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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簾,目光掃過很多張面孔:“民心可用,才是天下之幸,是朝廷之幸。”
雨水敲打在許多人的傘沿,脆聲接連成片,陸雨梧俯身,作揖:“知州陸雨梧,在此替西北將士謝過諸位!”
呂世鐸不善騎馬,好不容易顛簸過來,下了馬背也沒好意思摸自己生疼的屁股,抬頭看見黑壓壓那么一大片人圍著倉吏,那些府庫的差役們擺著幾張長案,正在冊子上記錄著什么。
秦治道招來一名差役,才問清楚這兒發生了什么,呂世鐸此時再看眼前這副情形,他一時間心中雜陳:“百姓,才是社稷之福啊。”
這時,呂世鐸看見細柳與陸雨梧,還有那才從牢里放出來不久的花懋一塊兒從人群里出來,他連忙幾步上去。
花懋朝他作揖:“呂大人。”
呂世鐸連忙扶他一把:“我該謝花綱總今日的義舉。”
“大人言重。”
花懋站直身體,笑了笑:“如今我花家全部的存糧,再加上這些百姓們的捐糧,怕是還湊不齊軍糧的數目。”
“很快就能齊了。”
細柳說著,輕抬下頜。
一時間幾人都往她目視的方向看去,濃濃的雨霧中,幾路人馬在岔口相遇,互相擁擠著,拉著各自的東西往府庫這邊趕來。
車馬猶如長龍,令人一眼看不到頭。
“姓金的,姓何的都來了,剩下一個應該也在后頭了,”花懋瞧著這一幕,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笑,“他們這些人精就是這樣,從不甘于人后。”
譚駿與孟蒔入獄,范績又被燒死在鶴居樓里。
這汀州城的亂局方才被陸雨梧與呂世鐸聯手按下,那剩下三個綱總還驚魂未定,而今花懋起了個捐糧的頭,這往后算起來也是一樁大功績,上面什么人就是再想打花家的主意,也不好動手了,能做綱總的都是人精,他們眼見花懋解了死局,他花懋捐糧,他們剩下這些綱總是若無動于衷,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多謝。”
陸雨梧對他說道。
花懋搖頭,看向他:“若不是您,我花家上下哪里還有命活呢?該是我花懋謝您才是。”
花懋在牢里待了幾天,被潮氣傷了身,如今還病著,也沒有等那些綱總們過來,便領著自家的奴仆走了。
呂世鐸與老金、老何兩位綱總相熟,見他們來了,便過去說話了。
陸雨梧從差役手中接來一把傘,將細柳遮在傘下,清脆的雨滴聲聲想著,他們兩個并肩望向那片人群。
百姓們有的高高舉著糧米袋子,有的則連自家才做好的大餅也往差役手里塞,還有人捐干果,捐玉麥。
“你讓倉吏登記造冊是做什么用?”
細柳問他道。
陸雨梧抬著眼簾,輕聲說:“今日向百姓收的糧算我州署衙門向他們借的,等解決了軍糧的燃眉之急,我得把糧還給他們。”
細柳轉頭,望向他的側臉,這一刻,她忽然想起那年從堯縣回去燕京的路上,阿秀跑到官道底下去看田野,他們也跟了下去。
他嘗過蓬草的味道,所以更知道每一粒米的不易,更知道亂世之中百姓的不易。
“這批軍糧,我親自押送。”
細柳忽然說道。
雨聲敲打傘沿,陸雨梧猛地看向她。
“如今東南生亂,糧道周邊即便有巡檢司,恐怕亦有反賊盯著想要作亂,”細柳迎著他的目光,“花懋傾全家之力,還有這些百姓省下來自己的口糧,都是為了西北的將士,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我親自押送,事關國戰,如此我也可以暫時避開皇上問罪。”
畢竟,她來汀州的任務本是為殺陸雨梧,而今陸雨梧沒死,這消息終究是要傳回燕京的。
陸雨梧那雙黑沉的眸子緊緊盯著她,他像是想要說些什么,可是淡色的唇微動,細柳卻打斷他:“你曾說,你想讓天下人都不再吃蓬草,而我心中亦有一愿。”
煙雨沙沙,細柳望著他:“我想讓天下安定。”
此身當利刃,雖不能一力平盡烽煙,但求一個九死不悔。
第101章 谷雨(二)
“百姓捐糧,又有幾大綱總掏出全家存糧,這軍糧的缺口勉強是補齊了。”
呂世鐸揉了揉眼皮,將賬冊放到桌案上,到這會兒他才真正算是松了口氣,抬起頭,那身著青色官服的年輕人正立在隔門前觀雨,他道:“小陸大人,這數目你也已經清點過了,明日,果真要由那位女千戶親自押送?”
“呂大人信不過她?”
陸雨梧沒有回頭,一雙眼仍看向庭內。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呂世鐸搖頭,說道,“那細柳姑娘若是個尋常女子,又怎能憑一己之力生擒那阿赤奴爾岱?”
“我這不是看你和她……”
呂世鐸頓了一下,抬眼又瞅他的背影,“這整個東南都亂了,若阿赤奴爾岱便是推動這亂局之人,那么那些反賊一定不會放過這條通往西北,至關重要的糧道,如此一來,她此去……恐怕是萬分兇險。”
“如今還能找得到第二個比她更合適的人選嗎?”
陸雨梧負手而立,聲音平穩。
“這……”呂世鐸想了想,如今東南生亂,運糧去西北這條路只會比以往要更艱險,他還真想不出這汀州城中,除了那位姑娘之外,還有誰能擔得起這個重責。
“于私,我不想她去,但這是我自己的私心,不是她的意愿,”陸雨梧垂下眼睫,雨露從瓦檐淌下來,滴滴答答地沖刷著檐廊,“于公,我知道只有她去,這些好不容易籌集起來的軍糧才有機會送抵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