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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還不叫紫金盟,我雖然從小就在這片摸爬滾打,撐死了也就是一個小幫老大而已,”康祿喝了一口湯,又笑哈哈地說,“那個時候成天趴在黃沙里,有一天做夢的時候夢見沙子變成了金子。”
康祿從小就是想當大俠的潑皮,他說:“如果不是陸雨梧,我可能還不敢想有一天能住到這個寨子里,你是不知道,那個時候密光州亂得很,能住在這南觀音山下面,是多少人不敢想的。”
喬四兒一頓,他不由問道:“恩公他……當初來這里受了很多苦嗎?”
“你們外面的人來這兒,吃一口沙子都覺得是苦的。”
康祿說著,想了想又道:“但是,他是真的很不容易,我還記得那個時候,他一個人在想吃了他的小孩堆里待了半個月,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樣讓那些本來就餓得眼睛發綠的孩子分給他東西吃,后來他請那些孩子吃了一整只羊,那只羊是我的。”
“他身上太多傷了,新的舊的,大約是在遇見那群孩子之前,還有其他人也打過他的主意,”康祿回想起那個時候,陸雨梧身上沾著羊的鮮血,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卻比密光州任何人都要明亮銳利,“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來的,他后來對我說,他花了半個月厘清密光州的各路勢力,最終選中我。”
“我帶他回去,他腳上的鐐銬反覆磨破他的腳腕,以至于他每走一步都是血,”康祿抬起頭,望向天邊的殘陽,“但是他一聲不吭,沉默得不像他那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后來我幫他砍開了鐐銬,他才說了一聲謝謝。”
康祿摸了幾下自己卷卷的頭發,又說:“說實話,我不是沒見過流放過來的犯人,那些人要么自己病死,要么被人打死,他們也許從來的路上就已經開始絕望,但陸雨梧不一樣,他來的時候并不絕望,也無時無刻不在求生,好像哪怕只要有一絲可能,他也可以堅持得下去。”
“他手上和腳上的傷太重了,我也沒什么好傷藥給他治,但是好在沒兩個月便有他的一個朋友找來了。”
說著,康祿猶豫了一下,“應該算是朋友吧?那個人對陸雨梧很好,但陸雨梧卻并不愿意理會他,繞是這樣,那個人也留了下來,他帶的傷藥很好,但是陸雨梧右手的手筋實在沒救了。”
康祿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被陸雨梧看中,直到他順利除掉那個常年與他作對,一直企圖吞掉他所有人馬的黑水幫老大,他方才真正見識到陸雨梧的手段。
小幫如魚蟲,張口也吃得下去,但稍微大一些的勢力,陸雨梧帶著他假意投靠過,也趁機反水過,是打是和,什么時候走哪一步,康祿糊里糊涂地就跟著他那么過去了,陸雨梧從沒藏在后面過,而是跟他一起風風雨雨的,精準地算好每一步。
住進這座南觀音山下的寨子里的第一日,康祿問過他,為什么要搶他的羊,而不是別人的羊,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可是那少年身上有累月的清寒,他清瘦極了,卻因為與康祿打打殺殺日久,一副少年溫和的身骨亦蛻變出鋒利的模樣。
“你身上有一種俠氣。”
少年慢慢地用墨錠在康祿送的那個寶貝破硯臺里就水研磨:“這里的人殺人殺得多了,他們就不會覺得生命可貴,吃人吃得多了,他們就會變成怪物,你立幫只守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你殺人,只憑快意恩仇,你還不是個怪物,還保有你的良善。”
如果不是他說,康祿還不知道自己竟然也算個良善之輩。
身邊人忽然“哇”的一下哭了,康祿嚇了一跳,他碗都差點沒端住,沒好氣道:“喬大人,你做什么呢?”
喬四兒含著兩包淚,吸吸鼻子:“我想到,那個時候我恩公在這里都要活不下去了,我呢?我就算心里難過……也還是每頓都吃兩大碗米飯!我真他娘的不是人哪!”
他捶胸頓足,使勁反省。
“……”
康祿有點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一口喝光了熱湯,看了一眼書房那邊,想起了點什么,他湊近喬四兒,神秘道:“哎,喬大人,你知不知道陸雨梧心愛的姑娘們?”
“……們?”
喬四兒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細說,什么叫……們?”
康祿看他那副樣子,知道他不信,便在自己懷里掏啊掏,掏出來一個紙團,他一邊展開,一邊說:“這是我趁陸青山那小子不注意,從桌子腿兒底下順來的。”
他將皺巴巴的一張紙展開來,遞到喬四兒面前,下巴一抬:“陸雨梧他練字老是練這些,你看看,是不是姑娘的名字?”
喬四兒也好奇極了,定睛一看——
細柳。
圓圓。
周盈時。
他面皮抽動了一下:“呃……”
康祿拍了拍他:“怎么樣怎么樣?是不是姑娘的名字?”
“……是。”
“陸雨梧這小子,想不到他還挺嘿嘿……”康祿激動地挑眉,“雖說我不識幾個字,但這看起來……得是三個姑娘吧?你認識嗎?”
“認識。”
喬四兒撓了撓腦袋:“……但我只認識一個。”
細柳姑娘他知道,堯縣一別,也不知道她如今好不好。
但是,剩下的兩個都是誰啊?
第89章 雨水(六)
永嘉二年的冬天是近二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哪怕宮人們鏟冰鏟雪很是勤快,不過一個夜晚的功夫,紫禁城的琉璃碧瓦又被冰雪嚴絲合縫地覆蓋起來,碩大的冰溜子垂掛在檐角,被早上薄薄的日光一照,是一種浸透寒氣的晶瑩。
此時下了早朝,百官們結著伴從金鑾殿里出來,趕緊從宮人手里接來厚披風裹在身上,好在階上的冰雪被及時鏟過了,不怎么滑腳。
“這天也太冷了,也不知道咱大燕是怎么了,聽說海州府那地方都雨雪不斷,積雪足有數尺之厚,那可是海州府啊!本該是個常年炎熱的地界!更不提其他地方,雪災一回又一回地報上來,那么多的百姓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一位官員與相熟的同僚一邊往階下走,一邊嘆氣:“如今在這個當口加稅,只怕……”
“慎言。”
同僚提醒他一聲,隨即又低聲說:“西北打著仗,好幾個地方又有雪災,朝廷如今是真沒錢了,如今也只能苦一苦那些沒遭災的地方百姓,朝廷如今難處大得很,我大燕百姓理應與咱朝廷風雨同擔,一塊兒將這難關給跨過去才是。”
“可西北不是暫時停戰了嗎?”
那官員想著方才在金鑾殿中的情形,抬起頭來,紛紛揚揚的大雪劈頭蓋臉地砸來人的臉上:“哪怕是在苦寒的草原上生活慣了的達塔人,他們也不能抵抗這樣駭人的嚴寒,如今他們與咱西北大軍隔著一個萬霞關僵持著,看樣子,兩方都想先熬過這個冬天再說,陛下一定要在此時加稅,真的是為了西北的軍費嗎?”
他的聲音很輕,哪怕是身邊交好的同僚也沒聽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