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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一晃便入臘月,幾場大雪落下,紫禁城重現銀裝素裹的景象,不同夏日悲凄,如今清冷白雪之中,唯見天家氣象,炫目耀眼。
這一日前朝傳出消息,皇帝有意御駕親征平定三藩,眾臣勸說不得,再奏太皇太后,老人家不得不親自出面將皇帝召入后宮勸解,半日后才聽說皇帝答應作罷,前朝后宮方舒一口氣。
而午后不久,太醫院突然上奏榮貴人有喜,直將宮內氣氛扭轉。
這會子鐘粹宮里,布答應正敦促嵐琪準備賀禮,總怕失禮或又過了,不得其法。
王嬤嬤進來瞧見,酸溜溜地說:“奴婢勸答應還是別去的好,何必去看別人風光?!?
布答應心里不服氣,難得與她辯駁說:“榮貴人待我極好,便是她再如何風光,我也要去賀一賀的,嬤嬤你既不樂意瞧見,不去便是了?!?
王嬤嬤素來欺軟怕硬,見布答應真的生氣,也不敢胡言亂語,倒是正正經經地說:“奴婢可不是那個意思,您且想想,這會子榮貴人那里正熱鬧,少不得皇上也要去,若是已經去了也罷,偏是到現在也沒見說去過了。您說您萬一過去撞見皇上也在,知道的人說是碰巧,不知道的,還當您巴巴兒地去萬歲爺面前做什么,若是說出不好聽的話壞了您的名聲,何苦自討沒趣。”
這些話不無道理,布答應聽著怔了,自言自語嘀咕著:“那真該是過些日子再去,萬一撞見萬歲爺,榮貴人還當我有什么心思……”
王嬤嬤上來將賀禮翻了翻,不覺新鮮也未覺不妥當,她本有心去榮貴人那兒討個彩頭,正要開口領了這活兒,布答應卻喚嵐琪:“你趕緊去一趟,把這些賀禮送給貴人,就說我過兩天再去。貴人認得你,若見你也能說幾句話,若不見也不打緊,早去早回?!?
“奴婢知道了?!睄圭髦还苈犆?,沒看王嬤嬤扭曲的臉色,捧了賀禮就轉身出去。而布答應分明看見,卻有心不叫王嬤嬤得意,只當作不知道敷衍了過去。
離了鐘粹宮,嵐琪捧著賀禮一路往榮貴人的住處來,那晚摸黑都找見的路,這會兒大白天自然不怕走丟。
可還真叫王嬤嬤說中了,才進榮貴人的居處,就見皇帝從里頭出來,嵐琪慌忙回避到路邊,垂首侍立,直等圣駕悠悠然從前頭過去才敢動。
然不知是不是心念那一天的事,嵐琪忍不住回眸看圣駕遠去的背影,明明連皇帝的身影也看不見,卻也看得出神,直到吉芯在不遠處喚她:“嵐琪,你怎么不過來?”才匆匆轉身去辦正經事。
這一邊,玄燁回到乾清宮,正在東暖閣更衣,李總管奉了茶來,笑悠悠道:“欽天監已選了臘月十九為封印吉日。”
玄燁頷首,吃了茶隨手將茶碗遞過,忽想起一事,問道:“方才從榮貴人處出來,朕在暖轎里瞧見宮道上站了個宮女,似在哪兒見過,你可見到了?”
李公公當然看見了,跟在皇帝身邊可不就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么,忙不迭應著:“回皇上,奴才瞧見了,您說的莫不是鐘粹宮的宮女,那一日您往慈寧宮去的路上,讓奴才派小太監幫她搬東西來著?!?
玄燁也想起這回事,自顧笑道:“不知怎么,竟是記住她的身影了?!?
因提起鐘粹宮,便問是不是住了小公主的生母,念著小公主出生至今自己不曾上過心,一時覺得虧待了她們母女倆,便吩咐李總管:“封印前選個吉日,著內務府擬了折子,由昭妃督禮,晉升她為常在,并賞賜母家。”
李公公應答著,又小心翼翼提醒皇帝:“您看榮貴人懷著身子,若只晉封布答應……”
玄燁心里卻有數,一邊在明窗下的暖炕上坐了翻看折子,一邊抬眸與他道:“太皇太后早有懿旨,恐榮貴人身單福薄,太多恩賞會壓著她的福氣,等她安產了再說,至于其他人……大行皇后過世未滿周年,宮內不必太熱鬧。”
見皇帝神情越發黯然,李公公唯恐勾起他的傷心事,趕緊拿其他話題引開皇帝的注意,忙忙碌碌一陣子,終不再見皇帝傷神。
臘月初七那天,布答應被正式晉升為常在,皇帝免了她謝恩,便只來了慈寧宮。太皇太后因為喜歡小公主,對她便格外厚待,賞賜了許多東西,甚至恩準她去阿哥所探望女兒。
這本是布常在私下與嵐琪說過,她若能見一見女兒,哪怕什么賞賜都不要,甚至常在答應的位上也無所謂,沒想到太皇太后如此仁厚體貼,能想人所想,這么快就圓了她的心愿。
嵐琪有幸隨主子看望一回小公主,小人兒很是健壯可愛,不禁叫她想起家中小妹妹,她去年入宮時,妹妹才出生不久,一時起了想家情結。
可容不得她多愁善感,離開阿哥所,性子柔弱的布常在又忍不住垂淚,嵐琪趕緊勸道:“臘月里大過節的,主子可千萬不敢在外頭落淚,叫人看見了可不好?!?
布常在害怕,忙收斂淚容,一行人匆匆回鐘粹宮去,卻在半道上遇見一乘儀轎從前頭過來,那邊隨侍的小太監探頭探腦往這兒瞧了瞧,回去不知說了什么,儀轎便停了。
打起黛藍云緞的門帷,上頭下來攏著藕色大氅的麗人,嵐琪記得元旦那日曾見過這一位,悄然在主子耳邊說:“是董常在?!?
布常在忙領了嵐琪上前行禮,恭敬地喚了聲:“姐姐?!?
兩人都是常在位,雖說董常在也是包衣出身不如布常在,但畢竟久在宮中,只因去年剛失了女兒,悲傷過度一直抱病在寢殿之中,少在宮外走動。布常在年紀小,喊一聲姐姐也應當應分。
董常在也是客氣,下了儀轎來打招呼,這儀轎本是因她體弱,皇帝賜了其代步用,可見雖沉寂許久,圣恩并不淺。
“果然妹妹好福氣……”聽說從阿哥所來,董常在幽然一嘆,眼底凄然,“我最后一次見公主,她已經沒氣兒了。”
嵐琪心頭一緊,稍稍抬眼看,董常在清麗秀美,姿色遠在榮貴人之上,原也是乾清宮的宮女,可這些年來,遠不如榮貴人過得好。榮貴人連失三子豈不比她悲痛,結果卻又截然相反。
寒暄幾句,兩邊便散了。
布常在似乎被董常在的悲傷感染,回宮后越發患得患失、淚眼楚楚。嵐琪知道王嬤嬤人雖不怎么好,有些話卻能一語驚醒人,便故意在她面前提了董常在,王嬤嬤果然嚷嚷開:“主子您就不該看著那一位,您該學學榮貴人,這后宮里的日子都一樣,過得好不好全在自己?!?
布常在淚眼婆娑,王嬤嬤很瞧不慣,又哼道:“如今太皇太后、皇上都疼惜您,您再不能這般模樣,誰不愛見個喜慶的人。您看榮貴人、惠貴人,成天臉上笑盈盈的多討人喜歡。您說您沒事兒就抹個淚,奴婢們是心疼不過的,可旁人瞧著,未必不嫌呢?!?
“嬤嬤?!睄圭髦肋@老婆子越說越來勁,忙岔開話題,“太皇太后和太后給了好些賞賜擱在外間沒來得及收拾,盼夏笨手笨腳的,還得您去支應著。”
王嬤嬤一聽,算計起能不能挑一些東西自己先拿了,便隨意敷衍了幾句,匆匆去外頭看恩賞之物。
嵐琪再哄了幾句,總算將主子勸住,也跟出去收拾。因知布常在不在乎這些東西,見王嬤嬤貪得無厭也懶得理會,將剩下的分門別類收好,忙忙碌碌一天也過去了。今晚靜堇值夜,她準備好主子明日去翊坤宮請安的衣裳,便和盼夏去歇著。
而該睡覺的時候,盼夏不知出去做什么,好半天才回來,把嵐琪從床上拉起來,打開紙包抓了把核桃仁給她:“你也吃些,瘦得什么似的。”
嵐琪本不愛核桃仁,還是讓給盼夏了,問她哪兒來的,盼夏笑嘻嘻地說御膳房里她的老鄉小姐妹送的,今晚御膳房通宵熬果粥,這些核桃仁很富余,拿一些也無人察覺。
“去年臘八咱們主子懷著身孕,也得了永安寺和太皇太后賞的臘八粥,不知今年能不能再分一口?!迸蜗慕乐颂胰?,嘀咕著,“那些老和尚也真是的,做什么不多熬一些,宮里這么多主子娘娘都分不勻,不是存心找事兒嗎?!?
嵐琪拉上被子又躺下了,淡淡笑道:“所以才是恩典哪?!?
“咱們小廚房幾時也能熬粥就好了?!迸蜗囊膊辉俪粤?,漱口洗了手來和嵐琪一起躺下,數落起王嬤嬤今天拿了多少東西,問白天怎么又聽她在對主子頤指氣使。
嵐琪將董常在的事說了,盼夏湊近她輕聲道:“我聽其他宮里的小姐妹說,董常在如今這模樣,都是榮貴人壓著的,她們從前一起在乾清宮當差,一起做了皇上的人,先后生下皇子公主,到如今一個已經是貴人,都懷上第五個孩子了,董常在卻病懨懨完全沉寂。你說榮貴人看起來那么溫柔的人,暗底下也不簡單呢。”
嵐琪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嗔怪她:“你又聽嚼舌根的話,少管閑事才好,再不許聽了啊。”
盼夏卻緊張兮兮的,越發輕聲說:“我是想呀,咱們主子這柔弱的性子,萬一將來被誰盯上了,可就要被吃得死死的了,哪有招架還手的本事?”
嵐琪默默不語,心里卻怪慌的,深宮大院,弱肉強食,這里從來都是如此。
翌日臘八,兩人早早起來伺候主子更衣洗漱,直等外頭來消息說昭妃從慈寧宮回翊坤宮了,才忙出門。
眾貴人、常在、答應等在翊坤宮向昭妃道賀節日,昭妃將太皇太后賞下的臘八粥和自己宮里熬的粥分給大家,一起坐著說笑一回,也早早就散了。
離了翊坤宮,惠貴人與安貴人同行,嵐琪陪著主子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頭,隱隱聽見安貴人嬉笑道:“欽天監擬了臘月十九封印,封印后萬歲爺可要清閑許多,如今榮姐姐養著胎,惠姐姐可別錯過好時機?!?
惠貴人則笑道:“我每月正是那幾天好日子,哪有福氣伺候皇上?!?
正說著,安貴人稍稍側臉,瞧見身后不遠處的布常在和嵐琪,一時心里泛酸,停下腳步等了等。惠貴人十分和氣,待走近了只是說:“又是從前水靈靈的模樣,可算養好了。”
安貴人故意長長一嘆:“真是忘記了,有這么水靈靈的在,哪還有我們姐妹什么事。”說著湊近布常在,笑悠悠沖她說,“好妹妹,萬歲爺那兒過了十九就封印,一時清閑,少不得來宮里逛逛坐坐。鐘粹宮里日頭曬得可好?皇上若是去了,記得要沏濃濃的茶,萬歲爺喝茶很講究,若伺候不好,小心掉腦袋?!?
布常在被這樣說,臉上又紅又燙,怯怯退后幾步,卻不小心撞在嵐琪身上,那花盆底子又不穩,眼看要摔下去,虧得嵐琪死死攙扶住,可也足夠她狼狽的。
惠貴人有些看不下去,但也不愿阻攔安貴人惹她抱怨,只道一聲:“宮里溫著藥等我去喝,先走一步?!?
她這一走,安貴人也沒意思,冷冷剜了主仆二人一眼,便扶著宮女揚長而去。
布常在軟軟地跌在嵐琪懷里,禁不住哽咽:“她為什么要嚇唬我?”
“主子,有委屈也回去說,這兒是翊坤宮外頭呢。”嵐琪輕聲安撫她,牢牢攙扶住,幾乎推著她往前走,生怕翊坤宮的人發現又惹麻煩。
可布常在回鐘粹宮就病了,王嬤嬤罵嵐琪照顧不周讓主子吃風著涼。嵐琪默默承受著,不敢提起在翊坤宮外被安貴人嚇唬的事,不然越發顯得主子柔弱無用,往后越發鎮不住這老嬤嬤。
布常在自己也不說,每日進了藥便渾躺著,一直挨到臘月十九,皇帝在交泰殿封了印,她才稍稍有了精神,私下與嵐琪說:“這樣可好了,我病著皇上也不會來,安貴人她們也就擠對不上我。我是爭不過她們的,只求日子安生些。更不愿自己福氣太盛,壓著小公主……”
嵐琪很心疼,除每日花費心思哄主子用膳進藥外,更常常想些有趣的事逗她開心,布常在自然更加依賴嵐琪,少不得惹王嬤嬤等人眼紅。
小年的前一日,天色陰沉沉的,午后榮貴人做東請眾姐妹過去喝茶,卻在臨出門時起了大風,刀子似的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傘都擋不住風雪往脖子里鉆。
布常在身子才好些,這會兒出門恐怕又要染風寒,王嬤嬤勸著不讓去,便打發嵐琪去跑一趟,向榮貴人問安。
原本這種事,該小趙子去跑腿,王嬤嬤有心作弄嵐琪,偏要她頂著風雪出門。嵐琪不愿和她爭辯給主子添堵,把自己裹嚴實打了傘,就離了鐘粹宮。
她撐著傘一路頂著風往榮貴人處走,大風在耳邊呼嘯,眼前又有傘擋著視線,完全沒察覺前頭路上的動靜,直到突然被人沖過來推倒摁在路邊的墻上,罵罵咧咧著:“哪兒的宮女這么混賬,萬歲爺過來了,也不知道讓開?”
身體一下子暴露在風雪之中,雪粒子硬生生剮在臉上,嵐琪不僅睜不開眼睛,更被風嗆得張不開嘴,依稀只看到前頭過來一隊人,還有那金燦燦的御輦。
摁著她的是兩個大力太監,恐怕是懷疑她乃不軌之徒,才會不由分說沖過來就摁住,可已來不及把嵐琪拖去別的地方,便把她藏在墻角下,兩個人立在前頭擋住了。
圣駕緩緩而行,玄燁坐在暖轎里,寶座底下的炭盆燒得很旺,門帷窗幔皆嚴嚴實實地擋著風雪,從乾清宮過來有些路了,一時坐得悶熱煩躁,信手挑開窗幔透氣,卻見路邊突兀地站著兩個太監,風雪颯颯地吹起他們的衣擺,隱約從身后露出一個宮女模樣的人。
“停。”僅是一念閃過,玄燁出聲。
暖轎即刻穩穩停下,李公公打著傘趕過來,心里也知皇帝該是察覺路邊這檔子事兒,正惱火得很,卻聽皇帝問:“做什么把那宮女摁在墻角下?”
李公公忙道:“大風雪的天,這宮女沒事在路上瞎走,瞧見圣駕過來也不知回避,奴才怕是不好的人沖撞驚擾了圣駕,才……”
“帶來朕瞧瞧,到底是不是不好的人?!毙畈坏壤罟f罷,便冷笑一句,“深宮里頭一個小宮女能做什么?”
李總管不敢怠慢,趕緊讓太監把人送過來。嵐琪被推在暖轎邊跪著,方才縮在墻根底下已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此刻已不驚恐害怕,規規矩矩行了大禮,自責沖撞圣駕之罪。
玄燁封了印后,這幾日已閑慣了,剛才那一眼,不知勾起了他心里什么,此刻喊嵐琪抬起頭,瞧見一張被凍得通紅的臉,風雪里實在看不出什么姿色。
可皇帝卻問:“朕是不是見過你?”
暖轎里炭盆燒得紅彤彤的,將皇帝的臉色襯得溫潤無比,這是嵐琪頭一回和皇帝四目相對,原以為自己會嚇得什么都說不出來,可不自覺地就張口:“皇上沒見過奴婢,但是您幫過奴婢,上一回奴婢在路上搬炭,您讓小公公給奴婢搭了把手?!?
玄燁點點頭:“是有這么回事。”他打量了眼前人,不禁笑,“怎么每次遇見你,都這樣狼狽,難道有人故意欺負你?”
嵐琪顧不得積雪冰冷,伏地道:“奴婢是正經在當差,能偶遇皇上是奴婢的福氣,并沒有人欺負奴婢,只是風雪太欺人?!?
玄燁深諳宮闈之道,幾次三番遇見這宮女,顯然她一直被欺負,但這小宮女身上有一股子氣性,卻叫他很看重。抬頭瞧見墻根下那把折壞了的傘,便吩咐李公公:“給她一把新的傘?!闭f罷就放下了窗幔,里頭悠悠傳出一聲,“走吧?!?
圣駕復行,緩緩從面前走過,不久有個小太監來攙嵐琪起來,塞給她一把傘。
御輦漸行漸遠,嵐琪久久駐足,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心里暖的,熱乎乎的東西從眼睛里涌出來,她抬手一抹,滿手背的淚水,忍不住嘲笑自己:“傻瓜,你這會兒哭什么?”
可若圣駕不停,若皇帝不干涉問一句,嵐琪定會被直接帶去慎刑司。大過節的誰愿意去慎刑司撈人,布答應那般柔弱,王嬤嬤第一個就攔著她不叫搬救兵,她怕是死在那里,也無人知。
玄燁這邊,一路到了慈寧宮,因聽說太皇太后把阿哥、公主們領來身邊過節,便有心來看看孩子們,也陪著玩一會兒好哄祖母高興。
大阿哥將滿三歲,牙牙學語最是可愛的時候,玄燁把著手教寫了幾個字,之后嬤嬤乳母們領阿哥公主去午睡,玄燁攙扶祖母入寢殿小憩。
太皇太后撫著孫兒的手說:“我這里用不著你,外頭風雪也停了,去別處坐坐?!庇终Z重心長地說,“大行皇后在你心里的傷,總要漸漸淡去方好,皇祖母只嫌重孫太少,再多些吵鬧,皇祖母才更長壽?!?
玄燁只淡淡笑:“孫兒記著了?!?
記著了,終究是一句敷衍的話,太皇太后心里很明白?;实垭x去后,蘇麻喇嬤嬤來侍奉太皇太后入寢歇息,問起翊坤宮的事,蘇麻喇嬤嬤道:“太后頗花費了一番心思,可皇上終究是淡淡的,再這樣下去,反而讓昭妃娘娘臉上掛不住,太后那兒似乎也不愿再管了。”
太皇太后道:“我這兒媳婦也曾是可憐人,難免能體會昭妃的心,能幫一些便幫一些,只別幫了倒忙,反叫皇帝和昭妃生分了。如今和和氣氣的也不是壞事,皇帝的脾性骨子里比他皇阿瑪還強得多,只是如今沒顯出來,又自知年輕,好生克制著呢。”
蘇麻喇嬤嬤知道主子擔心什么,先帝爺那會兒的事,怕是要一輩子梗在她心里,故而
榮貴人、董常在這兩個當初放到皇上身邊的人,也是細心挑選了好一陣子的。
“李總管那里處處留心著呢?!碧K麻喇嬤嬤替太后掖好被子,“奴婢也留意看著宮里的人,若有好的也叫您先瞧一瞧。奴婢知道,您不求新人多聰明能干,只要能解皇上的憂愁,又知分寸進退。”
太皇太后闔目休息,悠悠呢喃:“太能干的孩子,氣性壓不住,怕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如是,直至除夕前,玄燁在翊坤宮留宿了三晚,比起平日真真頻繁許多,可這三個晚上帝妃之間做了什么,個中冷暖,唯有昭妃自己知道。
除夕、元旦一晃便過了,皇帝自元旦啟印后,又如從前那般忙碌,入后宮不過是向太皇太后、太后請安,少有在妃嬪宮中逗留,侍寢如惠貴人、安貴人等有幾次,昭妃娘娘那里,又幾乎沒了動靜。
這一日鬧元宵,宮里比元旦那天還熱鬧。夜宴擺在慈寧宮里,布常在也受邀列席,王嬤嬤本想來湊熱鬧,可布常在硬是只肯帶嵐琪和盼夏出門。
因位分低微,布常在隨幾位貴人坐在席末,她身子弱不喝酒不吃肉,不過陪坐說笑,或看臺上戲文。
席間阿哥所的人送阿哥、公主們來請安,瞧見乳母抱著小公主磕頭,布常在情不自禁探頭往上座看,邊上正巧坐了惠貴人,她的大阿哥也在上頭,可惠貴人卻將她一把拉到身邊:“可不敢這樣子,你要忍一忍?!?
布常在難免心內悲戚,嵐琪眼見主子要落淚,便借口為主子補妝,一時離席退到了慈寧宮的偏殿,將隨身帶的脂粉拿了出來,給主子重新撲了粉。
小心翼翼勸說幾句,待收拾妥當,主仆倆就要回席上去,可未閃過屏風,但見雍容華貴的昭妃娘娘氣哼哼地進來,她身后跟著一個三十來歲光景的男子。只聽昭妃怒言:“你也瞧見了,太皇太后這樣夸我打理六宮的功勞,皇上只是笑了笑,連一句夸贊的話也沒有,這就是我在宮里過的日子,你們可看清楚了?你們在外頭自己不好了,卻來算在我頭上,阿瑪還在時怎么不見你們來找我?我讓你們當初別和鰲拜有牽扯,你們聽不聽?如今好了,連帶我也被皇上討厭?!?
男子正是昭妃的兄弟阿靈阿,今日也奉旨入宮過節,可能是在朝廷上遇了什么不順心的事,仿佛來找昭妃想法子,可昭妃娘娘在宮里不過表面風光,要她去皇帝面前說什么話,簡直比登天還難。
隱約聽阿靈阿大人說什么皇子公主的話,素來在人前端莊賢惠的昭妃竟勃然大怒:“說給你聽你也不信,皇帝根本就不碰我,你讓我跟誰生孩子去?”
布常在最怯懦不過,昭妃這一怒吼,嚇得她連連往后退,不小心碰倒了身后的花架,花盆碎裂聲驚動了屏風外的人,只聽昭妃呵斥:“是誰?”又吩咐阿靈阿,“你先退下?!?
但見昭妃直直沖進來,發現是布常在和嵐琪在后頭,頓時怒火攻心,一聲“來人!”嚇得布常在腿一軟登時便跪了下去。
偏殿外頭,玄燁因被頑皮的大阿哥鬧得灑了一身酒,李公公引著正要往太皇太后的寢殿去更衣,半路瞧見阿靈阿從偏殿急匆匆出來,鬼鬼祟祟的模樣叫人起疑,玄燁突生了好奇心,跟著就進了偏殿。
入目,卻見昭妃宮里的冬云正撕扯著地上一個小宮女,那小宮女卻又死死護著身后的人,玄燁不怎么認得那身后的人,反是這正挨打的宮女,他記得。
玄燁本就不喜鈕祜祿氏一族仗著是滿洲舊貴,在朝堂上頤指氣使。當年除鰲拜時,若非念遏必隆在太宗皇帝、世祖皇帝時功勛卓著,他們一家早已落得和鰲拜同樣下場,又怎會有如今,由著他們在朝堂之上造勢,要逼自己立昭妃為后。
“聽說你幼年認鰲拜為義父,一直以為不過是傳聞,現如今瞧著,你這暴戾毒辣的手腕子,真是隨了他?!?
玄燁冷然出聲,那邊昭妃聞聲回眸,一見皇帝在這里,登時就僵了神情。
“皇上,不是您想的那樣?!闭彦堰^神忙為自己辯解,“皇上,您誤會了……”
因事情鬧得不小,更深知皇帝心里對鈕祜祿氏有怨氣,恐他年輕氣盛傷了君臣和氣,太皇太后不得不出面,把一干人叫到寢殿質問。
昭妃依偎著蘇麻喇嬤嬤萬分委屈似的抹眼淚,卻什么話也不肯說。太皇太后看不慣她這模樣,便來問皇帝,可玄燁明知祖母會為了息事寧人偏袒昭妃,少年脾氣上來,也賭氣不張口。
“那你來說,到底怎么回事?”老人家只能逼布常在,可這是個最怯弱的人,魂都要嚇散了,哪里還說得出一個字。
眼瞧著殿內氣氛越來越尷尬,太皇太后剛才在宴席上還紅光滿面,這會兒一臉鐵青,只怕真要等她發了怒,連昭妃都不能有好果子吃。
“太……太皇太后。”跪在人群后的嵐琪突然出聲,眾人齊刷刷看向她,太皇太后也緊緊蹙了眉,生怕這宮女說出不該說的話。
卻見嵐琪膝行了幾步,深深叩首后道:“奴婢和常在去偏殿補妝,不多久昭妃娘娘和冬云姑姑來了,娘娘與常在說了幾句玩笑,奴婢在旁湊趣,一時嘴上沒了分寸,常在就喊冬云姑姑撕奴婢的嘴,那也不是真的,只是打鬧嬉笑,萬歲爺突然進來,就……就看錯了,冤枉了娘娘動用私刑?!?
“你?”玄燁聽得目瞪口呆,正要發作動怒,太皇太后及時制止了他,“皇上,你自己看錯了,還要責怪一個小宮女不成?”
玄燁氣不過,還想讓阿靈阿來和昭妃對質,可見祖母含怒瞪著,就知道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不然祖母真的會生氣。
蘇麻喇嬤嬤忙笑著說:“主子們也忒貪玩,今晚王公大臣、福晉夫人們都在,瞧瞧這動靜鬧得,該叫人笑話去……”
玄燁卻狠狠瞪著嵐琪,也沒聽蘇麻喇嬤嬤說什么,想著自己救下這小宮女,結果被她把責任全扣到自己頭上,怎么也咽不下這口氣,竟沖口而出,打斷了蘇麻喇嬤嬤的話,道:“皇祖母,孫兒想要了這宮女?!?
殿內氣氛立刻又凝滯,太皇太后知道今天這事稀里糊涂讓玄燁背了黑鍋,他已經滿肚子委屈,若是不依了他,真惹他生了氣,也沒意思,便不動聲色地遞過眼神給蘇麻喇嬤嬤。
蘇麻喇嬤嬤會意,忙笑著拉嵐琪起來,笑悠悠與皇帝說:“主子早替皇上選好這丫頭了,先放在布常在那兒,就等過了正月給您送去乾清宮當差,您看您……”
“不必送去乾清宮做宮女,今晚就要她侍寢,明日封了常在,就這么定了?!毙畎逯?,說罷朝太皇太后行了禮,轉身撂下一屋子人就走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終究是太皇太后一聲嘆息:“就這么定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嵐琪直到被幾個教引嬤嬤帶走,由著她們給自己洗澡梳頭,并教導伺候皇帝該怎么做時,她才終于明白過來,皇帝說要了自己是什么意思。她烏雅嵐琪,就要做皇上的女人了。
曾經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雨中的背影,病中的相助,還有風雪交加時,一把傘免去了自己即將面臨的恐怖刑罰。她記得那天望著圣駕遠去時,抹在手背上的眼淚里包含的,不單單是感激,而如今那份不敢奢望的念頭,竟然成真了。
這一場鬧劇,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蘇麻喇嬤嬤已預備對外宣稱,是太皇太后做主把嵐琪賜給了皇上。因誰都知道,大行皇后去世后,皇帝一直沉浸在悲傷之中,對后宮也冷淡為多,作為祖母為了皇嗣著想給皇帝身邊安排新人,再正常不過。
且說嵐琪被帶走后,太皇太后因生氣而不愿再見昭妃。昭妃魂不守舍地回到宴席上,見皇帝與裕親王談笑風生,似乎剛才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時更加委屈悲戚,咬牙強撐著體面不讓人看出來。
慈寧宮寢殿里,李總管被太皇太后叫來,戰戰兢兢地說起些他所知道的烏雅嵐琪,連帶在太醫院遇見她冒死為布常在求藥的事也說了,蘇麻喇嬤嬤聽了不禁嘖嘖:“主子您看,皇上雖胡鬧些,要的卻是個好姑娘,這樣年紀這樣懂事,就剛才那些顧全大局的話,連昭妃娘娘都想不到,娘娘只顧著自己委屈。”
“看模樣確是個可靠的孩子?!碧侍蠼K于釋然,又嗔責李總管,“你既然冷眼瞧了這么久,難得這樣好的孩子,怎么不來回話?”
李公公見太皇太后轉怒為喜,立刻自責疏忽了,哄得老人家愉快下來,又攙扶著送回宴席上,聽她吩咐蘇麻喇嬤嬤:“布常在那里你著人照應著,皇帝要了她身邊的人,怕要想不開,別再鬧出什么事了?!?
蘇麻喇嬤嬤答應著,與李總管使了個眼色,兩人都安心,便送太皇太后回宴席。吃酒談笑直至散席,此時宮里各妃嬪才曉得,皇上今晚要了鐘粹宮的宮女。
布常在因被昭妃嚇得不輕,早就被送回了鐘粹宮,聽說嵐琪就要被送去乾清宮,王嬤嬤瞠目結舌,急得在布答應面前跺腳,抱怨著:“主子啊,您以后還怎么在宮里抬起頭,竟叫身邊的奴才爬在了自己頭上?!?
可布答應卻意外地冷靜,反倒訓斥王嬤嬤:“她這樣好的人侍奉皇上,有什么不好?倒是嬤嬤你,往后說話要小心些,明日她可就是常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