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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駕于十一日傍晚下山,之后再次出發,經新泰、蒙陰,與皇貴妃一行會合,十五日駐蹕沂州。
一路急行,榮妃幾人都沒好好和嵐琪說話,如今安頓下來要住兩晚,才找著機會湊過來,都知道她徒步爬上了泰山,連轎子都沒坐,個個都佩服得五體投地。榮妃更提醒嵐琪:“娘娘那兒很不高興呢,這醋味兒大得酸了幾輛馬車。”
皇貴妃這里的確不高興,要說嫉妒德妃還不至于,爬山憑的是真本事,她心里佩服。可就是覺得對四阿哥來說,親額娘那樣努力勇敢,自己卻病貓似的遠遠躲開,以后在兒子心里,自己自然就矮一截,為此耿耿于懷,旁人看著便跟為了烏雅氏吃醋似的。
而皇貴妃不高興,四阿哥最敏感,這日隨父親巡視觀摩開糧賑災,夜里回來向母親請安,見額娘還是精神不佳,問她是否身體還沒養好,聽說已經康復,又問為什么不高興,小小年紀殷切細心,母親的心便軟了。
“胤禛,你心里是不是會瞧不起額娘?德妃娘娘她那么勇敢跟皇阿瑪爬上泰山,額娘卻病了連山腳下都沒去。”皇貴妃抱著兒子,跟小小的人兒撒嬌。懷里胤禛掙扎了兩下,額娘抱得更緊,他便笑起來:“兒臣才不會看不起額娘,兒臣自己都沒爬上去。再說佩服德妃娘娘,也不見得要看不起額娘,兒臣可是每天都佩服皇阿瑪呢,難道也每天要看不起額娘嗎?”
皇貴妃未必是容易哄的人,可有兩個人只要幾句話就能哄好她,一者是皇帝,那還得看人家有沒有心情來哄,再者就是她的四阿哥,兒子卻是時時刻刻都寶貝著自己。
而皇貴妃醋勁再大,也大不過宮里那幾位,惠妃和宜妃先后陰差陽錯地失去了隨扈南巡的機會,比起其他壓根兒沒機會去,更不甘心。
宜妃是在皇帝離宮后幾日才醒過味來,合著那段日子皇上“喜歡”她,是根本不在乎她會不會懷了身孕不能陪駕,相反對永和宮那位小心翼翼幾乎碰也不碰一下,為的就是能讓人家跟出門。如今傳回來的話說德妃一個人陪著皇帝登臨泰山之巔,宜妃私下里對惠妃說起時,恨得咬牙切齒:“我若沒這個孩子,爬個泰山有什么難的?”
惠妃則總是勸她:“南巡不過個把月,又能怎么樣?咱們在這宮里可是一輩子,多個兒子才是真正的福氣和保障,你安心養胎便是了。”
但宜妃腦筋活泛,這件事才剛剛想通了,立刻能想到別的事,她嫉妒烏雅嵐琪,心里還多少有點佩服。可這次突然沖出去強行隨扈的覺禪氏,那樣美麗的女人去江南,真正是錦上添花,可皇帝但凡動心,再回來一定會不同。
她甚至提醒惠妃說:“姐姐把八阿哥看好了,別等那覺禪氏在皇上面前撒個嬌,您養了那么久的孩子就要回去了。”
宜妃的話不無道理,惠妃自己也不曾真正安心過。這一年她冷眼看著,覺禪氏不知為何對納蘭容若不再有牽掛,似乎已經情斷義絕,且不管溫貴妃怎么折騰,她自己都好好活得又精神又體面,那架勢,仿佛也要在這紫禁城里爭口氣,讓她不得不防。
畢竟皇城之中,美麗的容顏雖非萬能,可沒有姿色也萬萬不能,覺禪氏正當鮮花怒放的年紀,正在最好的時光里。
“皇上這一去一回,我挺著肚子,回鑾后也不能侍奉陪伴,又要一年光景不能近身,等我把孩子生下來,皇上大概都要不記得我了。”宜妃對這一胎孩子比不得十阿哥那般珍惜期待,總是覺得這孩子礙著她的前程,要是也能陪伴皇帝走一遭,她篤信自己能爬上泰山。
惠妃則道:“說起來,明年開春又該選秀了,可到如今皇上和太皇太后還沒有明確示下,內務府戶部禮部也不見動靜,這是不選呢,還是不在春里選?”
宜妃瞪大了眼睛問惠妃:“怎么又要選,佟嬪她們不是才進宮?”
惠妃且笑:“都是康熙二十一年的事了,明年二十四年,算算日子,妹妹你十四年進的宮,眨眼也十年了。”
“十年了?”宜妃怔然,她竟然已經快入宮十年了,下意識地跑去鏡子前看看自己的容顏,摸著臉上的肌膚,心酸地問惠妃,“姐姐,我是不是老了?”
“比起新人是不小了,可到底還在年輕的時候,別自己嚇自己,好好保養,來日方長。”惠妃嘴上這樣說,不由自主卻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今日晨起照鏡子,又見多了一道細紋,深宮里保養得再好,也敵不過春秋逝去,再如何瞧著年輕漂亮,真正往十幾二十歲的人身邊一站,歲月就寫在臉上了。
沂州這邊,皇帝連日忙于開設粥廠、賑濟貧戶之事。實則朝廷早有此舉,本為撫恤貧民之意,但奉行日久,經管各官大多視為虛文,以致賑濟之事如同虛設,百姓并未從中受惠,遂下嚴旨:“令部院嚴飭巡城御史及司坊官員,必令親視散給,毋得假手胥役,侵漁虛冒,務俾小民均沾實惠。”并稱如有違犯予以治罪。
忙碌兩日,下一站將至桃源縣視察黃河北岸工程。是日臨行前夜,玄燁看完送來的奏章,忙完各項事務,梁公公來問皇帝夜里何處歇息,玄燁問德妃休養如何,等不及梁公公去問,便親自往嵐琪的住處來。
之前登泰山,之所以圣駕十一日傍晚才返回山腳下,實因上山容易下山難,皇帝和隨行侍衛武將尚可,德妃卻腳軟得不能往下走臺階,一步步路走得辛苦又緩慢,至地勢稍緩處就被抬下來,而若非是對她,玄燁恐怕早就沒耐心。也因如此,嵐琪之后幾乎不在人前出現,實在是傷了筋骨。
這會兒玄燁過來,門里玉葵見圣駕到了,趕緊要進去稟告,玄燁先問她家主子在做什么,玉葵笑嘻嘻地說:“環春在給主子揉腿,太醫說一定要把筋骨揉散了才好,都好幾天了,主子一直怕疼不讓奴婢們上手,可這又要出發了,不揉揉可不成,娘娘疼得齜牙咧嘴的。”
玄燁脫了外衣徑直進來,見嵐琪面朝里趴在榻上,環春跪坐在一旁給她捏著腿腳。環春稍稍用力,床上的人就顫抖掙扎。玄燁示意環春下來,嵐琪察覺動靜,還歡喜地問她:“捏好了嗎?真的好了嗎?”
可不等環春出聲,大腿后側的肌肉被重重捏了兩下,疼得嵐琪整個兒抽搐起來,轉過身要怪環春,乍見玄燁含笑坐在邊上,直叫她又羞又氣,可耐不住渾身散了架似的疼,軟綿綿地伏下說:“皇上別欺負人,臣妾疼死了,這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連背上都疼。”
玄燁見她可憐兮兮的,坐近些把她抱著伏在自己的腿上,輕輕揉捏她的背脊和胳膊,這樣的力度嵐琪覺得很舒服,正愜意地閉上眼睛要享受,猛然又驚醒,她這是作死嗎,讓皇帝伺候她?趕緊掙扎著要爬開,被玄燁拍了一巴掌屁股呵斥:“亂動什么?你身上的筋骨都硬得跟石頭似的。”
“現在想想,榮姐姐她們都佩服臣妾,可要再來一回,臣妾絕對不逞強。”嵐琪不敢再亂動,又后悔著嘀嘀咕咕說,“臣妾都想不起來,是怎么爬上去的了。”
玄燁卻記得清清楚楚,記得她每一個求助表示自己快不行的眼神,可兩人稍稍對望一會兒,人家就又咬牙邁步子了,要說最后一段路,玄燁的確是逼她了,可這人還真扛得住,硬是走到頂。那一段經歷對玄燁來說,彌足珍貴,可是嵐琪卻說,她不記得了。
玄燁忍不住在她腿上掐了一把,痛得身上的人縮成一團,慢吞吞地爬開躲在角落里,拿被子捂著臉說:“皇上快回去吧,臣妾躺躺就好了,今晚肯定不能照顧您。”
說著探出腦袋要叫環春,可屋子里哪兒還有人影,玄燁笑瞇瞇地坐在床邊,身上蒸騰起虎狼之勢,她這個渾身僵硬的羔羊,今晚是落入虎口了。等玄燁再親近過來,人家又哭又笑地求饒,一直說不行不行。
行不行當然容不得嵐琪說了算,但一夜春宵卻似活血舒筋,翌日起來覺得比前幾日都要好,手臂抬得起來,腿也邁得開大步子了,嵐琪一面得意,一面見環春幾人偷笑,才羞澀得不好意思,不再理會她們。之后天色尚早大部隊再次出發,前往桃源縣。
之后的日子,皇帝要視察黃河工程,不會有工夫和女眷們兒女情長,大阿哥和太子一直跟著父親,妃嬪們便在后頭照顧皇子公主。
玄燁乘輿自宿遷至清河,所過之處,見河工夫役運土,捲埽下樁,夯筑甚力,皆駐轡久之,親加慰勞,更道:“朕向來留心河務,每在宮中細覽河防諸書及爾等屢年所進河圖與險工決口諸地名,時加探討。雖知險工修筑之難,未曾身歷河上,其河勢之洶涌漶漫,堤岸之遠近高下,不能了然。今詳勘地勢,相度情形,細察蕭家渡、九里岡、崔家鎮、徐升壩、七里溝、黃家嘴、新莊一帶,皆吃緊迎溜之處,甚為危險。”
如是云云,指點黃河北岸防洪工程,命河道總督靳輔籌劃精詳,措置得當,使黃河之水順勢東下,水行沙刷,永無壅決。
二十一日,圣駕乘舟過高郵、寶應等地,昔日水災罹難之處,而今依舊可見民間田廬多在水中,玄燁登岸步行十余里視察水勢,召來當地耄耋老人,詳問致災之故,并命江南江西總督王新命籌劃浚水通流。
兩日后舟至鎮江,泊宿一夜,仿佛當地名產之物讓皇帝心中記掛。是夜陪在皇貴妃身邊,好似怕她聞見醋味泛酸,自然這只是女人們的玩笑話,皇貴妃自己也當玩笑說來哄皇帝高興。
一眨眼出行將滿一月,日夜兼程,舟車勞頓,從剛開始的疲憊不適應,到如今習慣了,女眷孩子們都度過了最辛苦的那幾日。明日將渡揚子江登金山,游龍禪寺,走了數日水路,都興奮不已。
夜幕降臨時,嵐琪和榮妃幾人上岸走走活絡活絡筋骨。孩子們被一群宮女嬤嬤太監圍著,生怕出一點半點的事,她們倆倒能安心些。自然妃嬪行止有限,周遭又有侍衛戒備防護,沿河走不過幾步路,來回折返數次,便要回去的。
恰遇見佟嬪和覺禪氏也出來走走,那邊過來行禮問安,她們倆走得近宮里人一向都知道。想想皇貴妃那般容不得覺禪氏的美貌,親妹子卻和人家走得親近,也是十分有趣的事。四人之間不親不疏,偶爾說說話也很融洽,一同要回船上去,才登船不久,卻聽船甲上有女眷嬉笑,是幾位一同隨行的常在貴人。她們本不在意,可一聲“納蘭容若”傳到耳朵里,嵐琪和覺禪氏都忍不住留心聽。
是說當年納蘭容若在高郵等地賑災,結識了如今養在私宅的沈宛,說是沒想到他沒帶女眷南下,明明可以帶那個女人回一趟故里,不知是不是家中少夫人悍妒讓他不得成行,又說起京中管家小姐從前對納蘭府明珠大公子的傾慕,有人說:“那時候我還很小,家里幾個姑姑都總念叨納蘭容若,我小時候就記著這個名字了,她們每個人都會背誦納蘭大人的詩詞,我一直好奇這個人該是什么模樣,這些日子時不時瞧見,真真是儀表堂堂,可惜我那些姑姑,都沒緣分嫁入明珠府。”
榮妃和佟嬪走在前頭進船艙去了,嵐琪和覺禪氏對視了一眼,覺禪氏從容淡然地笑著。嵐琪心里也覺安定,稍稍點頭也要與她一同回去,可又聽見有人說:“嫁給他有什么好,家里妻妾齊全,還要在外頭私宅養女人,自然是咱們福氣好,跟著皇上,即便姐姐妹妹多,終歸有名有分,高人一等。”
所謂高人一等,這幾位貴人常在,因稍得皇帝喜愛,更因此被允許隨扈出巡,比起其他同齡進宮的或年長幾歲的,自視不凡也并不為過。她們定不知覺禪氏與納蘭容若的舊情往事,這會兒不過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但嵐琪抬眸看覺禪氏,人家靜若止水淡定從容,全然不是從前為情所困的模樣,瞧見嵐琪看著她,更是淡淡一笑,示意她不在乎。
嵐琪想說:“這樣才好,你本就該為自己好好活著。”可到底沒有說出口,曾經一句你們的愛情太卑微,已然讓她后悔不已,自己哪兒來的自信和魄力,竟也想在別人的生活里指點江山。
這些年她漸漸領悟,不該以自己眼中的世界,去否定他人的存在和追求,別人從來不是為自己而活,擅自否定他人,并因此自鳴得意,自己才是最卑微渺小的那一個。遵守禮法規矩和擅自否定他人,本就是兩回事。
“書中常說,江南之地,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如今不過略見風光一角,已是賞心悅目。”嵐琪言辭溫婉,不提什么納蘭容若不提什么私宅沈宛,笑著與覺禪氏道,“貴人覺不覺得越往下走,連皮膚都變得舒展柔嫩,往年這個時節,在宮里環春她們不盡心保養自己,都要開始皴裂了。”
覺禪氏見德妃如此,自己更放得下,與她緩緩同行,說著氣候水土的話,說江南女子個個都水靈靈的。德妃則與她玩笑:“咱們北邊也有不少絕色佳人,覺禪貴人你就是其一。各地水土滋養各地容顏,不過是江南風花雪月之地,文人墨客吟詩作對,沒事兒給起的好名頭,但咱們也不輸人哪。”
兩人之間氣氛甚好,榮妃與佟嬪瞧見,也來問玩笑什么,之后四人竟是對坐小飲一杯,賞江景月色,十分愜意。
之后行程不斷,眾人隨皇帝游覽各處美景,皇貴妃果然也比剛出發時精神很多,身體仿佛適應了日夜奔波的疲憊,可以陪著皇帝到處走走。隨行妃嬪都是安分守己之輩,沒人給她眼里揉沙子,皇貴妃心情自然更好些。
轉眼已是十月二十六日,大部隊抵達蘇州,駐蹕蘇州織造府,此番停留將有數日之久,擬定十一月再轉至江寧,隨行一眾都能好生安歇。
江南魚米之鄉,富庶繁華,文人士子云集,而滿人既是做了漢人的主,必然要安撫士紳、招攬民心、了解輿情、掌控勢態。內務府掌管的織造署便是皇帝的線人與耳目,江南三大織造,蘇州、江寧、杭州,皆可直接向皇帝呈遞密折,把包括降水、收成等在內的各類民生訊息源源不斷地送往紫禁城。
如今圣駕首次親臨,更加要多多了解當地經濟政治,游覽人間天堂的美景。要在蘇州停留數日,早在預定行程之內,而停留的日子一久,有些事就不得不防備了。
這日初至,女眷們分別在各自住處歇下,嵐琪洗漱更衣后,便往皇貴妃處接胤祚回來,這孩子一路都黏著他的四哥,連親娘都不要了。可總不能時時叨擾皇貴妃,嵐琪心里也有分寸。
這會兒她帶著環春、紫玉幾人過來,才到門前時,聽見里頭有男人的聲音,宮女迎出來請德妃娘娘入內說不礙的。入廳堂便見一道煙紗屏風橫在中間,屏風前頭跪了身穿朝服的大臣,宮女迎著嵐琪繞過屏風,她朝皇貴妃行了禮,皇貴妃且讓她坐在一旁。
“蘇州織造的祁國臣,叩見德妃娘娘,娘娘千歲金安。”屏風之外,那大臣再次行禮。嵐琪從容道:“大人免禮。”
說罷朝座上皇貴妃瞧一眼,不知哪個惹了皇貴妃,一路過來都是歡歡喜喜的,這會子卻虎著一張臉,不耐煩地看了眼嵐琪后,便冷聲道:“出行前太皇太后和太后示下,叮囑本宮與德妃諸人,南巡路途遙遠,難免車馬疲憊,一切當以皇上龍體為重,不得有半點閃失。眼下茶水飲食,自有從宮里帶來的人伺候,你這里的閑雜人等,都不必入內。”
“臣遵旨。”屏風外祁大人再叩首,恭恭敬敬不敢言語。
“再有……”皇貴妃輕輕抬手,纖長的護甲上鑲嵌著晶瑩剔透的碎玉寶石,每動一下都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似乎能穿透屏風,震懾外頭的人,她冷然笑道,“一路過來,略盡江南風光,又見不論是田間勞作的農婦,還是路邊閑逛的姑娘,真真個個標致水靈,到底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是你們蘇州人杰地靈吧。”
外頭靜靜的,那大人大概是知道皇貴妃要說什么,又不知道該不該接嘴,時下都安靜下來。嵐琪覺得有人瞪著她,轉過臉便見皇貴妃在朝她使眼色,似乎要她接下去說,嵐琪心里一咯噔,后悔早知道打發環春來接胤祚便是了。
可皇貴妃又使了使眼色,一副勢必要她開口的模樣,她只
能定下心,肅然道:“皇上為體察民情,少不得與諸位大人微服私訪,其間的事皇貴妃娘娘與本宮就都指望大人保圣駕周全,不得有任何損傷。”嵐琪頓了頓,到底將那些尷尬的話說出口,“再有太皇太后懿旨,凡引圣駕往煙花之地者……”
“臣不敢。”不等德妃開口,祁大人叩首連聲道,“臣一定保全皇上出行安危,請皇貴妃娘娘、德妃娘娘放心。”
祁大人自然也不敢說什么去不去煙花之地的話,兩位娘娘說出口已是壞了規矩,他必須了然于心但不能宣之于口,座上都是聰明的人,也不會追著他要他保證什么。
“退下吧。”皇貴妃的確不至于蠢得非要人家大人許諾什么,這些圍著皇帝轉的大臣肚子里,花花腸子還不比她們多嗎?幾句話就能聽得懂,而且皇貴妃自己也明白,她多此一舉的叮囑,也不過是警醒他們些?皇帝真要去尋花問柳,他們也不會攔著,只要皇帝一個眼神,他們就能揣摩出皇帝要做什么。
祁大人顫巍巍地退下,走遠后宮女們來撤下屏風,皇貴妃起身稍稍舒展疲倦的筋骨,對嵐琪道:“已經傳了戲班子,明兒在前頭隔水看戲,都說這里的戲好,我可是盼了一路。”
嵐琪勉強笑著答應,又說要帶六阿哥回去,皇貴妃似乎滿意德妃剛才那幾句話,便大方地說:“他們兄弟倆如今誰也離不開誰,你帶走胤祚他一定要哭鬧,把胤禛也領過去吧,我這兒也清靜兩天。”
這倒中了嵐琪的心懷,謝恩后要走,皇貴妃又叫住她問:“剛才你說那些話,真的是太皇太后懿旨?太皇太后私下與你說過,不能讓皇上去煙花之地?”
嵐琪尷尬地笑著:“嬪妾覺得,萬一傳到皇上耳朵里,皇上聽說是太皇太后的懿旨,就不會怪娘娘或嬪妾多事,反正那日在慈寧宮太皇太后示下訓話時,說的也大概是這個意思,嬪妾只不過將那些話整理了一下,也不算欺君吧。”
皇貴妃長眉微挑,滿意地笑道:“還是你聰明有膽魄,我就不敢把太皇太后搬出來,既然這話是你說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嵐琪面上應承,心里則苦笑,暗暗想:“不打緊,誰說都一樣,反正我也不樂意玄燁往青樓妓院跑,便是沈宛那種賣藝不賣身的,也不配近皇帝的身。”
卻是此刻,恰好有皇帝身邊的人過來,兩人都被嚇了一跳以為皇帝這就知道了,但來的人只是說皇上要往宮里送東西,問幾位娘娘是否有要捎給太皇太后的。皇貴妃打發青蓮去準備,嵐琪則早就自己精心預備好,把胤祚和胤禛帶回去后,便讓環春把東西和信函送到前頭去。
而環春不多久回來,就笑著告訴主子:“皇上好像出門去了,前頭神神秘秘的,奴婢覺得皇上一定不在里頭了。”
嵐琪立時噘著嘴不大高興,手里帕子緊緊繞在指間,酸溜溜地嘀咕:“出門也不說一聲,誰知道去哪兒,就不怕人家擔心嗎?他若真要去那種地方,別想再睡我的床。”
環春便笑她:“都過鎮江好些日子啦,主子的醋還沒喝完?”
玩笑歸玩笑,是個女人都不愿有這樣的事,嵐琪若大度裝沒事,自己都覺得假,好在一雙兒子可愛聰明,多少叫她安慰些。
同是這一日,有東西送到紫禁城,自然慢了幾天的路程,還是前幾站捎回的東西。但因日程早有定數,太皇太后看著信函物件,還與蘇麻喇嬤嬤說:“該到蘇州了吧?”又叮囑蘇麻喇嬤嬤,“我病了的事,不要告訴他們,他們急了又有什么用,只會掃興。”
自然太皇太后只是偶感風寒,并非大癥候,將養幾日已見康復。此刻外頭通報幾位娘娘來請安,太皇太后因覺得她們被留下難免委屈,自己再撂著不理會更讓人寒心。便宣進來都見見,更將皇帝送來的東西,讓蘇麻喇嬤嬤分送給她們。
這會兒是溫貴妃、惠妃、宜妃和僖嬪、敬嬪幾人過來請安,大概是知道皇帝又送東西回來,都想來看看究竟。難得太皇太后肯接待她們,眾人也不敢嘰嘰喳喳地吵著老人家靜養,只是隨意地說幾句話,再由蘇麻喇嬤嬤將東西分送給她們。
但畢竟是高興的事,惠妃又領著八阿哥來,小孩子膩著太祖母奶聲奶氣地說話,時不時嬉笑幾句,正歡歡喜喜時,敬嬪突然道:“貴妃娘娘,您怎么了?”
眾人循聲望過去,但見溫貴妃臉色極差,她笑著應一聲:“什么怎么了?我……”可話未說完,忽然就兩眼一黑,重重地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眾人大驚,紛紛圍攏過來,只見溫貴妃面色發青、呼吸窒塞,宮女七手八腳把溫貴妃抬到里頭,避開外面的人,冬云才撲上來慌慌張張地解開主子的衣裳扣子,撩起外頭的袍子,只見貴妃腰腹上纏了一層又一層的白布,解脫束縛的一瞬,貴妃就緩過一口氣,臉色也轉圜過來。
蘇麻喇嬤嬤跟在后頭瞧見,皺眉問:“纏這個做什么?”
冬云戰戰兢兢道:“娘娘生完十阿哥后,一直嫌肚子上的皮肉收不回去,最近又開始綁帶子束縛,又清減飲食,想變回從前苗條的腰身。”
嬤嬤連連搖頭:“這么瘦小的人,還要怎么折騰,難道弄得干柴似的身子,皇上會喜歡?”便命令冬云,“主子年輕不懂事,你也不懂嗎?再不許娘娘這樣折騰身子了,飽滿圓潤一些,瞧著才更有福氣。”
榻上溫貴妃慢慢醒過來,正好聽見蘇麻喇嬤嬤這句話,竟是悲從中來,咬唇含淚不言語。蘇麻喇嬤嬤則勸她:“娘娘這要是一口氣過不來,留下十阿哥您忍心嗎?您可要好好珍惜身體,想想那些被病痛纏身的人,健康的人更該好好活著呀。”
溫貴妃含淚不語,稍稍點頭,心中自有她不能說的話。
等蘇麻喇嬤嬤出來,太皇太后滿面焦慮,蘇麻喇嬤嬤只是笑說:“貴妃娘娘憂心太皇太后的身子,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這會兒急著過來問安,也沒來得及用膳,是餓著累著的,歇息幾天大概就好了,一會兒讓人把娘娘抬回咸福宮就是了。”
僖嬪笑道:“許是覺禪貴人也出門去,咸福宮里少了照顧娘娘的人。”她這話的言下之意,是嘲笑挖苦溫貴妃不能隨駕的不如意,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哪個聽不懂。太皇太后便十分不高興,冷冷地說她:“那僖嬪這幾日就過去伺候貴妃,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
僖嬪不敢再多嘴,之后眾人不大高興地散了,宜妃和惠妃必然不信蘇麻喇嬤嬤那番說辭,待到翊坤宮里歇息,派人去打聽來,才知道溫貴妃為了苗條,不吃飯還綁束腹帶,這才弄得暈了過去。
宜妃鄙夷地說:“這是盼著皇上回來,她好邀寵嗎?溫貴妃也太能想了,真是瞧不出來,還以為她就是個瞎折騰的主兒。”
惠妃也覺得不可思議,冷笑道:“果然這宮里誰不想爭口氣,咱們不爭也有別人來爭,都是為自己活著的。”
宜妃一手托著姣好的面容,自信得意地笑著說:“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客氣,反正人人都是這么活著的。”
咸福宮里,溫貴妃被送回來,太醫來看過,再三勸溫貴妃不能再這樣折騰身子,面上她一一答應,可轉過身又推了冬云送來的米粥:“那些補氣血的藥就吃得夠飽了,不必再吃這些。”
“娘娘您要是再暈過去一次可怎么好?”冬云苦勸,“嬤嬤今天那樣說,可有幾個人能信,不定怎么在背后笑話您呢。”
溫貴妃卻目色堅定,咬牙道:“讓她們去笑吧,圣駕回鑾的日子,我一定要光彩照人地出現在皇上面前,我不鬧了,我就漂漂亮亮的,還不成嗎?”
她決定的事,冬云根本拗不過,好在沒做什么特別出格的事。她只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好看些,態度上總算是要積極地活著,比起從前要好上許多。
千里之外,夜色降臨,佟嬪來陪皇貴妃用膳,滿桌皆是新鮮美味的江南菜色。佟嬪用得很好,可姐姐突然說她:“你吃這么多,就不怕發胖嗎?”
佟嬪年紀輕,柳條一樣的身姿,自然不在乎這些,但是被姐姐這樣說,還是放下了筷子垂首不語。
皇貴妃知道她的性子,唯有自己嘆息,又說她:“你總是和覺禪氏走得近,傻妹子,別怪姐姐說話直,你這張臉往她身邊站,本來還有的幾分姿色就被比得無影無蹤,你看誰愿意和她好,躲還來不及呢。人比人氣死人,你懂不懂?”
佟嬪低垂著臉說:“可她比旁人實在多了,好些人只不過是來巴結我,很沒意思。”停了停,又很不甘心地說,“姐姐若不喜歡,往后我離她遠一些好了。”
其實皇貴妃不高興,并不在這件事上,她這會子沒好氣,全因皇帝不知去哪兒了。一到蘇州還沒坐熱凳子,就跑出去,這邊一句話也沒送過來,前面神神秘秘搞得皇帝在忙政務似的,其實人根本就不在,皇貴妃滿腦子想的,就是玄燁尋花問柳去了。
“還不如把那個小妖精送過去,誰知道外頭是什么東西。”皇貴妃氣呼呼地嘀咕著。佟嬪卻不大聽得懂,她的心智那樣簡單,壓根兒沒想皇帝微服私訪的事,之后陪著姐姐尷尬地用了晚膳,也不愿杵在跟前討人厭,早早就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