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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能聽嗎?”朱翊鈞越發好奇起來。
李清漪搖搖頭:“你現在還聽不懂呢,要等你大了才行?!?
朱翊鈞被哄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頭不覺對“上早朝”這件事生出向往來——聽上去是很有趣的事情呢。只是他現下不能去,只得皺著包子臉,邁著小短腿跑出去散心了。
李清漪到沒有和兒子計較的意思,笑看著兒子跑出去的背影,這才轉頭和站在自己的背后的馮保說話:“我讓你整理出來的名單還有賬本,怎么樣了?”
馮保下意識的看了看左右,見著所侍立的宮人皆如泥雕木刻一般垂首默然不語,他便狠了狠心,咬牙跪了下來:“回娘娘的話,奴才已經令人把陳洪等人手下那些店鋪的一些賬本收攏起來了。”
李清漪點點頭也沒叫他馬上拿上來,只是輕聲道:“你們做太監的,伺候的乃是天下第一尊貴的人,見慣了宮里的富貴榮華,受著外頭的奉承逢迎,手里又有些權勢,會有旁的念頭也是自然的。人性本貪的道理,我自也是明白的。”
馮保渾身都跟著哆嗦起來,把頭抵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說。
李清漪卻笑了一聲,并無多少意味,只是語聲極淡,好似玉石擊打一般清脆:“行了,去拿賬本來吧?!?
內庫還空著,皇帝打腫臉充胖子,空口白話說要付軍費,這錢自然要找到來頭才行……
第91章 處置
雖然外頭人一貫管宮里頭的宦官叫“太監”,實際上只有混出頭的宦官才會被叫做太監。宮里的宦官升職路線也很長:典簿、長隨、奉御、監丞,少監,然后才是太監。
太監的分工也很細,司禮監處理政務,御馬監管理兵符……還有些會被派去外地監軍、采辦等等。其中,司禮監的最高長官是掌印太監,下有專管批紅的秉筆太監,而秉筆太監中有一名負責管理東廠,人稱“提督太監”。先帝時候,陳洪就是提督太監。
太祖設立東廠,為的是監視臣民,故而東廠特權極多。先帝時,有陸炳的錦衣衛還能壓制東廠,但陸炳過世之后,陳洪手下的東廠就徹底沒了制約。沒有制約的權利最容易滋生腐敗,栽贓陷害,敲詐勒索,這種事東廠簡直是一條龍業務,做得十分熟練,可謂是財源滾滾而來。
除了東廠之外,作為提督太監的陳洪手下管的賺錢買賣還有很多,其中一項就是皇店。
所謂皇店,就是掛著皇家的牌子經營的店鋪,僅僅京中便有六家皇店,“所征白銀約數萬兩”,所經手的貂皮、布匹、棉花、茶、豬、羊等等皆是已萬計數,仗著皇家的勢不僅將進價壓得極低還強買強賣,甚至不必交納稅金,等于是無本多利的買賣,除了交給皇帝一部分利潤外,提督太監大多都自己塞腰包了。
更何況,據李清漪所知,陳洪背地里還自己開了幾家店,仗著權勢大肆斂財。
若是可以,李清漪倒也想要徹底罷免東廠,減少宦官所握權勢,畢竟自古以來宦官得勢,害處無窮。只是,似太,祖這般厭惡閹黨干政的人都建立了東廠,可見孤家寡人的皇帝短時間內室少不了宦官的,更何況現今這位皇帝初初登基更是勢單力孤,不能失了宮內的人心。
所以,李清漪只打算找機會殺殺這些太監的威風,敲打一二,而她很早之前就選好了人選——陳洪。
那陳洪下手,不僅可以借以叫東廠上下收斂,還能敲打一下先帝留下的那些老人叫他們知道什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馮保拿來的是皇店的賬本,并不多,可因為涉及過廣,賬目很是復雜。李清漪看了幾本,就覺出里頭的貓膩來了,眉頭微微一皺,仔仔細細的一本一本看起來。這一看起賬本,竟是從早膳時候看到了午膳。
下頭的馮保不敢偷懶,很是小心恭敬的跪在下頭,一聲也不吭。
皇帝從暖閣回來,就見著自家皇后躺在美人榻上,手上拿著賬本,神色嚴肅?;实坌念^一跳,步子不覺也快了一些,連忙上前問道:“這是怎么了?”
李清漪翻了兩頁,索性直接把手頭的賬本攤開給皇帝看:“您瞧瞧著布料的進價!”
皇帝多少知道些行情,順著看了幾眼,不由道:“朕瞧著,還算正常???”
李清漪冷笑了一聲:“就是因為‘正常’,我才覺得可氣。”她把賬本丟到案上,眉目之間一片肅然,“皇店掛著皇家的招牌,試問哪個商人敢拿‘正?!膬r格賣貨給皇店?我一看就知道這賬本八成是做了假的!別的暫且不提,單單是抬高進價這一筆,那些太監恐怕就已經賺足了銀子。”
皇帝也有幾分氣惱,可他還先安慰自家皇后:“好了好了,別氣了。氣壞了身子豈不是叫那些奸佞小人得意?”
李清漪嘆了口氣,到底還是閉了嘴沒再說下去。
皇帝連忙親自倒了杯茶,小心翼翼的端過去,遞到她嘴里:“先喝口涼茶,消消氣?!?
李清漪被他殷勤的模樣逗得一笑。她一笑,皎月似的面龐好似撥開云層,眉目更顯柔和溫婉,容色極是動人。她垂首抿了口茶水,接了茶盞擱在案上,然后又拉了皇帝坐下,關切的問道:“今日和內閣還有楊博談得如何?”
說起這個,皇帝都想跟著嘆氣了。只是他自覺自己如今乃是一家之主,還要給皇后和大皇子做依靠做榜樣,故而還是一派的從容:“內閣那里已經松口再議出兵之事。等明天,我再找高師傅來,和他說幾句。”
李清漪看著他不覺蹙起的眉頭,原還因為宦官而生起的怒氣已經消散無影,一顆心微微軟了軟。她撫了撫皇帝眉心的折痕,溫聲道:“我讓人給你燉了雪梨燕窩,益氣補中,喝一點好不好?”
皇帝順手把她的纖手握在掌心,輕輕的摩挲了兩下,點點頭:“當然好。”他緩了聲調,唇角揚了起來道,“你陪我一塊吃?”
他們兩人一同坐在臨窗的坐榻上,相視一笑,說不出的寧和,很有些溫柔繾綣的模樣。
遙遙見著皇帝就跟著跑過來,準備和父母撒嬌的朱翊鈞頓時覺得眼睛疼——天天在兒子面前秀恩愛,這樣真的好嗎?!他邁著小短腿,毫不猶豫的撲過去打斷這對你儂我儂的父母:“父皇父皇,你是上早朝回來嗎?有聽到什么好故事嗎?”
朱翊鈞跑得太急,腿一絆,就一頭栽倒皇帝的懷里。
皇帝揉了揉兒子毛茸茸的腦袋,順手又曲指敲了一下:“跑這么快做什么?摔著了就要掉眼淚的?!?
朱翊鈞自覺自己如今已經快四歲了,是大孩子了,掉眼淚這種丟人的事情他才不干。所以,他立刻就嘟著嘴,反駁道:“我才沒有掉眼淚呢?!?
皇帝見他嘴翹得能掛油瓶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圓嘟嘟的臉蛋兒,把他整個人摟在懷里揉搓起來,笑道:“好了好了,咱們鈞兒是男子漢,摔倒了也不哭……”
正好李清漪吩咐去端的雪梨燉燕窩端過來了,燉了一大盅,燕窩燉的軟軟的,入口即化,雪梨則是整齊的切成一塊一塊的,好似一朵朵、小小的,在湯水里上下起伏的白梨花。
因為澆了點蜂蜜,聞著也很甜。
李清漪瞥了眼咽口水的兒子,干脆分了三小碗,最小的那個遞給朱翊鈞,一家三人一起喝起了雪梨燉燕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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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來,一個太監無論權勢如何,若要處理也不過是皇帝一句話。他們和那些大臣不一樣,一身權利皆是來自于皇帝。所以,只要皇帝不要太過昏庸無能,收拾重臣費力了些,收拾太監卻是很容易的。
李清一晚上翻了好幾本賬本,越瞧越氣,索性也沒全看,第二天直接就叫了陳洪過來問話。
自先帝去后,陳洪自知自己得罪了皇帝和皇后,很知道分寸,也沒敢再囂張,好生憋屈的在下頭裝了好久的孫子。哪里知道,就算是這樣還會被皇后叫去。
他也有自知之明,心知自己身上背著不少罪,一路上都想來想去,想得心驚膽跳,恨不能直接撞墻上死了干脆。等見了皇后,他立刻就跪了下來,很是恭敬的行了大禮,惶恐的道:“奴才見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李清漪坐在上頭看他,忽而一笑,居高臨下的看著匍匐在地上的陳洪:“陳公公倒是太客氣啦,你是先帝手下的老人,先帝當年就曾贊你‘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