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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是皇帝了,他是這天下之主,可母后,為什么仍要以那樣的眼光看他?
鄭鶩,蔣牧以及王固在恭默室中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方才見劉吉姍姍來遲,作揖請他們進殿里去,鄭鶩卻不忙先行,拉住劉吉問道:“昨日的折子,陛下留了?”
劉吉聞言看向鄭鶩,眼尾微挑了一下,尖銳陰柔的嗓音懶洋洋的:“是啊鄭閣老,那折子不用奴婢批紅,昨兒晚上就拿給陛下瞧了。”
劉吉如今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手里握著批紅的大權,又兼著東廠提督一職,哪怕是在這二位閣老面前才作過揖,他亦不減半分傲慢,畢竟如今這位永嘉皇帝也很少上朝,內閣的票擬仍要經過司禮監的手。
他這一番話好似什么都沒明說,但鄭鶩心中卻略微有了點底,他大約也能明白今日的召見是為了什么,他也不在乎劉吉這分傲慢,只對劉吉點了點頭,道:“多謝。”
姜寰在御案后坐,鄭鶩與蔣牧、王固三人進去便俯身跪拜,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方才聽見皇帝道了一聲:“起吧。”
蔣牧一抬頭,目光陡然觸及皇帝下頜處的一道血痂,他愣了一下,才要開口說些什么,卻見皇帝一手擱在案上,手指在一道奏折上點了點,道:“聽說密光州的糧道修好了?”
“是,陛下。”
蔣牧忙斂眸,低聲應道。
“這個喬意誠。”
姜寰睨著折子上的墨字:“他的這道折子,話里話外都離不開陸雨梧。”
“啟稟陛下,”
蔣牧拱手說道,“陸雨梧是奉皇命在密光州修糧道,那樣一個地方,人如散沙,那喬意誠在折子上也說,密光州的人窮苦慣了,除非糧道可以給他們帶來什么好處,否則他們絕不會甘心出力,因此陸雨梧要聚起這些人心來實在不容易。”
姜寰自然知曉陸雨梧想要在密光州那樣的地方修出一條糧道根本不容易,人心,耐力,缺一不可,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讓陸雨梧留在密光州跟那個喬意誠一起修什么糧道。
但這糧道還是修成了。
姜寰不由瞥了一眼站在蔣牧旁邊的王固。
王固心中一跳,忙低首:“也是陛下開恩,才給那陸雨梧這將功折罪的機會,而今糧道已成,可臣聽說,那些鹽商懼于密光州的兇惡之名,哪怕有了這條道,他們也實在不敢貿然踏足密光州那種地方,那這糧道修來,又有何用啊?”
蔣牧聞言,立即道:“守元,喬意誠的折子你不是也看過了么?那些密光州人想擺脫窮苦的命運,因此而將所有的希望都寄存于此糧道之上,而今糧道已成,他們有心在藤石筑城,這本是一件大好事啊,丹巖已不成險,但密光州卻需要重新筑起來一道天險,以防備達塔人再次繞后偷襲,藤石若能修起一座軍事防備完整的城池,也可保我西北大軍后方無憂啊!”
“有了城,亦可有市,密光州的民風可以改易,名聲自然也可以改易,天下商人皆為利往來,走密光州的糧道可以讓鹽商節省時間,他們也不是傻子,能走自然要走,一旦密光州向天下四方開市,聚起四海人煙,密光州人亦可因此而擺脫閉塞,落后之境況,”蔣牧再度俯身拱手,“陛下,此乃惠民利軍之策,西北軍民都將感激陛下浩蕩天恩!”
王固忍住想翻白眼的欲望,心說好你個蔣子放,拍馬屁真是一套又一套的,挺會捧。
姜寰手指在那道折子上扣了扣,萬極殿中安靜了半晌,三位閣老屏息而立,好一會兒方才聽見御案后傳來皇帝的聲音:“誠如蔣卿所言,藤石筑城是一件好事,密光州這么一塊地方在輿圖上都不清不楚的,如今既然可做后方軍備之地,自然是好的,密光州那個地方民風彪悍,陸雨梧他能將差事辦得這么好,實在出乎朕的意料,如今藤石既要筑城,想來也離不了他。”
此話一出,殿中一靜。
那王固反應過來,便拱手道:“陛下所言極是,密光州人由窮生惡,而陸雨梧既然有這樣的本事可以制得住局面,那么藤石筑城一事自然也離不了他才是,若真換了人主持此事,只怕還真不一定做得到,依臣來看,不若便讓那陸雨梧繼續留在密光州,如此也好確保藤石城順利修建。”
蔣牧一下擰起眉:“這怎么能行呢?守元,你難道忘了,此前陛下已下過一道圣旨說糧道修好后,便對陸雨梧委以他任。”
“這我自然沒忘,”王固說著,又看向御案后的皇帝,他徐徐道,“可正是因為陸雨梧他在密光州的差事辦得好,所以讓他繼續留在那里為陛下效力,這又有何不可呢?這是賞,又不是罰,密光州若真能因此而改變,那就不是吃人的窮山惡水了,也不是什么流放地,陛下這是信任他,是重用他,對他寄予厚望啊。”
蔣牧神色冷了些:“要想改變一個窮惡百年的地方,哪怕是你王守元去了,也得做好耗光你這一輩子的打算。”
陸雨梧方及弱冠,可御座上的帝王,以及在他面前這個王固,他們就想將這個年輕的孩子徹底按死在密光州遮天蔽日的風沙里。
“朕免了他的流放之罪,又看他在密光州實心用事,自然是想委以重任的,蔣卿你也說,修糧道,筑藤石城是惠民利軍之策,朕看重他在密光州的作為,留他在那里亦是一種重用,喬意誠是藤石縣令,朕亦可以讓他陸雨梧做密光州的知州。”
姜寰輕抬下頜,那道血痂在燈燭映照之下,顏色殷紅。
蔣牧聞言,心中一緊,他知道皇帝是打定主意要讓陸雨梧繼續留在密光州了,正是此時,他忽然聽見一道聲音:“陛下不可。”
竟是進殿后便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的鄭鶩。
一時間,蔣牧與王固,以及在御座之上的姜寰都將目光落在他一人身上,鄭鶩上前一步,俯身拱手:“啟稟陛下,改換糧道本是為修內令行方便,為的是讓慶元的鹽商們能夠盡快將軍糧運送至邊關,而今密光州的糧道已成,鹽商們即便初時不愿,但節省時間就是節省成本,他們當中只要有人先一步踏足密光州,后面的人緊接著就會跟上去,而密光州所處位置已不能用以往的目光去看,丹巖天險不成險,連大將軍譚應鯤亦因此而憂心,陸雨梧提議筑城擴充軍備,可以說是解決此禍患的一劑良方,而今藤石筑城的消息已傳遍西北軍中,若西北大軍能以藤石為糧倉,則我西北將士們亦能安心抗敵。”
“所以呢?”
姜寰凝視他。
鄭鶩繼續說道:“此前陸雨梧在密光州丹巖之下抵抗達塔鐵騎九日整,無論是密光州人還是西北的將士們,他們都因此而認識了這個人,您先免了他的流放之罪,又下旨令他在密光州修糧道,他做到了。”
“但您別忘了,他到底還是因為流放之罪而去的密光州,您若還要將他留在密光州,哪怕是做個知州,在天下人眼中,這亦不能算是一種獎賞,而是非難。”
姜寰臉色微變。
那王固在旁見此,忍不住開口:“鄭閣老此言差矣,陛下賞罰分明,實為仁德之舉,又何來非難之說?”
“陛下仁德如天,本無非難之意,”
鄭鶩神情沉穩如舊,抬起頭來,“但并非天下人都能懂得陛下這份苦心仁心,我等身為人臣,又如何能讓陛下遭此非議?何況……”
鄭鶩頓了一下,才意味深長道:“何況陸雨梧也算身份特殊,先帝曾言,修內令為利國強軍之本,陸公雖死,而修內令卻不能死,但陸雨梧是陸公之孫,且不說西北軍中有多少人看重這修內令,就是慶元的鹽商們也指望著修內令頒發的鹽引,若陛下還將陸雨梧留在密光州,那他們也許就會心生恐慌,怕先帝一去,修內令便不穩了,再有一些有心之人,則會認為他們有推倒修內令的可能,若真如此,屆時亂起來,先帝一生的心血豈非白費?”
蔣牧在旁越聽越心驚,這位鄭閣老不愧是先帝選中,直接躍升首輔的人,他語氣平平,卻字字如刀,出鋒凌厲,直指要害。
修內令非只是陸證的心血,它更是先帝的心血,而他們這幾位親耳聽過遺詔的閣臣都知道,這位年輕的永嘉皇帝是在先帝靈前立過誓的,絕不能動修內令。
修內令被清清楚楚寫在了遺詔之上,足見先帝的未雨綢繆。
王固的臉色有些差,他不知道鄭鶩磨了多久的刀,到今日,這把刀鋒利極了,他顯然是做足了準備,無論如何也要將陸雨梧從密光州那攤爛泥里拉回來。
“陛下善待陸雨梧,便是安定人心,穩固修內令。”
鄭鶩俯身再拱手,沉聲說道。
詭譎波濤在萬極殿中無聲暗涌,姜寰眼底積蓄雷雨,他怎么會聽不出鄭鶩在提醒他什么,先帝將修內令寫在了遺詔上,而他接過這皇位,若有任何不利于修內令的舉動,便是對先帝不孝,再往大了說,便是有損社稷。
良久,姜寰強壓怒意,道:“好啊,那你說,朕該讓他去哪兒才算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