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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君柔著聲音說:“爺腿上的傷還好嗎?你說要輪椅的時候,鳳媽媽都要嚇壞了,著急忙慌地要請大夫來。”
“站得太高了,誰想風太大,有點受不住。還是得坐一會兒養養神。”
蘭君說:“男人都道酒是個好東西,我之前不這樣覺得,傷身又傷神,消愁愁更愁;可見爺昨夜那般…想來也能借此發泄一次,不必總強撐著,也是好的。”
何湛聞言笑說:“你可別再笑話我,不然我再也不敢來金釵館了。現在我都不敢出去,怕見著昨夜被我推的那個姑娘,她要是撲過來打我,我就只能任她打了。”
蘭君低低笑了幾聲,笑得眼睛泛出淚來,笑聲漸漸斂下去:“在金釵館,爺要是難受,不必強忍著的。”
何湛頓了頓:“也談不上忍。就跟鳳娘說得一樣,很多事醉一場也就過去了,這條路還得走,還要走得比以前更好。”
蘭君:“以前…我丈夫死的時候,我獨自一人在屋里大哭大叫,心想就一死百了,隨他一起去了。但看著搖籃中的小兒,又那般舍不得。第二天起來,連傷心都不行,為了下葬的錢,還要笑著給客人彈琴唱曲。唱悲了,客人不喜歡,要遭打;唱喜了,自己都厭惡自己,可又沒有辦法。”
蘭君彈了幾個調子,總算調好音色:“一覺醒來,日子總要過,以淚洗面能得什么好?就這樣笑著笑著,一天天地也撐過來了。”
人最可貴的是開解自己,最可悲的也是開解自己。
何湛倒了一杯酒,敬給蘭君,他說:“我家里也有個小子,讓我萬般都舍不得,為了我倆不被下葬,這場戲還得要唱下去。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不唱一曲兒?”
蘭君被他最后一句逗笑,哪有人敢這樣改詞的?
她攏了琵琶弦,婉婉轉轉地唱了《蘇幕遮》里的一句:
“梨花落盡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
第75章 迷津
接連的七天,京都上下都在吊唁太上皇,金釵館閉館不再招客,全城禁止一切娛玩活動。
因著這件事,商隊也不得出城,只能在驛站暫時休整隊伍。
這倒給了打探消息的人一個好時機。何湛手下的商隊管事親自邀了其他幾位商隊的小頭頭偷偷開小灶,從金釵館拿來最好的酒招待著。這些南來北往的人不常能合上一口酒,上面克扣得厲害,如今竟有人能搞到好酒好菜來招待他們,幾人來回喝了幾巡就成了酒肉朋友。
秦方一直在跟的這幾個商隊都隸屬于大鷹旗,其當家的就是秦方所畫的那位獨眼龍,負責護衛的是刀疤臉,也算是商隊里面比較有名的人物。因為大鷹旗走得是官家的路子,上頭有京城的人在護衛,就算是這些小頭目也不知上家是誰,但據說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跟官員沾了邊兒,都會謹慎上幾分,出貨入貨都是熟悉的脈路,不會出什么岔子,所以他們也跟民間的商隊不怎么摻和。
至于來回販賣東西,酒肉朋友是決計不肯透露的,但耐不過商隊管事連請三天,出手闊綽得不像話,而且商隊管事說自己的主家想買點稀奇的東西,就想問問他們能不能發展發展這條線。
這些人一聽,覺得可能有戲,就跟商隊管事透露了一個字——“虜”。
“虜”早先是指俘虜成奴的人,后來逐漸成了這一行的黑話,單指人口。大鷹旗來往走得是人口的買賣。
商隊管事大驚,但他總算是見過場面的人,面上仍波瀾不驚,沉吟片刻便勾著笑說:“真是太巧了,我主家就想要這個貨。”他比了一根手指。
大鷹旗的人一看,搖了搖頭:“我們不會只賣一個。”
“一百個。黃金成交。”
大鷹旗的人說:“這次我們沒帶這么多人來。”
管事故作猶豫了一下,面上頗有可惜的神色,嘆口氣道:“主家喜歡模樣齊整的,你們是內行人,應該比我清楚。挑最好的,錢不會少了你們。”
“這筆交易,我還得請示上頭,等定下來再說。”
等到京都接近,管事才收到消息,他親自會見了刀疤臉,付下了一半定金,定好了交易的時間和地點。
“月十三,丑時,楓津樓后院。”
何湛將紙條交給秦方,半睜著眼:“喏,去抓人吧。”
秦方壓不住心里的火:“如果他們上頭真的有官家在操控,僅憑販來的奴仆,根本無法定下大罪。你這么做,是打草驚蛇!”
果然碰上案子,秦方就六親不認。別說何湛了,就算是天皇老子他都不放在眼里,照樣罵得你狗血淋頭。
何湛無奈地聳聳肩:“就連他們內部的小頭目都不知道販賣鹽鐵的事,你怎么去查?大鷹旗對外說是賣絲帛水果,對內說是賣人口,實際上呢,只有核心人物應該才曉得鹽鐵的事。你想從外部偵查,很難。這不叫打草驚蛇,這叫引蛇出洞啊好少卿。”
秦方說:“什么意思?”
何湛答:“你先抓了他們,拿到大理寺的搜查令,帶人仔仔細細地搜幾次。搜著了,那算你好運;搜不著也別急,現在京都戒嚴,他們肯定著急將燙手的山芋扔出去。一旦他們動用鹽鐵的線路,你就能順藤摸瓜,抓住這條線后的大魚。”
還…挺有道理。
秦方有些懊悔方才的沖動:“對不起。”
“恩…我相信你是愛我的。”
秦方說:“…”去死吧你!
何湛嘻嘻一笑,表示很喜歡撩他這個小正經。
秦方即刻去辦,打開雅閣的門,三樓走廊里回蕩的花娘們的靈靈笑聲和打鬧聲,混雜著的有箏有琵琶有三弦琴,還有鼓鐘。金釵館已經責令休業,姑娘們難得一場休息,館內上下除了打雜的就沒有別的男人了,自是鬧得歡。
唯獨何湛一個大男人沉在溫柔鄉里,秦方看他不甚好的臉色和泛著烏青的雙眼,忍不住地叮囑一句:“你也…收斂一點。身體為重,人不能縱情于此,多…補補身子。”
何湛:“……”
秦方反將一軍,將得何湛啞口無言。
他在為秦方的案子日夜操勞,到秦方眼里倒成了他沉迷女色?
沒良心的!
月中十三,秦方帶著一眾衙役埋伏在楓津樓,趁著月色,秦方看見一個一個瘦弱的姑娘被人從馬車廂里推出來,他握刀的手越收越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