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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出現一個狂奔來的小黑點,屁股后頭還跟著兩頭大狗。
離得近了,小黑點逐漸清晰,是個瘦如麻桿的青年,跑得直甩舌頭。后頭的也并非什么狗,而是兩頭身上貼著數道符紙的腫脹白膩的水溺子。
青年鼻梁上架著的大厚眼鏡顛的搖搖欲墜,一手結劍指嘴里上氣不接下氣地念念有詞,但看來效果一般,差點兒讓水溺子咬著腚,嚇得一蹦三尺高,哭爹喊娘。
寂靜空曠的郊區深夜,這一幕本該像是恐怖電影,但卻透出一種詭異的喜感。
佘龍道:“我老家五歲小孩兒讓大鵝追的時候,也這樣。”
“加油門,”嚴律將嘴里的東西咽下去,“這小子快讓水溺子吃自助了。”
“我這車算是白洗了。”胡旭杰一腳油門,車急速朝著麻桿開去。
麻桿倒也不算太笨,一個蛙跳,連滾帶爬地讓出身后兩頭水溺子,車轱轆毫不留情地碾過,輕顛幾下停穩了。
胡旭杰下車從后座兒抄起把鐵鍬,兩三步繞過去,一鐵鍬削掉了其中一頭沒滾到輪下的水溺子的腦袋,踢到副駕車窗外,這才把跌坐在地的麻桿提溜起來問道:“你怎么讓倆水產在岸上追得抱頭鼠竄?”
“我也沒想到它跑的這么老快,”麻桿面容清秀,眼鏡滑到鼻尖,露出腫的像核桃似的眼,帶著哭腔說,“一嚇著口訣就念不全乎,老想著它倆要啃我屁股……對了,嚴哥呢?嚴哥來了沒?”
胡旭杰嫌棄地歪嘴:“喲,你們仙門都下命令了,我們哪兒敢不聽啊?”
麻桿聽不出嘲諷,反倒點頭如搗蒜:“多謝多謝,客氣客氣。”
胡旭杰氣個倒仰,把麻桿往旁邊一丟,對車上喊:“稍等啊哥,我把兩頭孽畜處理了。”
副駕車窗搖下,嚴律伸出的左手夾著抽了兩口的煙,輕輕一彈,煙頭正落在車轱轆下的爛肉上。
帶著紅光的煙頭落在粘膩的肉上,倏然亮起幽藍色的火光,直鉆進肉里。
地上已肢體扭曲的水溺子原本還在掙扎扭動,此刻卻渾身顫抖。沒過多久便被從里向外燒了個透,腫脹的身體被裹成了個巨大火球,燒得格外劇烈,卻無聲無息。
幽藍的火苗竄得老高,車窗里伸出的手漫不經心地撥弄兩下火苗,手臂上紋身似的圖案映得清楚。
深色云紋似藤蔓從嚴律右手指背開始,攀附蔓延向上直沒寬大的短袖袖口,只在小臂中段一處留了雞蛋大小的空缺。
麻桿一見到這花臂,一骨碌從地上爬起,等青藍色火苗燒光了水溺子的殘塊就顛顛跑過去,嚴律還沒開口,他就咧著個嘴嚎哭起來:“哥,咋整啊,年兒好像死了!”
嚴律讓他喊得頭疼欲裂,伸手一把鉗住他的大嘴:“閉嘴,大半夜的號什么喪!”
麻桿閉上了嘴,可能是哭的猛了,還擱那兒倒抽氣兒。
“你怎么搞成這樣?”佘龍驚訝道,“連你這樣兒的也敢二半夜的來出活兒?就你自己來的?”
車外的麻桿面色發白,嘴唇毫無血色,頭發一綹一綹地粘著,身上的衣服看起來皺皺巴巴像剛撈上岸曬得半干的海帶,裹著他本就消瘦的身體,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落魄,神情魂不守舍。
嚴律皺皺眉:“到底怎么回事兒?”
“薛叔他們前幾天不是出事了么,我就帶年兒來出事的地方祭拜,想著也是個安慰,”麻桿扒著車窗,抽抽噎噎道,“中間他說他渴了,我就去找賣水的地方,一回來就看到他扎進江里了,趕緊也跳下去撈,按理說就那么半分鐘時間就撈上岸了,可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不醒,就是不醒。”
越說越難過,啤酒瓶底厚的鏡片后倆眼腫的像核桃,又開始從僅剩的兩道眼縫里朝外滋水。
嚴律眼瞧著他大鼻涕要滴進車,迅速一指后座:“想我盡快過去瞧瞧,就把鼻涕擦了上車。”
原本正吱哇亂哭的麻桿立馬收聲,在佘龍和胡旭杰震驚的目光中撩起衣擺擦了把鼻涕眼淚,拉開后車門擠了進來。
佘龍立刻給他挪開個地方,盡量不去接觸對方的衣服:“除了你還有誰來了?”
“我發現情況不對,就聯系了門里,但這幾天門里的人手都撒出去處理其他大陣的維護問題了,只有鹿姐在,帶了個醫修和幾個剛入門的同門來。”麻桿如實告知,“他們讓我來帶你們過‘一葉障’,我就來了,沒想到遇到了上岸的水溺子,腚都差點被啃了。”
胡旭杰一邊發動車按照麻桿說的地方又往前開了一段,邊打斷他:“快別提你那倒霉的腚了,兩瓣兒俱全著呢別回味了。你們仙門的事兒別老找我們行不行,怎么不找你們老太太?”
麻桿垂頭喪氣道:“又病了,前陣才從北邊兒回來,估計是凍著了,最近都昏昏沉沉的睡著呢。鹿姐帶來的醫修沒瞧出來年兒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又沒醒,只能先找你們了。”
仙門現在管事兒的人年紀早已不小了,具體多大沒人知道,都喊“老太太”,她最近幾年身體愈發不濟,好在都是小毛病,但就是磨人,所以輕易不出來挪動。
所以麻桿這么一說,胡旭杰和佘龍也就明白了,沒再繼續追問,盡快將車開到了指定地點,停在一處馬路邊的空地上,離求鯉江還有一段距離,卻已經能感到空氣中的濕潤。
深夜的求鯉江一片寂靜,連蟬鳴蟲叫都幾乎沒有,雜草叢生,樹影凌亂。
麻桿抹著眼淚在前邊兒帶路,并未走地上以前踩出來的小道,而是頗有章法地帶著嚴律等人左轉右挪地朝著求鯉江方向前進。
嚴律一下車就聞到皺了皺鼻子,一股濃重的腥味兒直竄鼻腔,他重新點著根煙,借著煙味兒才稍微緩和了些聞到的異味:“這地兒真是越來越臭了。”
“有嗎?還行吧,”胡旭杰吸了幾口氣兒,“就是青草味兒和一點河水腥味兒。哥,你這狗鼻子怎么整天一驚一乍的。”
他確實是沒聞出什么怪味兒,就算都是妖,嗅覺也不都一樣靈敏,嚴律這鼻子有時候跟裝了雷達似得,樓上馬桶堵了他在樓下都能開始罵娘。
嚴律權當胡旭杰在放屁,不搭他腔,只問麻桿:“你說帶他來祭拜,薛國祥兩口子就是在這兒找到的?”
“嗯,一個地方撈上來的,”麻桿點頭,“有路過的發現江上有倆河漂子,撈上來之后官方那邊兒通知我們來認尸,我們才算找到他倆尸體。”
胡旭杰就算再跟仙門不對付,這會兒聞言也不由嘆口氣:“命,真就是命。好容易把個傻子拉扯大了,兩口子又沒了,你說這傻子以后還怎么過活?”
他不說還好,一說麻桿又抽噎起來,聽得嚴律頭疼。
“傻子”薛小年并不是完全的“傻”,吃喝拉撒都沒什么問題,就是平時不怎么言語,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封閉世界里,一開始薛國祥和他老婆唐芽還想過帶去治療,但始終沒什么起色,一直都木木呆呆,學業也沒法繼續。
要單是這樣倒也還算個和氣小孩兒,問題是這人一受到外界刺激還會發瘋。以前有不開眼的覺得欺負傻子好玩兒,逮著欺負了薛小年兩回,第三回 又來時被瘋勁兒上來的薛小年撿起地上的石頭開了瓢。
平時呆愣憨傻,時不時發瘋要給人腦袋開天窗,薛家夫妻倆就更操心這小子,平時忙起來實在沒空就擱仙門找人看著,仙門也放不了,就得丟嚴律這兒來看管。
因為這個特殊情況,薛小年自然也沒什么朋友,也就同是仙門中人的麻桿因為跟他同齡,且也不是很靈光的樣子,小時候也沒人帶被丟到仙門待著,所以才跟他相處的時間長點兒。
現在薛家兩口子突然離世,剩下薛小年一個對外界一切都不關心的傻子,爹媽死訊傳來時他也沒什么反應,可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這變故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