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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宜醒得早,坐起來看到窗紙上亮白一片,就問山茶:“昨兒晚上是不是又下大雪了?”
她還以為是積雪的光照得窗紙上亮白一片呢。
山茶伺候她穿衣裳,笑盈盈地告訴她:“姑娘,沒下雪,出大太陽,天晴得好,適合出門兒。只是別看出大太陽,可是化雪,卻比下雪冷……一會兒可要準備好手爐,還有那件銀狐輕裘披風……”
銀狐輕裘披風是顧老太太賞給嘉宜的,只是對于她的身高來說有點兒大了,顧老太太叫裁縫給改了,嘉宜穿在身上就合適了。這件銀狐輕裘披風是嘉宜目前為止最好的一件冬衣,山茶說,估摸著能夠穿到十二三歲。等到了及笄的時候,肯定是還會得到更好的賞賜的,讓嘉宜別舍不得穿。
今日去首輔薛大人家里,當然要穿得好些,雖然顧家的姐妹們都會穿太太給她們統一定制的大紅十樣錦妝花遍地金的襖子和同色的繡襕邊的馬面裙。可是外面的氅衣或者披風卻是各準備各的,幸好入了冬之后老太太賞賜了嘉宜這么一件穿得出去的外衣,不然嘉宜還得想法子自己花銀子買一件呢。老太太賞賜她的這件銀狐輕裘披風,在擱外面買少說也得百十兩銀子,嘉宜真不會買這么貴的穿。
說話間嘉宜穿好了山茶一早備好的衣裙,綠萍進來給她梳頭,又挑了赤金蝴蝶花釵給插戴在頭上。
本來嘉宜有鑲寶的金釵,可她覺得還是不要打扮得那樣華麗好,頭上有個應景的赤金蝴蝶花釵就好了。至于金項圈兒,還有裙邊的禁步這些沒辦法還得佩戴上。這些東西會規范女孩子的舉止,讓你行走間嫻雅有度,顯露出你的大家閨秀的風范。
雖然嘉宜還是個半大孩子,不過,很顯然,太太是會如此要求顧家的姑娘們的。
想起太太常常說的話,說的是顧家雖然是武臣之家,可是老爺也是三品大員,是皇帝陛下信任的近臣,不比那些邊軍武將,家里的姑娘們一定不要如同那些邊將的女兒們那樣粗鄙,一言一行都要向那些傳承百年的公侯之家的小姐們學習……
諸如此類的話,嘉宜聽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嘉宜跟前的魯嬤嬤的職責之一就是教導她的禮儀規范,當然她比以前教過嘉宜禮儀的山茶強多了。
魯嬤嬤訓練了嘉宜半年多,現在她做起那些大家閨秀們標準的請安道福的禮儀來也是有模有樣,勉強過得了關了。
梳妝打扮好了,嘉宜在那面打磨得锃亮的大穿衣鏡前轉了轉,感覺不錯,這才去壽康堂祖母跟前請安,再按照平常的程序陪著祖母吃飯。唐氏和嘉書等人也在那里,甚至顧金梟還帶著世平和世榮過來了。
吃罷了飯,顧金梟和唐氏帶著孩子們辭了顧老太太出來坐著轎子去位于朱衣胡同的薛府。
從官帽胡同到朱衣胡同不太遠,也就四五里地,又因為有顧金梟同行,故而顧家的人全部坐的轎子。
打頭的是顧金梟坐的官轎,八個人抬著,左右還有騎馬的虎賁衛侍衛護衛,威風凜凜。
路旁的人一看這轎子和隨從,都知道這是虎賁衛指揮使顧大人出行了,本來顧金梟是武官,出來應該騎馬的,不過,天兒冷,再加上他現在可不是一般的虎賁衛的武官,而是正三品的指揮使,自然要有官威,坐轎子就是大人們顯擺官威的時候,顧金梟也不能免俗。
至于后面的暖轎里坐著唐氏等人,也是為了跟打頭的顧金梟坐著的轎子保持一致。
嘉宜坐在隊伍中間的一頂暖轎里面,左右隨轎的有山茶和小柳兒兩個丫鬟,還有一個粗使婆子。她裹緊銀狐輕裘披風,手里抱著黃銅火爐,倒不覺得冷。可是她知道在外面走著的山茶和小柳兒等人就會感覺冷了,就像山茶早起說的,因為出大太陽化雪,倒還比下雪冷些。她偶爾撩開轎簾去看外面,可以看到山茶和小柳兒等人鼻尖凍得通紅,呼出的氣都是白霧,而且掀開轎簾的時候明顯感到一股子寒氣往轎子里鉆,讓她不自禁地會縮一縮脖子。
對于服侍自己的人要在這樣的大冷天里隨同自己出行,嘉宜微覺不忍,回去后一定要她們都泡泡腳,喝點兒紅棗湯暖身,明兒給她們燉個雞吃補一補。
因為曾經是勞動階層的一員,嘉宜能夠感同身受山茶等人受的苦,所以,她覺得自己一定要做個好主子,雖然沒有多大的能力,但盡量對她們說話和氣些,吃喝上關心些,她是能夠做到的。
嘉宜坐在暖轎里也沒什么心思撩開轎簾去欣賞市景了。
一是冷,二是她已經出過府幾次,眼前的燕京城的市景也見過好幾回,不覺得新鮮了。
坐在轎子里搖啊搖,嘉宜閉目養神,正迷迷糊糊呢,轎子落下了,外頭的山茶說:“姑娘到了,才來吧。”
“到了啊……這么快……”嘉宜一邊說一邊低頭下了轎子。
一出來,一股雪風撲面而來,讓嘉宜一霎時清醒了不少。
她往前看,只見一座氣勢非凡的府邸出現在她眼前,府邸的中門大開,就在她爹下轎之后,從門內走出一個身穿寶藍色銷金云紋團花直裰四十幾歲,面相儒雅,下頜留著幾縷細須,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他一見到她爹,就笑著拱手向他致意,而她爹也笑著回禮。
在那中年男子身邊還有幾個年輕男子,他們見到他爹以后也向他躬身行禮,他爹則是點了點頭,就跟那微胖的中年男子兩人往府里面走了。而顧家的兩位少爺在向那中年男子問安行禮之后,則是跟那幾位年輕男子一起也往府邸里走。
等他們進了府,唐氏等人則是有另外府中的丫鬟婆子過來,請她們從側門進入,進去之后另外有小轎讓她們坐,府內的小廝抬起這些轎子七少八拐,到了垂花門前停下。
唐氏等人下轎,另外有丫鬟婆子過來請她們進入垂花門,往府中的內院中去。
嘉宜邊走邊看,發覺這新成為首輔的薛文魁家府中的格局和裝飾比起她們顧家還要大和精致。化雪之后,府中那些松樹更覺蒼翠,讓人感覺庭院中一派葳蕤之氣。
終于走到一間類似于她祖母的壽康堂的雕梁畫棟的五間大正房前,門上的丫鬟們撩起猩紅的氈簾,一陣暖氣和笑聲撲面而來,她見到了一位四十幾歲,身著沉香色十樣錦妝花遍地金通袖襖,下著同色織金襕裙,鵝蛋臉,頭上只插戴有一支嵌貓睛石花形金簪,面色白皙的婦人笑著向其嫡母迎了過來。
“妹妹,你可來了,方才我使人去看了好多次,盼著你們來呢。”那婦人上來就兩手拉住了唐氏的手十分親熱地說。
嘉宜估摸著這位四十幾歲看起來比較清貴的婦人應該就是薛首輔的妻子葛氏了,而剛才在外面大門那里迎接她爹的應該就是最近新成為首輔的薛文魁。
唐氏笑道:“有勞姐姐掛念,今兒才帶著孩子們來府上拜年,恭賀你們新春佳節大吉大利……”
她一股腦說出了好多吉利的詞語,讓嘉宜不禁對嫡母刮目相看,沒想到嫡母竟然這么會說話呢,吉利的詞語那是一個又一個從嘴里蹦出來。嘉宜想起了山茶的話,要多看多學少說少動,于是趕忙豎起耳朵聽嫡母都說了些什么,把那些客氣寒暄的話以及吉利的詞兒都默默記住,再在心里默念幾遍,免得回頭一下子忘掉了。
曾經是外語學院法語系的李小冰同學記起詞匯來,可算是發揮了外掛功能了,在心里默念了幾遍,就把嫡母唐氏剛才說的那些話和詞語記下來了。
葛氏和唐氏寒暄完畢,就開始各自介紹起了屋子里的人。
唐氏先把跟著來的幾個顧家的姑娘介紹給了葛氏,當介紹道嘉宜的時候,葛氏微感訝異,說:“這就是你們家三姑娘?”
“是,叫嘉宜,老太太給取的名兒,翻了年就九歲了。”唐氏在一旁臉上擠出些笑回答道。
也怨不得葛氏覺得詫異呢,主要是這位顧家三姑娘的容貌和通身的氣派,那水靈,那眼睛里透出的那份兒自信,讓人怎么也不會相信她是個姨娘生的。京城的貴婦圈子里哪家有什么事兒還是很快就要傳開的,皇帝跟前的紅人顧大人府上新接回來一位姨娘和一個她生的女兒這件事,曾經在京城的貴婦圈子里面的八卦新聞里面首頁飄紅,熱了一兩個月。而以前是次輔的夫人,現如今是首輔的夫人的葛氏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跟所有人一樣,知道顧家三姑娘的娘以前不過是一個沒腦子的奴婢,而她生的女兒又是在廚房里幫工的小丫鬟后,葛氏心中對嘉宜的形象就是她們薛府里面在廚房幫工的小丫鬟的形象。
穿得臟兮兮的,頭發蓬亂,眼神無光,面黃肌瘦,還又丑又笨,大概就是葛氏可以總結出來的對沒見過面的嘉宜印象的詞匯。
可眼前的這女孩兒,容貌美麗,身材高挑,還眼神清澈,怎么看怎么覺得機靈可愛。
這樣一個姑娘,真是從何家的廚房里面出來的幫工的小丫鬟?
葛氏不知道別人信不信,反正她是不信的。
所以,這會兒她當然會懷疑和吃驚。
得到了唐氏的肯定回答后,她“哦”了一聲,說了句不錯,然后從手腕上擼下一只金鐲子給嘉宜,說這是給她的見面禮,讓她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