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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皇帝親赴盧溝橋迎接得勝歸來的大將軍,大阿哥和太子皆隨行。
安親王岳樂年近六旬,尚文尚武,而今皇室子弟皆年輕不經戰事,福全常寧幾人都無大戰經驗。安親王當初雖助太皇太后擁立玄燁登基,但因順治帝罪己詔推翻之前所有功績,使其遭排擠歸于沉寂。直至玄燁下旨撤藩,三藩作亂時,才再次起用驍勇善戰智謀雙全的安親王,半百之人領軍出征五載有余,凱旋歸朝得皇帝親迎,可謂盛世功名,八面威風。
大阿哥和太子隨駕回宮后,便來慈寧宮復命請安。問起今日所見所聞,大阿哥興奮異常,連連對太祖母說,他將來也要領兵打仗,為皇阿瑪固守疆土。
太子則淡淡的,太皇太后問起他有何感想,太子從容地說:“重孫兒是未來的帝王,帝王當運籌帷幄,若遇戰事,有大皇兄沖鋒陷陣即可。”
這番話雖有道理,可難免叫人聽著少些男兒熱血,但只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太皇太后也不能多苛求,之后閑聊幾句便散了。此時太醫院來稟告德嬪的身子,聽見母子平安,老人家很歡喜,派人知會皇帝,不必再來慈寧宮,讓他得空去看看嵐琪便好。
然而玄燁這里忙著接見諸多將士,根本顧不上后宮,嵐琪不會計較,但其他各宮的妃嬪,除佟貴妃之前時常見過皇帝,溫妃偶爾侍駕之外,宜嬪諸人仍舊是不見天顏。
眼下臘月,一面預備過節,一面又是三藩平定天大的喜事,再之后還要大封六宮,這樣好的時候,皇帝卻因為忙碌而不入后宮,女人們從夏日開始等待,一晃就過年了。宜嬪時不時得皇帝賞賜或派人問候,還算有幾分耐心,旁人的心卻早就等冷了。
臘八這日眾人聚在慈寧宮請安祝賀后,各宮散了,榮嬪端嬪幾人相伴往永和宮來陪嵐琪過節。從慈寧宮出來不久,卻在宮道上遇見進宮請安的外戚,稀奇地瞧見佟夫人與明珠夫人同行。明珠夫人一改從前倨傲之態,與佟夫人有說有笑,見到幾位宮嬪也以禮相待,然長春宮與承乾宮東西相隔,明珠夫人便獨自先離開。
這邊惠嬪回到長春宮不久,外頭就通報明珠夫人求見,她讓在暖閣見了面,明珠夫人回回進宮少不得給惠嬪送金送銀,今日亦如是。幾句寒暄后,惠嬪便問之前德嬪下藥的事是否查出眉目,明珠夫人搖頭說:“聽老爺說,這件事皇上沒讓他和容若插手,不知是誰在查,弄得神神秘秘的,近來朝廷又有許多大事,后宮里的事沒人問也沒人敢提。”
惠嬪嘆息:“說起來大阿哥之前吃毒月餅的事,太皇太后和皇上都說要給我一個交代,可我至今半句話都沒聽見,上頭對下瞞了多少事,他們真抓著不放,我們竟是毫無能力細細去追查。”
這幾件事都沒有著落,惠嬪很心煩,好在大阿哥越來越爭氣,不僅騎射功夫見長,遠遠勝于太子,讀書也比從前用功了。明珠夫人安慰惠嬪:“年幼頑皮些,漸漸大了兄弟之間有了比較,他就懂上進了。何況皇上每每見大阿哥表現優異都不吝褒獎,小孩子吃了甜頭,自然更加用心。”
惠嬪滿面喜色,欣然笑道:“我自己沒什么本事,兒子卻有出息,前日隨駕去接安王爺歸朝,瞧見雄赳赳的三軍之勢,這孩子好不興奮,回頭就對太皇太后說他將來要做大將軍,我聽了實在高興。嫂嫂回府替我帶句話,往后還請兄長多多物色人才,好引薦給皇上做大阿哥的老師,我的兒子,一定要比他的兄弟都優秀。”
明珠夫人連連稱是,之后又說起家里的事,提起容若,明珠夫人嘆息說:“前幾日我才知道,容若外頭那個妾室有身孕了,照我的心思,都是納蘭家的骨肉,我想領回家照顧的,奈何家里兒媳婦可憐,我也不忍叫她傷心。這大半年的,容若幾乎不在家里,天天都在外頭過,他們父子本來見面說不過幾句話就爭吵,如今好了,不見面反而相安無事。偏偏我這個做妻子做額娘的,夾在當中里外不是人。”
惠嬪且笑:“兒子大了由不得你管,嫂嫂也有些年紀了,只管安安心心過日子,我心里也明白,大阿哥將來也由不得我管。”她一點兒不在乎那個沈宛和容若究竟如何,倒是說起妻妾子嗣,又與明珠夫人說,“嫂嫂替我看看外頭各家各府里,可有哪些千金小姐年紀與我們大阿哥相仿的,我這一天天閑著,也惦記起將來的兒媳婦,必然要出身名門的孩子,才配得上我們皇長子啊。”
明珠夫人笑道:“這日子真快,嬪妾還記得大阿哥出生時,嬪妾進宮恭喜娘娘的光景,一轉眼,您都惦記起兒媳婦了。”
的確時光匆匆,昔日嵐琪路遇榮貴人的情形兩人至今說起來,還都清晰如在眼前,眨眼嵐琪已經安著第三胎,更是眼下皇帝最寵愛的妃嬪。榮嬪當年恩寵不斷,是這宮里生育最多的女人,雖然到如今只留下榮憲公主和三阿哥,也是有福之人,可眾人都覺得嵐琪的福氣更甚,今日臘八節,自然都來討她一碗粥喝。
姐妹們在殿內坐著,嵐琪小氣地嗔怪她們明明在慈寧宮吃飽了還來這里鬧。偏偏環春殷勤地早準備好了,送來精致的粥點,曉得娘娘們都吃不下,拿精致小巧的碗裝了,各人不過嘗了幾口。端嬪笑吟吟地說:“你這樣好的福氣,自然要分我們一些,胤祚都曉得好吃的要拿給端娘娘吃,你這額娘實在小氣。”
這話才說完,乾清宮就來人送東西,說是永安寺的臘八粥得了,皇上怕永和宮里沒工夫準備,拿來讓德嬪娘娘招待客人用。端嬪趕緊讓環春分了,嵐琪笑著嚷嚷:“給我留一些。”只是這句話才說罷,猛然覺得小腹一陣發緊,整個人軟下去,眾人一時都沒了笑臉,趕緊忙著照顧宣太醫。
太醫匆匆而至,榮嬪、端嬪幾人都散在外頭,原以為嵐琪身子好些了,她們才來上門陪她熱鬧一下,誰曉得不過多說幾句話多一些動靜,她就不舒服了。彼時瞧著滿面蒼白汗涔涔如雨下,怎么看都不是裝出來的虛弱,幸而這次又是虛驚一場,孕婦和胎兒都沒事。
“娘娘您身子很虛弱,過完正月前,還請臥床靜養,這事沒別的法子,且得辛苦您熬幾個月。”帳子外頭,太醫又反反復復說那些讓人無奈的話。嵐琪多年來日日在慈寧宮伺候,比宮女還辛苦,太醫對她說,有些話他不敢對太皇太后講,但德嬪娘娘好好的身子,的確是被累出病的。
“你去跟太皇太后說,就說我挺好的,反正孩子好端端的在這兒,真有一日我們沒緣分,也有那一天的話說,我不會讓人為難你,現在你只管報喜不報憂,別讓老人家擔心。”
嵐琪這樣吩咐著,太醫連連稱是。離去不多久,外頭榮嬪單獨進來,說怕人多了她不舒服,大家已經回了,而她生育多次有經驗,才來和嵐琪說幾句。榮嬪更直言:“你這一胎屢次折騰,先是病了,后來又被人下了藥,你別怪姐姐說話不好聽傷你,可我實在覺得你還不如不要了的好,這樣下去折騰了你的身體,孩子……生出來也未必好。若篤定不要,現在還來得及,你和皇上商量商量吧?”
嵐琪聽得眼眶濕潤,她曉得榮嬪輕易不會對人說這般推心置腹的話,她心里一直沒踏實過,可還是倔強地抹去眼淚,笑著說:“姐姐想呀,外頭多少人盼著我不好?她們一定巴不得我沒了孩子,眼下皇上前頭那么多高興的事兒,偏鬧出我和孩子的悲劇,皇上該多難受,指不定那些大臣也要趁機說難聽的話。其實我也熬得辛苦,可就是一天天熬,我對這孩子的感情越來越深,六月一眨眼就到了,哪怕早一些也不怕,我會好好保護他。”
此刻相鄰的承乾宮里,佟貴妃也聽青蓮說永和宮突然宣太醫的事,平時早晚兩次都有定時,突然半當中找,必然是不大好,自己連連失子,最曉得孕婦經不起這樣折騰,只自言自語似的說:“這樣折騰,還能好嗎?”
但宮里時不時有笑聲,佟夫人和四阿哥玩得很高興,胤禛知道佟夫人是外祖母,撒嬌嬉鬧纏得夫人樂不可支。佟夫人仿佛都忘記這個外孫并不是女兒親生的,聽著四阿哥一聲聲喊著外祖母,臉上笑得花兒一般燦爛。佟貴妃在邊上瞧著,欣慰之余,想到十來天后的冊封典禮,又不免心酸。
只等小家伙玩得滿面通紅渾身是汗,乳母才來領走四阿哥,佟夫人回眸見女兒出神,自己整理了儀容坐過來,笑著問:“娘娘是不是早晨起太早累了,這會兒沒精神?”
佟貴妃卻答非所問地說:“額娘在宮里用了膳再走吧,我讓前頭知會一聲就好,后幾日我冊封皇貴妃,額娘也不能進來瞧瞧的,一會兒喝杯酒,算是高興一回。”
佟夫人連忙恭喜女兒要冊封皇貴妃之喜,可見女兒愁眉不展,也不敢太歡喜,輕聲問她:“娘娘有不高興的事?”
邊上青蓮便帶宮女離開,留下母女倆說話。佟貴妃見沒有外人了,才懨懨道:“額娘您說,皇上是不是嫌棄我沒有生一男半女,才不給我后位的?皇貴妃再尊貴,終究是妾,或者是我不夠賢德聰明,不
配做皇后嗎?”
佟夫人也無奈,好生安撫女兒:“鈕祜祿皇后還是冊封后才抱養的太子,可您這些年把四阿哥養得這么好,您說怎么會是因為這個?我也問過你阿瑪,他說皇上不想立后,說不好聽些,就是最得寵的那位被舉薦做皇后,哪怕滿朝文武都贊同,他也不會有立后的心,不是您不配做皇后,是皇帝他再也不想有皇后。娘娘您聽我說,眼瞧著前頭兩位皇后的光景,這坤寧宮住不住實在沒關系,您總歸是大清朝最尊貴的女人了,是不是?”
佟貴妃苦笑:“大清國最尊貴的女人在慈寧宮呢,我算什么?”她目色沉沉,可黯然中漸漸又透出希望,伸手拉了母親道,“額娘,您生養了我們兄弟姐妹,身子那么好,我是您的女兒,怎么就不能生呢?額娘您幫幫女兒,我這些年身子養得也不錯,有胤禛在,我發火生氣的日子也少了,吃得也清淡,太醫前幾日來請平安脈,還說我調養得很好。額娘,你讓阿瑪給我送坐胎的藥好不好,我想再試試,興許以前太年輕保不住,如今越喜歡胤禛,我就越想有自己的孩子,我還這么年輕,皇上對我也好,為什么我不能生?”
佟夫人不敢拒絕女兒,只是敷衍:“我會告訴你阿瑪,他也一定希望娘娘能有自己的孩子,只是來年……”
提起來年,佟貴妃猛然想起妹妹要入宮的事,不禁冷笑:“看樣子阿瑪是想學鈕祜祿氏,姐姐生不出,妹妹來生,是不是?阿瑪把妹妹送進來,就是為了取代我,我已經不能為家族爭得榮耀了是嗎?”
“娘娘您別胡思亂想。”佟夫人滿面緊張,哄著女兒說,“您都是皇貴妃了,什么取代您呀,誰能取代您?娘娘您有這樣的心思,郁郁寡歡傷了身體,也是難以有身孕的。您放心,回頭就讓人給您送坐胎藥,吃上一年半載,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佟貴妃這才平靜下來,可還是不服氣地說:“額娘回去告訴妹妹,回頭進了宮臉面自己掙,我不會幫她的,也別仗著是我妹妹,在人前橫行霸道,告訴她郭絡羅氏家妹子的下場,讓她好自為之。我可沒有鈕祜祿氏那樣大方,能把自己的男人推給親妹妹,別的人我想爭還不能爭呢。”
佟夫人連忙答應,不敢再讓女兒激動,之后陪著用膳,又哄了會兒四阿哥,便早早離宮了。
兩日后,冊封皇貴妃的圣旨下了,定在臘月二十行冊封典禮,屆時更將大封六宮。一道道圣旨傳入后宮,溫妃晉封貴妃之外,四妃之位也總算有了定數,長春宮惠嬪、翊坤宮宜嬪、永和宮德嬪、景陽宮榮嬪四位晉封為妃,再有常在戴佳氏升為貴人,一并其他幾位答應常在跟著水漲船高,如端嬪、僖嬪、布貴人等幾位,雖未受晉封也有豐厚的賞賜,總之皆大歡喜,都等著臘月二十看熱鬧。
永和宮里嵐琪還不能下床,環春替主子磕頭接旨。黃燦燦的圣旨送到面前時,胤祚正依偎著母親,饒有興趣地看著,拿過來呼啦一下就打開,一半滾在了地上,環春急著說:“六阿哥乖,這不是玩具,奴婢拿別的給您玩可好?”
嵐琪卻只笑瞇瞇地看著,不多時環春召集宮內的人來賀喜主子。聽見她們喊自己德妃娘娘,直覺得一陣恍惚,當日在鐘粹宮東配殿升座接受環春幾人的叩拜時,那一聲聲烏常在環耳,到了正月元宵,就是七年了。
看似漫長的七年,可她用了比這宮里任何人都短的時間,從一個宮女變為德妃,位分的尊貴是她身上的榮光,而這榮光里頭,滿滿的全都是玄燁的心意。玄燁對她說明君不能為了美人做翻天的事,可他到底還是偏心私心地做了太多與眾不同的事。
這日傍晚時分,嵐琪正打盹歇息時,半夢半醒間聽見外頭有人說話,還以為是榮嬪幾人來看她,想裝睡逗逗她們。可之后再聽腳步聲那樣熟悉,不多時果然聽見玄燁在問:“她時常這樣睡嗎?這會兒睡了,夜里怎么辦?也不出門走動,晚上是不是睡不好?”
環春應答的工夫,嵐琪便感覺到玄燁在撫摸她的臉頰,再也忍不住,睜開眼來笑,玄燁倒被她嚇了一跳,心疼地問:“是不是朕吵醒你了?身子還是很難受嗎?”
玄燁抱著嵐琪坐起來,環春幾人識趣地退下了。玄燁聞到她身上濃濃的藥味,心里沉甸甸的,可才開口說:“若實在熬不……”
卻聽嵐琪歡喜地說:“昨日太后來看臣妾,臣妾和太后打賭來著,太后說這一胎還是男孩兒,臣妾卻覺得是個小公主,到時候若是小公主,太后娘娘就要輸臣妾五百兩銀子,臣妾真是盼著小閨女趕緊出生,好給額娘掙銀子。”
見她如此,玄燁不想再開口說讓她失望的話,只笑著嗔責:“越發胡鬧,連皇額娘也訛上了?你缺銀子只管跟朕說,非要鬧得人人都知道你貪財吝嗇?”
嵐琪只管傻笑,不服氣地說:“臣妾哪里貪財,今日才接了圣旨,多少人來賀喜討賞賜,一年摳摳巴巴好容易省下來的銀子,眨眼工夫都送出去了,正等著領妃位的年例,多一百兩銀子好攢起來。”
玄燁哭笑不得,旋即喚人進來,嵐琪還以為他坐坐就要走,但見李公公捧著朱漆大盤進來,金黃綢緞上,穩穩當當坐了一頂華麗的朝冠。
玄燁讓李公公捧到面前給嵐琪看,是妃位冬日熏貂朝冠,頂為兩層,貫東珠各一,皆承以金鳳,飾東珠各九,上銜貓睛石,周綴金鳳五,飾東珠各七,翟尾珍珠一百八十八,中間金銜青金石結一,另飾東珠、珍珠各四,末綴珊瑚。
妃位的朝冠比嬪位的的確更加華麗隆重,嵐琪伸手摸了摸,稍稍捧起,沉甸甸的惹得她一笑。她臥床安胎未梳發髻,環春拿了簪子過來,幾下將主子的青絲盤在頭頂,玄燁便親手給她戴上朝冠。環春又執鏡子,綠珠幾人點了蠟燭來,照得昏黃暮色如白晝正午一般,嵐琪看著鏡中的自己,側臉對玄燁噘嘴道:“臣妾真該吃得胖一些了,這么大的冠子戴著,越發顯得人小小的。”
“是該胖一些才好。”玄燁溫柔地凝視她,不顧環春幾人在邊上,便輕聲說,“朕喜歡你身段軟軟的,等生了這個孩子,吃得胖一些,衣裳尺寸若再不寬一些,朕就扣你的年例。”
嵐琪笑得伏進他懷里,奈何朝冠太隆重,硌著兩人不方便親近。玄燁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摘下,拆了發簪放下滿頭青絲,笑著說:“冊封典禮那一日,你上頭還有皇貴妃和貴妃,朕不能偏心你,所以今日早早過來,這朝冠是朕命人特制的,用的東珠珍珠皆是今年貢上來的最好的,從夏日里對你說要做德妃那會兒起,朕就給你預備著了,怎么也要親手給你戴第一次才好。”
“臣妾何德何能?”嵐琪幸福得不知該如何感恩。玄燁卻滿目想要把她放進眼里來寵愛,溫和地笑著:“何德何能?因為你是烏雅嵐琪啊。”
嵐琪雙眸晶瑩,隱隱可見淚花,笑著說:“皇上是不是也拿一樣的話對皇貴妃娘娘說了?”
玄燁氣惱,擰了她的臉頰說:“難怪進門就聞見酸味,你這醋缸子。”
“皇上胡說,那是藥味,那些藥又苦又酸……”
溫言軟語、嬉笑承歡,玄燁這一晚留在了永和宮,自然只是小心翼翼地陪著心愛之人安睡,兩人說說話,未有任何親近之事。
轉眼臘月二十就到了,侍郎額星格持節至永和宮,晉封德嬪烏雅氏為德妃。
嵐琪按品大裝,沉甸甸的朝冠,金燦燦的朝服,在環春的攙扶下跪聽圣旨,只聽額星格大人朗誦冊文:“朕惟治本齊家、茂衍六宮之慶。職宜佐內,備資四德之賢,恪恭久效于閨闈,升序用光以……”
十八年冊嬪,二十年冊妃,烏雅嵐琪包衣出身的宮女,卻占盡了后宮榮光。皇帝給予她尊貴的同時,更悉心呵護她的一切,知道今日不能來看她,特地早早地來親手給她戴上朝冠,他們倆同心同體的,都體現在這細枝末節的小事上。一個盡心盡力照顧他,為他誕育子嗣,為他孝敬尊長;另一個全心全意愛著她,為她遮擋一切風雨。
繁冗的冊文朗誦罷,嵐琪在環春幾人的攙扶下行大禮,而太皇太后早有旨意,念她身體孱弱,免去之后一切禮節。外頭各宮熱鬧繁復的典禮還要折騰大半天,永和宮里早早就安靜下來,只等后來各宮嬪位及貴人常在們來恭賀行禮,方才熱鬧了一會兒。但她已早早脫下朝冠朝服,隔著屏風接受了眾人拜賀,大家也不敢多打擾,不久就散了。
相鄰的承乾宮比起永和宮自然是兩種風光,皇貴妃打起精神應付了一切禮節應酬。當聲色犬馬退卻,她一身明黃朝服獨坐在大殿內,青蓮進來問她何時更衣,皇貴妃卻怔怔地說:“青蓮,你看我這一身行頭,你見過鈕祜祿皇后的冊封典禮吧,你瞧瞧,乍一看,是不是很像?”
青蓮點頭,亦道:“皇后朝服與皇貴妃朝服本就只有細小的差別,娘娘如今雖是皇貴妃,卻是皇后之尊,自然看著更像了。有些話奴婢不該說,可奴婢真心勸娘娘想開些,您是宮里最尊貴的女人了,皇上將來若有立后之心,除了您還有誰呢?娘娘不如好好保養身子,夫人送來的坐胎藥,今天還沒來得及吃呢,可不能斷斷續續的。”
皇貴妃凄然地看她一眼,冷聲問:“我吃坐胎藥的事,你也回稟慈寧宮了吧?”
青蓮忙屈膝:“奴婢不敢隱瞞娘娘,奴婢的確上報了慈寧宮,娘娘知道的,奴婢也是身不由己。”
皇貴妃苦笑:“我不怪你。”
青蓮又說:“但是太皇太后沒有讓奴婢不讓您吃啊,這些年雖然奴婢時不時要稟告您的近況,可太皇太后從來沒干涉過承乾宮什么事,與其說是太皇太后不再束縛您,不如說是娘娘您越來越穩重得體,讓太皇太后放心。這一次您要吃坐胎藥,奴婢覺得太皇太后沒有任何示下,一定也是希望貴妃娘娘您能生育自己的子嗣,娘娘不要灰心。”
“太皇太后,對我放心了?”皇貴妃不大相信,連連搖頭說,“怎么會放心,她們從來就不喜歡我,只有皇上才對我好。”
話音才落,承乾宮大門開啟,外頭一路通報來說皇帝駕到,皇貴妃倏然起身,憂愁的臉上終于有了笑容,趕緊推青蓮說:“準備好茶,皇上忙了一天,也累了。”
玄燁進門,見皇貴妃滿面喜氣迎出來,不及她行禮,便攙了手說:“這些年一直看你總還是小姑娘,今日這身朝服瞧著才有大人的模樣了。”
“皇上莫取笑,臣妾把四阿哥都養這么大了,怎么還是小姑娘?”皇貴妃嬌然,挽著皇帝進內殿,一面直呼表哥,玄燁也不在意。今日是她的好日子,不必太拘泥禮節,且不論是佟國維安撫得好,還是皇貴妃自己長了心智,能不來與他糾纏后位和皇貴妃位的區別,他這個小表妹,確實越來越讓人滿意。
自然是承乾宮今夜大喜,什么風光都讓皇貴妃一人占盡,其余各宮雖亦有晉封之喜,則不敢奢望這份恩寵,但不奢望是面上做出的樣子,心里頭怎么想,外人無法知道。此刻咸福宮里熱熱鬧鬧賀喜的人也早早散了,溫貴妃同樣一身華麗的朝服,沉重的朝冠也未摘下,冷冷地聽門前小太監來告訴她,皇帝已經去了承乾宮。
冬云捧了收斂朝冠的匣子過來,輕聲說:“主子是不是這會兒更衣?這一天怪累的了。”
溫貴妃看了眼空蕩蕩的匣子,她腦袋上的朝冠摘下來后,就要放進這里頭,往后沒有大事不會拿出來戴。朝冠是她尊貴的象征,可這份尊貴,卻要被鎖進盒子里束之高閣,如同她對皇帝的情意一樣,被牢牢鎖在了這咸福宮里。
“聽說德嬪的朝冠,是皇上親自送過去的,她的朝冠上用的東珠,也是最好的。”溫貴妃目色凄楚,雙手摘下了自己的朝冠,一面小心地放進匣子里,順手摸了一把上頭的大東珠,“聽說德嬪不喜歡皇上賞賜她首飾,說都是內務府隨便選的沒意思,皇上每次真要賞賜她,都會親自去挑選,還要哄著她才肯戴,你說她怎么就那么矯情呢?皇上若給我什么東西,我哪一件不是當寶貝那樣收著的?”
冬云關上了匣子,輕聲提醒:“娘娘,永和宮如今是德妃娘娘了。”
溫貴妃抬眸怔然,苦笑:“是啊,是德妃娘娘了,我怎么還一口一聲德嬪。”
此時門前有人過來,留了兩個人等在門外頭,一個宮女進來稟告,說覺禪貴人來請安了。
這一次大封六宮,覺禪氏也得到了恩賞,皇帝晉封她為貴人,往后一應禮遇都是貴人規格,連隨侍的宮女太監也增加了人數。此刻進來她雖已換了常衣,但服色首飾都比從前更華麗一些,且這些日子她似乎想通了什么,氣色精神也比從前好了許多。
溫貴妃應允,便見覺禪氏進門后徐徐在面前拜倒,她笑道:“我還想皇上會不會太無情,這一次不給你晉封,若是那樣,他忘記的就不是你,而是八阿哥。可美人就是美人,見過你再看看自己,再華麗的衣裳在我身上也浪費了。”
覺禪氏不語,起身默默立在一旁,溫貴妃則扶冬云起來,她同樣累了一天渾身疲倦,可突然站起來,直覺得后脊梁一股熱流往上躥,緊跟著頭上暈眩眼前發昏,不等冬云問她怎么了,身子轟然墜下,一屋子人都驚壞了。
但溫貴妃并未完全暈厥,雙目半合似夢似醒,冬云喚她,她也懨懨能回應,眾人七手八腳把她抱回去,趕緊就宣太醫。覺禪氏和冬云給貴妃周身按摩,一聲聲喚她,等太醫趕來時,溫貴妃已幾乎清醒了,只是身子發沉,一點兒力氣也沒有。
眾人都以為是大癥候,緊張地等著太醫說是什么病,可太醫卻笑呵呵地請了脈,對溫貴妃道:“娘娘往后的日子,可要好好保養了。”
溫貴妃神情凄然,虛弱無力地問:“保養還是等死,我和我姐姐一樣,得了絕癥嗎?”
太醫慌忙擺手說:“娘娘想錯了,臣恭喜娘娘,您有身孕了。”這一句話說完,殿內旋即陷入無人般的寂靜,只冬云先醒過味兒來,撲在榻邊含淚恭喜:“娘娘,您聽見了嗎?太醫說您有身孕了。”
溫貴妃簡直從地獄升入天堂,太醫來之前恢復了意識,她滿心以為自己要和姐姐一樣得了重病,誰能想到是有了身孕。算算日子,該是十月里的事,而她也沒怎么在意月信的延遲,說到底是對圣寵的心寒失望,才會對原本最在乎的事視若無睹。
“太醫你沒看錯,我真的有孩子了?”那之后,溫貴妃一遍遍反復地問這句話。太醫拗不過貴妃的懷疑,又請來太醫,兩位都確定溫貴妃有了身孕,她才終于歡喜地哭泣起來。
可是這樣的眼淚,從欣喜漸漸又變成了悲傷,貴妃有孕的消息散出去,皇帝那里卻半句話也不送過來,去送話的小太監只說里頭知道了,可估摸著是承乾宮的人擋了駕,消息并沒送入寢殿里去。慈寧宮和寧壽宮都很快送話來讓溫貴妃好好保重,可這些她不在乎。
覺禪氏不久后離了貴妃的寢殿,走過八阿哥的屋子時,正聽見嬰兒啼哭,覺禪氏不為所動地往前走,香荷卻拉住主子說:“咱們進去看一眼吧,往后貴妃娘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會在乎八阿哥了。”
“那又怎么樣?”覺禪氏冷漠地反問香荷,輕輕掙脫了她的手,頭也不回地往配殿去,而屋子里的孩子仿佛知道親娘的無情遠離,越發哭得凄慘大聲。
這樣的哭聲也傳到溫貴妃的耳朵里,她厭煩地捂著耳朵說:“別再讓他哭了,就是每回皇上來他都哭,皇上才不喜歡來咸福宮。”
冬云一面讓宮女去叮囑乳母用心照顧,一面安撫她:“娘娘不要情緒激動,太醫說要靜養,您別不開心,皇貴妃的脾氣宮里人都知道,您想以往皇上在德妃娘娘屋子里時,有任何事皇上不都立刻就來了嗎,可誰敢惹怒皇貴妃娘娘?”
可溫貴妃面上卻露出兇戾的神情,瞪著冬云說:“難道你在說,我故意欺負烏雅氏?”
冬云忙自責打嘴,但還是耐心地勸她:“太醫說了一定要靜養,娘娘寬寬心,明兒皇上就來看您了。”
神情軟下來的溫貴妃卻淚流滿面,之后亦是情緒不穩,八阿哥嘹亮的哭聲幾乎要把她逼瘋,折騰大半夜,終于孩子不哭,她也睡著了。
配殿中,香荷正要進來吹滅蠟燭,卻見主子一身寢衣坐在炕桌前,桌上一盞已經不怎么亮的油燈,她面前攤開著一本書,她似看非看,仿佛只是在出神。
香荷走近放下一盞蠟燭,關心地問:“您小心著涼,如果要看書,奴婢再去點蠟燭,送一個炭盆進來可好?”
覺禪氏才醒過神似的,怔了怔后,傾耳聽外頭的動靜,苦笑:“都歇下了?”
香荷也苦笑:“八阿哥可真能哭,以前溫貴妃還會去哄一哄,往后大概看也不會看一眼了,奴婢還聽見娘娘罵人呢。”
覺禪氏合起書吹滅了油燈,轉身往床榻上走,很不在意地說:“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當然不會對八阿哥盡心了。”
香荷聽她這樣講,不禁再次企圖勸說:“主子您看,像端靜公主說是養在端嬪娘娘膝下的,其實也是布貴人自己在照顧,您也和貴妃娘娘說說,咱們把八阿哥抱回來照顧吧。”
“誰照顧不都一樣,有什么區別?”覺禪氏依舊無情冷漠,自己蓋好被子躺下,似乎也累了一天很疲倦,語氣沉沉地說,“香荷啊,別再說八阿哥的事了,往后別再說了。”
香荷不敢多嘴,給她放下帳子,捧著蠟燭又出去,出門前依稀聽見主子在說話,她只聽見幾個字眼,而覺禪氏則似夢似醒地說著:“那個女人生的孩子,他一定很鐘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