她都擔心若自己不幸被傳染,現在會是什么光景,明知道那些事沒發生,沒來由地就會陷入這種恐懼,原以為有了孩子后她會很幸福,可孩子的來之不易,竟讓她變得患得患失。

這些細微的變化,胤禛都看在眼里。可是他如今還沒有被母親允許進宮,說要等溫宸完全好了才行。再者,皇阿瑪即將班師回朝,朝廷里逐漸開始忙碌,他每天抽空回家看妻子、孩子都緊巴巴的,更沒有時間往來宮廷,只曉得宮里母親和妹妹平安無事,其他一概不知。

至于皇帝秘密往來的事,外頭沒有傳揚開,可私底下知道的人卻越來越多。明珠這兒得到消息時,已經晚了太子那里一大截,起先他還不肯信,只等再三確認皇帝真的回來過,才著急地給惠妃送信。

信中歷數惠妃如今謹小慎微的害處,永和宮不聲不響地日益強大,就憑德妃在皇帝面前吃得開,有時候他們費盡心機想要得到的事,德妃一句話就能實現。若不早日除去永和宮這個敵手,他日即便扳倒了太子,他們也會有更遠、更艱難的路要走。如今四阿哥羽翼未豐,再不動手就晚了。

可是惠妃看得心驚膽戰,慌忙就將信函扔在香爐里燃盡。昔日明珠想在書房毒死太子,結果害得六阿哥暴斃的事,至今讓她心有余悸。再有暢春園里德妃遭狼襲擊的事,這些年,明珠一方面讓大阿哥有條不紊地在皇帝面前展露才能,一方面暗地里行事激進,往往讓她措手不及。明珠也不想想,如今的長春宮早就是個空架子,皇帝賞她一口氣活著,是看在大阿哥的面子上,真把皇帝逼急了,讓她“病故”也不是難事。

惠妃這些年越發想得明白,明珠那些人與皇帝博弈殺紅了眼,是不會管她的生死的,因為他們沒有退路,往后退就等著潦倒落魄。可她還能有一條退路,只要不把皇帝逼急,她還是尊貴的惠妃娘娘。但如今才想明白,已有些來不及,她憑自己的力量無法將兒子送上大位;依附明珠,卻又成了他們手中的傀儡。因此,她一面要穩住自己在宮內的地位,一面不能讓明珠拋棄她,眼下重要的不是如何除掉永和宮,而是如何找到自己的立場,盡可能面面俱到。

與此同時,太子這一邊,比起明珠擔心永和宮日益強大,他們所憂心的,是分明太子沒有向前線傳報公主出痘的事,皇帝卻在關鍵時刻及時趕回來,顯然宮內有一股甚至無數股其他勢力支持著皇權,或監視太子,或監視其他的人,紫禁城上下,就算皇帝不在龍椅上坐著,也沒有一件事能逃過他的眼睛。與其說皇帝這一次是表現出對女兒的溺愛或是對德妃的盛寵,不如說是對太子極度的不信任,皇帝這樣做勢必該料到不可能隱瞞周全,既然都不在乎讓太子知道這件事,那么他們父子之間的信任,顯然又一次受到重創。

那日索額圖從毓慶宮退出,太子悶在屋子里遲遲不出來,太子妃看得憂心忡忡,忍不住來問太子怎么了,胤礽說她有了身孕別多操心,不愿對她提起那些事。而太子妃自從懷孕后,性子比從前溫柔了許多,家中母親幾次進宮從旁提醒,她漸漸收斂從前咄咄逼人的脾氣,此刻亦是溫和地說:“你我是夫妻,若是我們之間都有不能說的話,我的丈夫豈不是太可憐了?這世上若只有一人全心全意為你,我必然是那個人。”

胤礽倒是一怔,抬眼見桌前站著的人淚眼楚楚,不禁苦笑道:“可你也不必哭。”

太子妃卻道:“我心疼你?!?

“你心疼我?”胤礽皺眉,清冷地笑著,“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心疼我?”

“胤礽……”太子妃含淚。

“是溫宸的事。”太子長嘆一聲,冷笑道,“我沒有把溫宸出痘的事傳報到皇阿瑪那里,但是皇阿瑪不知從哪里得來的消息,前些日子快馬加鞭趕回來,匆匆來又匆匆離去,瞞過了所有人,大概連隨軍的胤禔都未必知道,且看他回來怎么說了?!?

太子妃收斂悲傷,正色道:“大阿哥不會對您說實話。”

胤礽點頭:“我也知道。”

“不如讓臣妾去與德妃娘娘說說話,臣妾婉轉地說一下您之所以不上報前線的緣故。不論皇阿瑪是否告訴您這件事,妹妹出痘疹是事實,回來了總還要稟告,到時候您好好和皇阿瑪說緣故,我再與德妃娘娘說一說,好歹消除他們的誤會。您并沒有惡意呀,是不是?”

太子妃溫和冷靜地說著,往太子身前一站道:“叔姥爺一定又對您說了個中利害了吧?太子您能不能聽我一句勸,朝堂上的事自然有辦事的章法,可是父與子的相處從來就不該循規蹈矩。您只有讓皇阿瑪感受到您是他的兒子,他才會對您放下戒心呀??墒鞘謇褷攨s只會把您往朝堂上推,您是太子,這天下早晚是您的。即便是皇阿瑪自己,除了圍剿噶爾丹,三十多年來平三藩、收臺灣,哪一件事是皇阿瑪親力親為?您又何苦咬著大阿哥他們的功勛不放呢?”

胤礽微微皺眉,不信任地問:“你剛來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那時候你口口聲聲教訓我的,就是要做個優秀的皇子、太子。現在,怎么反而讓我好好去做個兒子?”

太子妃略略慚愧,垂下眼簾說:“那時候想得簡單,但這些年在宮里冷眼看著,看著德妃娘娘為何能長長久久留住圣心,才明白了她的為人處世之道。臣妾看得太遠,偏偏把眼前該做好的事都忘了。”

“你是說你自己,還是我?”太子不解,此刻妻子靠得那么近對他說話,沒有讓他像從前那樣反感,只是突然提起德妃,他心底忍不住有些毛躁,冷聲道,“你怕是學不來她一點皮毛,她在你這個年紀就開始跟著太祖母,太祖母把歷經三朝的本事都教給了她,你怕是十幾年也趕不上她一半。既然你說要做好眼前的事,那就做好自己,又何必學她?”

太子妃道:“文福晉告訴臣妾,您很討厭德妃?!?

胤礽眉頭緊蹙,惱怒地說:“她們沒事成天瞎猜這些。”

“但臣妾也看得出來,您確實很厭惡德妃。”太子妃輕聲道,“對四阿哥還算友愛,我們姐妹之間或宮女、太監不經意提起德妃或永和宮有什么事,您總是會很不耐煩。您對她的厭惡,已經不只藏在心里,都露在臉上了。”

胤礽惱怒道:“那又如何,你到底要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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