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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州的鹽商看中修內令,是因為陸證曾以修內令給了他們鐵石般的承諾,而今修內令雖仍在,但這一趟又一趟在修內令外巧立名目的捐輸,卻讓這些鹽商們不堪重負了。
如今陸證已經(jīng)不在了,但偏偏他的孫兒卻來到汀州做知州,鹽商們自然對他心生希冀,希望能有一個解法。
陸雨梧安靜地聽他說完,方才開口:“我聽說,花綱總手里只剩兩個偏僻引岸。”
花懋點頭,臉上露了點無奈的苦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花家的根也在鹽業(yè)上,祖上立業(yè)于此,若可以,我亦不愿走到今日這一步,但我身體本就不好,家里也沒有能頂事的小輩,自從我那堂侄女若丹失蹤,我便做好了急流勇退的打算,只是如今看來,我卻還退得不夠。”
花家最開始雖然是靠鹽業(yè)立足汀州,但其后族中亦有爭氣的,入仕做官,最高也有做過內閣閣臣的,只是百年時間,族中子弟泡在富貴鄉(xiāng)里散漫起來,沒有幾個是有出息的,他的堂兄花硯是最爭氣的那一個,卻可惜是個短命的。
“陸大人,我只怕如今并非是我一退再退,便能求得安寧的了,”花懋蒼白的面容上神情凝重極了,他深深地望著陸雨梧,“您別看今日譚駿與我們劍拔弩張,但其實他是個老官油子,那范績一向與我花家不和,我花家從前的引岸如今便是在他手里,他能有今日的造化,一是因為他背后正是這位譚駿譚大人故意襄助,二則是……”
花懋頓了一下,并不十分確定地說:“他應該花了不少錢往上疏通,但我們捐輸花費不少,又才繳了鹽課銀,他背后應該有還有什么人,否則他短時間內應該拿不出那些錢。”
范績與譚駿之間這層關系,陸雨梧并不覺得意外,但若說范績身后還有什么人,這便有點耐人尋味了。
陸雨梧知道花家這樣的百年世族,經(jīng)商只不過是他們的一部分,哪怕如今族中子弟不頂用,但他們卻一直有襄助士子,培植勢力入朝的習慣。
他想了想,問:“是你在京中得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如此不安?”
花懋沒隱瞞,點了點頭:“是,但也不是那么清楚,可這么一點風吹草動,足夠讓我警醒了。”
“當初那位周大人向你們慶元鹽商要一千萬兩的賬,你們還了很多年,”陸雨梧的手按在貓身上,“到你堂兄花硯死在任上,你們才將將還清,為此,一個鐘家沒了。”
貓被他摸得不耐煩,睜開眼睛,一下從他懷里跳下去,又像是嗅到了點什么似的,它立即喵喵叫著,往簾子外面跑去。
陸雨梧側過臉,看向那道簾子。
貓叫聲隱約,像是到了船舷邊上,他的目光隨之落在對面那道朱紅的菱花窗上。
陸青山在旁沒有動,卻像是察覺到了點什么似的,他朝陸雨梧點了一下頭。
“鐘家當初是慶元最大的鹽商,最好的引岸在他們家手里,”花懋神情復雜,慢慢說道,“周大人一句話,便挖空了整個鐘家。”
“鐘家賠上了所有家業(yè),補了幾百萬兩,”花懋說到這里,像是斟酌了一番有些話到底應不應該跟面前這位陸大人說,但他卻想起自己查到的一則消息,便也還是說了下去,“后來周大人查出數(shù)目不對,但為時已晚,鐘家一家老小都吊死在鹽場上,周大人即便覺察出不對,卻也已經(jīng)陷入兩難之局了。”
“數(shù)目不對?”
陸雨梧一下抬眸,“你難道是說,那一千萬兩的數(shù)目不對?”
今夜月明風清,月亮的輪廓浸在水里,細柳雙手抱臂,倚靠在菱花窗邊,貍花貓在她腳邊,她一雙眸子映著清冷月輝。
菱花窗里傳來那花懋的聲音:“鹽政永遠是一潭渾水,誰來也澄清不了,當初向先帝告密的人說的是真的,在修內令以鹽引換鹽商往西北運糧的這條政令出來之前,歷任鹽官買賣鹽引,額外抽稅中飽私囊,甚至預先出售往后幾年的鹽引,卻少報了一部分,那的確有一大筆銀子,但頂天了算,也絕沒有先帝令周大人查辦的所謂一千萬兩,周大人他查來查去,到底也只有幾百萬兩。”
“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其中的數(shù)目,但陸大人,誰又敢說先帝的不是?”花懋今年才三十來歲,當初發(fā)生這樁大案的時候,他還是個毛頭小子,他父親還孤身撐著花家一整個家族,一面顧著世家大族的體面,又要兼顧著鹽業(yè)生意。
“先帝說有一千萬兩,周大人奉命查辦一批鹽官,抄了他們的家卻也不夠數(shù)目,先帝震怒,認為慶元鹽商與罪官沆瀣一氣,若不懲處,不能正鹽政風氣,因此下令慶元鹽商補足這一千萬兩銀子的稅款,因此,鐘家一整個家底都沒了,還剩下幾百萬兩,便是我們這些人在填,”花懋咳嗽著,緩了口氣,才接著道,“幸好有修內令,陸公在時,我們往西北運糧便可以順利換取鹽引,欠朝廷的稅款才能順利還完,甚至恢復一些元氣。”
“先帝恨奢靡,從慶元鹽政上挖出去的這一千萬兩,他至少沒有用在自己身上,達塔人覬覦我們的國土,而在先帝之前,國庫已經(jīng)空了,我可以想得通先帝這么做是為了填補前人留給他的爛攤子,是為了擴充軍備。”
花懋看著面前的陸雨梧,道:“但如今這位皇上,他要的敬香錢又是什么呢?”
若先帝還在,若花若丹順利成為了如今的皇后,他們花家與天家有了這層關系,哪怕花懋要奉上花家的一切,他也心甘。
這是他與堂兄的謀劃。
若這一切有那么順利,花懋今日絕不會與陸雨梧透露一丁點當年那宗大案的內情,但如今的皇后姓賀,花家在他花懋手里,他已感到自身與身后的家族處在風雨飄搖之中。
陸雨梧,是他花懋堵上所有的最后一步棋。
哪怕此時陸雨梧什么話也沒說,手指扣在茶碗邊,垂著眼簾神色不清,花懋此時也沒有任何退路了,他起身,作揖:“陸大人,我花懋相信陸公,沒有他,沒有修內令,慶元鹽商如今仍在水深火熱當中,您是他的孫兒,我花懋相信您,也請您,為我花家指一條明路。”
陸雨梧卻抬起眼看他,片刻:“你今日肯與我說這些,僅僅只是因為我祖父?”
“實不相瞞,”
花懋抬起頭來,“我堂兄花硯曾與周大人有些交情,因此,我知道陸大人您與周家的淵源,我也知道,這些年您一直在尋周家那個與您定過親的女兒。”
“若是為了周昀周大人,”
花懋頓了頓,他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只要您今日肯拉花家一把,來日您若為周大人翻案,我花懋愿盡綿薄之力。”
這便是花懋幽深的心思,若談不了大義,談不了陸公,那便來談這樁交易,他花家是日漸式微,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何況花家這頭駱駝還沒到死的地步,他花懋還有自己的籌碼。
花懋身體的確不太好,只在這凝碧舫坐了一會兒,渾身就冒虛汗,花家的仆從只得先一步扶著自家的主子回去。
細柳在一片幽暗的陰影里看著花家的車駕自岸上離去,艙室里又響起步履聲,她側過臉,透過菱花窗縫,看見那道銀灰色的背影掀開簾子出去。
沒一會兒,步履聲離她越來越近。
很快,他的影子遮蓋過來,夜風吹得他衣擺輕蕩,細柳藉著燈影月輝,看了一眼他腰間的玉璜,隨后,平淡地移開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難看。
陸雨梧靠近她,卻半晌不言,只是用那樣一雙黑沉的眸子盯住她,又是那種無聲的洞悉,細柳擰了一下眉,轉過臉去。
她的躲開,更昭示了什么。
陸雨梧沒動,看著她腳邊的貍花貓,后背輕靠在菱花窗上。
“你想為周昀翻案?”
琵琶聲從另外的艙室傳來,如泣如訴,整座游船此時又往河中劃去,細柳忽然打破彼此之間的這份死寂,再度看向他:“你姓陸,不姓周,周家的事跟你有什么關系?”
這話鋒近乎有點尖銳。
“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