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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上的三人見她這般情狀,心里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黃氏心里稍稍穩了些,可仍舊是忍不住訴苦道:“翰林院雖是清苦,可到底也是在京里,一家人離得近,有什么事也能照顧幫襯著。怎么就一轉眼就要外調去松江了?聽說東南那邊正打仗呢,三姐兒若是跟過去,指不定要吃多少苦。”
這調令下得雖然急,不過也體諒申時行新婚,這才拖了一段時間,讓他月底再走。
李清聞笑了笑:“三姐兒還年輕,正是要趁著好時候多往外頭走走呢。”
李清漪也笑勸了一句:“東南那邊雖是打仗也是一半會兒也是不會牽連到松江的——那可是徐首輔老家呢,地方官必是知道輕重的,朝廷里也有人看著呢。”
黃氏嘟囔了兩句:“打起仗來,那些佛朗機人誰還管是不是首輔老家啊?”
李清容也咬著唇道:“沒事的,其實這次能去松江,相公也很高興呢——他說與其在翰林院苦熬著,倒不如先去外頭鍛煉一番,造福百姓。他有這般想法,我做妻子的自然也是支持的。”說到這個,她一雙眼睛都亮了,顯然是極其贊同申時行的決定的,抱著黃氏的胳膊搖了搖,“娘別擔心,我會給您和姐姐寫信的。”
話說到這里,黃氏也沒了奈何,只得咬牙認了——這小夫妻剛成婚,難不成要叫女婿一個人去上任?傷了夫妻感情,讓旁人趁虛而入,這才是真的害了女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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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說過話,家里又留了小夫妻一起用午飯。李清漪也抱著兒子一同在家里用了飯,只是想著宮里頭那個大概還在望眼欲穿的等著自己和兒子,便也沒再耽擱,令人備了車馬打算飯后就回去。她起身的時候想了想,還是讓宮人請申時行到次間,準備和他交代幾句話。
申時行是聰明人,大約也有點準備,午飯的時候沒敢多喝酒,理了理衣袖,跟在宮人后頭入了次間。
李清漪就坐在窗口的坐榻上,見了申時行便指了指下首的木椅,道:“坐吧。到底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禮。有些事,我想著是要和你說幾句。”
申時行禮了禮,這才在小心的木椅上坐了下來。
李清漪抬起茶盞喝了口茶,輕聲道:“調你去松江的事情,是我特意和皇上商量的。”
申時行面上神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坦誠的應了下來:“翰林院里同僚甚多,臣才學淺薄又無甚資歷卻被選上,想來必是娘娘幫襯的緣故。”
李清漪聽著這話略一頓,不由笑起來:“那你說說,我調你去松江是為了什么?”
翰林乃是清貴之地,自來便有“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的說法。似申時行這般狀元出身,只需在翰林專研經史,修修書,仕途一路自是極為平穩,說不得便如李春芳似的入閣為相。這個時候調申時行去松江,旁人說不得還以為是上頭故意整治他呢。
申時行卻是肅然一禮:“現今朝中,徐首輔和高閣老兩虎相斗,一者德高望重,一者乃帝師之尊。臣若是留下,難免要受牽連,卷入黨爭。”
李清漪點點頭:“你能想到這點,已是很好。”她頓了頓,又道,“不過,天下如此之大,我偏偏替你選了松江,你可知為何?”
申時行細思片刻,忽而問道:“佛郎機?”雖然京中的人對于東南那邊的“小戰役”不太放在心上,但是以申時行的敏銳,還是感覺到了朝中微妙的態度。
李清漪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佛郎機的事情,現今的你是管不上的。不過,我派你去松江,自然也與這個有關。”
申時行俯首,鄭重一禮:“還請娘娘賜教。”
李清漪輕聲道:“之前開海禁,便叫人在松江開了個港口。在我看來,松江位于黃浦江的入海口,與蘇州、杭州、揚州、南京等地也極近,地理極佳,乃是往來要塞。如今,大變在即,對于松江我一直都是懷了很大的期望的。”她深深的吸了口氣,緩和了聲調,“我希望它能成為大明的經濟大城,東方的明珠,所有往來洋人心目中的黃金之都。”
便是申時行,聽到這話,都呆了呆。
李清漪卻凝目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些許的復雜,輕輕的道:“等你到了松江,見了那些海外來的洋人,很快就明白我們所處的世界正在經歷著如何巨大的變化,而大明也迫切的需要一場大革新。”
申時行已經回過神來,不由問道:“那,臣若是到了松江,該如何行事?”
李清漪輕聲道:“雖然自古以來便是‘農為首商為末’,但要成為經濟大城就首先要重視商人,發展經濟。你是讀書人,或許瞧不上這些事情,但是你看看如今的大明,何處少得了錢?再者,法度必要嚴明但在其他方面也不必有太多的約束,松江的便利注定了未來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跨洋而來——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讓松江成為包容一切的沃土,讓它開出不同文化的花朵,讓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可以在那上面自由隨意往來。”
李清漪沉了沉聲音,轉眸看著申時行,一字一句的問道:“你能做到嗎?”
申時行靜默片刻,重重的點了點頭:“此乃國之大事,娘娘既然托付于臣,臣自當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李清漪聽到這話,面上神色一改,笑了起來:“你是我的妹婿,我自是不會叫你去死的。”她若有所指的笑了笑,“松江現今根系復雜,你一個外人急忙忙的過去,自然是做不了什么事情的。到時候,我會讓海瑞陪你去松江逛一圈,讓這柄‘大明神劍’替你把松江的‘牛鬼蛇神’掃一掃。”
申時行聞言立刻就明白過來了——毫無疑問,松江地頭上最有能耐的就是徐家,畢竟徐閣老還當政。如今,徐閣老借著遺詔之名而聲勢正旺,連皇帝都不好輕易動他。
所以,要動徐家,自然只能靠海瑞。天下人都知道這是“海青天”,連皇帝都敢罵,首輔的家人自然更不必說。海瑞走一趟,松江那邊的官場怕也要震一震。
申時行聽到這里便知道李清漪怕是籌謀許久,起身深深一禮:“臣多謝娘娘。”
李清漪最后看了他一眼,只是道:“好好做事,好好待清容。”說罷,便起了身往外走去,“我要回宮了,你也回去吧。”
申時行并未太起身,仍舊是躬身立著,直到李清漪的人影不見了,他才直起身回大堂去。
他知道,今日李清漪交給他的是何等的大事,他若是做成了,不僅日后仕途大順,說不得能夠借此登閣拜相,更是能夠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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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申時行攜家眷上松江赴任,于此同時被從詔獄放出來的海瑞被提為應天巡撫,前往松江。
第93章 恩愛
和申時行說過話后,李清漪便急匆匆的抱著兒子趕回宮,回去之后果然見著了皇帝那張拉得好長好長的臉。
“虧我還想著等你回來一起用午膳。結果你根本就把我給忘了吧?”別扭起來的男人看著可愛又可憐,努力拉著臉,表示自己很生氣需要人哄。
李清漪干干的笑了一下,把懷里的兒子放到地上,悄悄的推了一下。
深覺自己身負重任的朱翊鈞小朋友連忙蹬著小腿跑過去抱住皇帝的胳膊,搖了搖:“父皇,不要生氣嘛……”
李清漪也湊過去,有模有樣的學著兒子的樣子抱住皇帝的另一只胳膊,搖了搖:“不要生氣嘛,我和鈞兒都回來了啊……”
皇帝把頭轉到左邊,是兒子圓嘟嘟、可愛賣萌的小臉;轉到右邊,是妻子秀麗靜美,溫柔含情的面龐。最后實在撐不住,只得笑出聲來:“你們啊……把我一個丟在這里倒還是有理了。”
李清漪笑起來,問他:“還沒吃午膳?”
皇帝嘆了口氣,沒什么力度的瞪了她一眼:“都說了是想著等你們回來一起吃的。而且現在也沒什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