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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律也有幾天沒見過薛小年,記憶里最后一次見他時他也還是那副石雕木塑的模樣。
在麻桿的抽泣聲里,幾人終于到了地方,麻桿用手背抹掉眼淚鼻涕,在地上挪動了幾塊石塊樹葉:“我現(xiàn)在把‘一葉障’掀開,你們注意,別碰著檢測器。”
隨著石塊挪動,眼前原本樹影昏暗的景色模糊變動,如湖水泛起波紋,歸于平靜時模樣大改,已到了求鯉河岸邊一處開闊地帶。
不遠處立著個用三腳架架起的手機,屏幕上綠色數(shù)值起起伏伏,證明周圍煞氣尚在正常范圍內(nèi)。這樣的檢測器每隔十幾米就立一臺,將這附近圍起。
靈氣枯竭各族凋敝,感應異氣都已成為稍顯麻煩的事情。
幸好科技改變生活,仙門這幾年為了彌補不足,搞出不少花活兒,檢測器嚴律他們也見過幾次,都是慣用的手段。
方才還有些零星蟲鳴,這會兒已全然不見,夜空中一輪霜白明月映照著流動的求鯉江,水面泛出粼粼波光,像死魚鱗片的反光。
腥味兒愈發(fā)強烈,嚴律煩躁地捏了捏鼻梁。
稍遠處一棵鬼拍手枝葉繁茂,樹下可以看到幾盞露營燈亮著暖光,燈上貼著符紙,擺成一個簡易的圓陣,三四人正站在陣中交談。
嚴律等人一進入“一葉障”,樹下幾人便有所察覺,當中走出一個姑娘來:“隋辨,接到了嗎?”
麻桿大名“隋辨”,聞言應聲說是。
姑娘眉目清麗,個頭不高,一頭自來卷,被扎成了個爆炸馬尾束在腦后,雖看起來年輕,卻從步態(tài)可以看得出已修行多年,十分利落,見到嚴律后原本緊鎖的眉頭略有緩解:“祖宗,你可來啦!”
她話音一落,她身后那幾個仙門弟子便也跟著將目光投來,在來的幾人之間轉(zhuǎn)了一圈兒,最后落在了嚴律臉上。
走得近了些,露營燈的光亮將妖族三位的模樣都映照清楚,幾個仙門弟子也才真的瞧清楚“嚴祖宗”的相貌。
這位妖仙兩邊兒都傳的三頭六臂的嚴祖宗胳膊腿兒正常,身形修長挺拔,長得深目高鼻,兩道斜挑劍眉壓著雙略帶冷淡倦色的眼,很有幾分異族相貌,英俊卻桀驁,布滿云紋的右臂舉起,將嘴里咬著的煙拿下夾在手指間。
他甚至沒有胡旭杰那么魁梧健碩,但往那兒一站,別人就只能把他和“嚴律”對上號。
仙門弟子中一個把頭發(fā)染了個滿頭綠的青年狐疑地嘀咕:“來的好慢,到底想不想干活兒?”
雖是小聲嘀咕,但并沒避著人,在場各位因有修行所以都耳聰目明,都聽得一清二楚。
胡旭杰大怒:“你擱那兒放什么悶屁?是你們求爺爺告奶奶請我們來,老子車開得跟導彈一樣,油費和洗車費都打水漂了,來了還要聽你抱怨!”
“摳樣兒,那才幾個子兒,我們肖家報銷了!”綠毛眉宇間帶著些許傲慢,跟他對嗆,“再說了,你們牛逼,怎么不化個原形啥的飛過來,那不要油費,半道還能蹲飛機上歇歇腳!”
胡旭杰被他噎了個半死,難以置信地扭頭看嚴律,眼里露出野生藏獒被家養(yǎng)泰迪齜牙后的不解和震驚。
董鹿呵斥:“肖點星,閉嘴!再扯著嘴胡咧咧你以后都別想出活兒!”又跟嚴律解釋,“祖宗,別理他,這些都是沒出幾次活兒的新人,不懂事。”
嚴律仿佛根本沒瞧見這人,也沒聽到他說的話,又走近了幾步,看向樹下。
露營燈圍起的陣內(nèi)用草木灰混著香灰制作成的黑色粉末畫了符,陣心躺著一個青年,胸口起伏平緩穩(wěn)定,旁邊還蹲著個年輕醫(yī)修正忙忙碌碌地用仙門術(shù)法維持青年現(xiàn)在的狀態(tài)。
“已經(jīng)檢查過了,身體各方面都正常,”董鹿低聲告訴嚴律,“本想挪走去門內(nèi)的醫(yī)院治療,但發(fā)現(xiàn)魂兒很不穩(wěn),一挪動就像是要從身體中消散,怎么都穩(wěn)定不下來,就不敢再動,只能喊您過來。祖宗,你說怎么辦?”
“這年頭請祖宗都方便了,打個電話祖宗得小跑過來下凡。”嚴律彈了彈煙灰,問道,“都試過什么固魂的方法?”
“符用過了,我還起了陣,”麻桿隋辨也著急,“鹿姐,我那陣有效果嗎?年兒還有救嗎?”
自來卷的姑娘就是麻桿嘴里的“鹿姐”董鹿,臉色不太好,輕微搖頭后對嚴律道:“這事兒我怎么想都不對,薛叔唐姨倆人就在這兒撈上來的,魂兒連個碎片都沒落下,就剩兩具空殼,現(xiàn)在小年的情況竟然有些類似,我怕他也出事兒。”
頓了頓,又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嚴祖宗,我剛才一直想起老太太以前給薛小年算的那次命,說他二十來歲有道坎兒——”
她話還未說完,身后便傳來幾聲慌亂驚呼。
原本一直趴在薛小年身邊的醫(yī)修臉色慘白地站起身,對董鹿道:“鹿、鹿姐,他的魂兒好像不見了!”
嚴律大步流星走過去,綠毛青年頓時叫起來:“哎哎,妖族的別進這個陣!這聚魂陣對你們有傷害!”
嚴律一腳踩進陣內(nèi),繪陣用的草木灰無風揚起,露營燈滋滋閃爍,震蕩片刻,竟又都默默恢復平靜。
“太打擊人了,”隋辨小聲道,“這陣我用心布的呢,您怎么比跨火盆都跨的順腳……”
這小子純屬傻缺,嚴律也懶得跟他多掰扯,兀自蹲下身去,將陣中平躺的青年檢查一番。
青年的白色短袖已經(jīng)滾得都是泥土,略長的劉海蓋在額頭,嚴律胡亂把他臉上的污漬抹掉,露出略顯蒼白的臉,正是薛小年。
薛小年雙目緊閉,薄唇緊抿,雙眉如峰微微蹙起,俊臉滾了不少泥點子和草屑,被嚴律胡亂一擦,糊得更開。
嚴律的目光在這張臉上停頓許久。
活得久了,很多人的面目都隨著歲月流逝而逐漸被沖淡,竟然也只有這張臉,斷斷續(xù)續(xù)地陪他到現(xiàn)在。
只可惜每一世都是個短命鬼,活不到二十五就早早歸西。
嚴律一邊將手按在薛小年胸膛,用自己的靈力浸進對方的身體檢查,一邊在腦中急速閃過雜亂的思緒。
不等他將這些思緒掐斷,便感到薛小年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隨即如同被抽走了精氣神一般軟下去。
嚴律的動作頓了頓,收回手。
旁邊一直屏氣凝神的董鹿急忙問道:“怎么樣?”
嚴律咬著煙,平靜道:“他死了。”
第3章
隋辨“撲通”一下跌坐在地,也管不上別的,開始嚎啕大哭。旁邊兒的醫(yī)修也傻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死……”綠毛失魂落魄了幾秒,還抱有些許幻想,“不可能!這小子我還不知道嗎,就是腦子不好使,身體好得很,就是讓水淹了兩秒就撈上來了,都沒嗆著,怎么可能會死!你是不是不會治啊,不會治就別瞎比劃!”
胡旭杰和佘龍也半晌沒回過神,雖說倆人平時和仙門并不怎么對付,但薛小年畢竟是朝夕相處的人,感情多少還是有的,也因為他腦子不好使,反倒比其他仙門弟子和他倆更親近些,沒想到現(xiàn)在突然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