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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世鐸方才吐出一口濁氣,汀州府庫那邊又有差役騎馬跑來,他滿頭大汗,一下栽倒下來,還沒起身就忙說:“呂大人,陸大人,還請二位趕緊去府庫看看吧……”
呂世鐸眉心一跳,還以為出什么事了,轉過臉只見陸雨梧從那差役手中抓來馬鞭翻身上馬,晶瑩的雨露順著他的帽檐滴落,點綴在他高挺的鼻梁,他那雙眼睛看向那紫衣女子,朝她伸出一只手。
天色青灰,細雨紛紛,細柳看了一眼他的手,不過一瞬,她上前握住,被他拉上馬背。
煙雨濛濛,呂世鐸只來得及看清那馬屁股,眼見陸青山等人跟上去了,他連忙喊秦治道:“老爺我也騎馬!快去牽來!”
雨露沾濕細柳的鬢發,濕潤她的眉眼,路上行人匆匆,宛若流墨般融入昏暗的街景,他沒松開她那只手,韁繩纏在兩個人的手指間,細柳望著他寬闊的后背,雨露幾乎濕透他的官袍,她的視線定在他衣領下那截蒼白的頸項,她忽然出聲:“那晚,你在寫什么?”
陸雨梧意識到她說的是假死那晚,她真正發現他手疾的那個時候,他沒有回頭,只道:“抄了一篇呂世鐸的策論,還給何元忍去了一封信。”
“你認識何元忍?”
細柳問。
“是我祖父認識他。”
陸雨梧簡短道。
細柳聞聲,不再多言,她意識到,陸雨梧的祖父雖死,可他的棋局未完,在他之后,陸雨梧便成了那個執棋落子的人。
天上下著雨,但汀州府庫大門前卻聚滿了人,這座府庫就剩下大門還是完好無損,里面的倉庫都燒得不成樣子了,旁邊的空地上停了一架寬敞的馬車,才從牢里放出來不久的花懋掀開車簾子,吩咐管家了一句。
那管家立即朝后面招了招手,很快花府的奴仆們便將十幾車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趕來大門前。
“花綱總,這是……”
那倉吏才經過一場火災,身上的黑灰還沒洗凈,不知道這位方才經歷過大劫的花綱總這是鬧得哪一出。
花懋悶聲咳了一陣,臉色還是蒼白得很,他沒急著答倉吏,而是先朝管家抬了抬下巴,那花府管家站在馬車邊上,挺直腰桿,揚聲:“傘!”
很快,十幾個奴仆上前來,撐開數把黃油布大傘,將最前面那駕車遮得嚴嚴實實,此時,管家快步走上前去,將那車上的油布掀開來一角,倉吏忙跑過去探頭看了一眼,里面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管家一招手,一名奴仆立即將一麻袋打開來,糧米爭先恐后地涌出來在那奴仆手上,倉吏瞪圓了眼睛,歪過腦袋往后一瞧,那么長一路,滿滿十幾車,不會都是糧米吧?!
這時,一名女婢撐傘到馬車邊,將花懋從馬車上扶下來,那倉吏連忙跑到他跟前:“花綱總,這么些糧米是……”
花懋咳得嗓子冒煙,那管家非常迅速地從馬車里倒了一碗茶來給他抿了兩口,花懋覺得喉嚨平順了些,這才對倉吏道:“我聽說府庫走水,以至于原本要運往西北的軍糧被燒了一半兒多,可西北的將士們得吃糧,吃飽了糧,他們才有力氣抵御那些該死的達塔人!我花懋雖只是個商人,但我知道輕重,西北的防線是那些將士的血肉堆成的,若沒有他們,達塔人就該從西北長驅直入,打到東南來了!”
花懋轉過臉看向那一路糧車:“一百多年前,達塔強占我中原國土,將我等定為最下等的奴隸,恥辱猶在,而我們是堂堂正正的燕人,絕不能再做他們達塔貴族眼中的中原奴隸!這些是我花家所有的存糧,今日我全部奉上,請我大燕西北的將士們吃飽飯!”
花懋對倉吏道:“我知道這些還不夠,我會想辦法再去其他地方籌措。”
“花綱總啊……”
倉吏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了。
但在場的百姓們卻因為這一番話而有些動容,國恨也許不足以記上一百多年,因為當初的中原本不是如今的中原,當初丟了國土的皇帝,也不是大燕的皇帝,但既然可以做堂堂正正的燕人,誰又肯做蠻夷的奴隸?
“不能讓西北的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
人群里有人喊:“我也捐!”
“我捐!我家里還有些糧!”
“我家有白面!”
細柳與陸雨梧騎馬趕來,正見府庫大門前密密麻麻的人影,百姓們將那倉吏圍在中間,他在階上眼尖地瞧見穿官服的陸雨梧,他便趕緊從人群里擠了出來,喘著氣作揖:“大人,您快看看,花綱總他拉來十幾車糧說要捐給西北的將士們,這些百姓們也都說要捐……”
陸雨梧聞言,抬首隔著人群看向那在奴婢傘下躲雨的花懋。
十幾車糧食就那么橫亙中間,兩邊沾滿了花府的奴仆。
這時,一位穿著襕衫的老翁拄著拐挪著步子過來了,他撐著傘,肩上扛著一袋東西,他看見陸雨梧的官服顏色,便朝陸雨梧施了個文士禮:“敢問,是陸知州嗎?”
“是。”
陸雨梧點頭。
那老翁抬頭,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才緩緩道:“都說您被害死了,可是昨兒又說您活了……活著好,活著好啊。”
他像是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將肩上的布袋子拿下來,顫顫巍巍遞到陸雨梧的面前:“我也想請西北的將士們吃飯,雖然請不了很多人,但請上十來個,他們應該也可以吃得飽吧?”
陸雨梧看著那一袋糧。
“吃得飽。”
他說。
怕沾到雨水,陸雨梧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向那倉吏,倉吏會意,趕緊將東西接到傘下,而陸雨梧則朝老翁鄭重俯身,作揖。
老翁則是笑笑,轉身撐傘,慢悠悠地走了。
“大人!不要嫌我們的糧食少啊!西北的將士能多吃上一頓也好!”
“是啊大人!我們少吃一頓,他們就能多吃一頓!”
“他們該多吃,他們比我們有用處!”
百姓們看見他的官服,又都換了個方向擠過來,各自將懷中的糧食護得嚴嚴實實,生怕被雨露沾濕。
細柳就站在不遠處,看著陸雨梧被他們圍在中間,那么多張臉,那么多把傘,一時間他身上也不再沾惹一寸風雨。
她看見陸雨梧抬頭,在看撐在他上方的傘。
慢慢的,他視線又下落,看清面前那位伸直了手將傘高高撐在他上方的老嫗,她滿頭銀絲,懷中還抱著個小的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