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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變抬起來一雙迷茫的淚眼。
建弘皇帝看著他,干裂蒼白的唇扯了扯:“你當(dāng)然不會懂,沒坐上這把龍椅的人從來也不會懂,一個皇帝,身邊腳下,都是臣民,怎會孤立無援?”
“朕時常會想,若這副身體能稍微好些,若朕還能堅持個十來年,也許,”建弘皇帝深吸了一口氣,那一雙赤紅的眸子里是一個帝王難以壓抑的不甘,“也許朕還可以親手解決了達(dá)塔蠻子,也許朕還來得及親手安定四方,無論如何,也要好好整頓這被天災(zāi)兵禍折磨日久的大燕,護(hù)住祖宗基業(yè),安撫朕的子民。”
“父皇……”
姜變哽咽,淚意模糊他的視線。
建弘皇帝緩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作為朕的兒子,你做事一向比寰兒用心,這些朕全都看在眼里。”
殿外東風(fēng)亂卷,呼嘯之聲隱約傳來。
姜變眼眶發(fā)酸,卻抵不住心如擂鼓,他有些不敢呼吸,像是不敢相信有一日父皇會這樣親口肯定他。
在往常那么多年的歲月里,父皇的目光幾乎很少落在他身上,哪怕有時瞥過一眼,也不過是疏淡的一眼。
姜變呼吸很輕,很緩,對上父皇那雙充滿血?dú)獾难劬ΓX得自己仿佛回到兒時那樣,仰望著他的父皇,渴望著哪怕一分的溫情,也渴望著父皇可以給他更多,更重要的東西。
哪怕那雙眼睛赤紅,姜變也依然感受到父皇復(fù)雜而沉重的神情,父皇干裂的唇浸出血絲,緩緩翕動:
“可是變兒,你的心思,太多,太重了。”
仿佛一瞬之間,姜變渾身因過快的心跳而充血浮出皮膚的熱意驟然一寒,一塊巨石猛然壓住他整顆心臟,壓得他呼吸凝滯,胸腔顫動。
“你做了什么,朕都一清二楚。”
建弘皇帝嘶啞的聲音更力重千鈞地擠壓他的心肺,姜變發(fā)現(xiàn)父皇眼底的那一絲也許是屬于父親的溫情消失了,在生命如殘燈即將湮滅的這一刻,他仍選擇做一個睥睨萬方的帝王,以極其冷漠的口吻:“你與寰兒,都不如顯兒。”
姜變渾身繃緊,他不敢置信地望著建弘皇帝,也是此時,外面東風(fēng)狂吹,巨大的轟鳴宛若驚雷劃破整個紫禁城的上空。
那聲音太巨大了,姜變見建弘皇帝只是平靜地瞥了一眼簾子外面,他似乎一點(diǎn)也不好奇發(fā)生了什么,甚至一點(diǎn)沒問身邊的曹鳳聲。
而曹鳳聲亦一言不發(fā),垂眸在側(cè),動也不動。
姜變心亂如麻,他一時間什么禮法也不顧了,一下子起身,轉(zhuǎn)頭掀開簾子出去,拉開沉重的殿門,在露臺上,他順著那轟聲遙望南邊,煙塵如烏云般滾滾而生,不過頃刻間,那一座俯瞰整座燕京城的新建城的佛塔從塔尖一層層傾塌下去。
利刃穿胸般,姜變猛然大吐一口鮮血。
他渾身冷透了,失魂落魄地跑回干元殿里,他的父皇仍吊著一口氣在等著他,看著他嘴邊都是血,那副心肝俱摧的模樣。
“殺譚應(yīng)鵬,是你做過的最錯的一件事。”
建弘皇帝仿佛還絕不夠,他殘忍地掀開這個兒子藏起來的陰暗密辛:“嫁禍兄弟,你還有什么事做不出呢?”
姜變臉色煞白,踉蹌地后退了幾步,他意識到,哪怕他的父皇如今躺在龍床上,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也依舊是一個皇帝,在他自以為是的那些籌謀中,建弘皇帝早已洞悉一切。
“……為什么?”
姜變嘴唇發(fā)顫,他忍不住道:“難道您只看見我做了錯的事嗎?難道……姜寰就沒有嗎?”
“朕說過了,你們兩個都不如顯兒。”
建弘皇帝口齒已經(jīng)不太清晰,卻不妨礙他這番話給人以徹骨的寒意:“只是你還沒坐上那把龍椅,就已經(jīng)生了太多的心病,你與寰兒相比,或許你有很多的長處,可是變兒,你身上有朕太多不敢確定的東西,朕不能放心地將這個大燕江山,還有修內(nèi)令交給你。”
“謊言……”
姜變搖頭,他仿佛積蓄了一身的氣力,如同一頭困獸嘶聲力竭:“全都是謊言!你騙我……用一座護(hù)龍寺來騙我!姜顯和姜寰才是你看重的骨血,而我……而我從來都是那個你看不上眼的,異族女人生的兒子!”
他雙目浸滿血絲:“在你心中,我永遠(yuǎn)不配!”
“永遠(yuǎn)不配!”
姜變撕心裂肺的聲音穿透殿門,遠(yuǎn)處護(hù)龍寺方向的濃煙不止,曹鳳聲守在建弘皇帝的龍床前,一聲令下,靜伏暗處的禁軍瞬間涌入殿中。
“來啊,護(hù)龍寺佛塔倒塌,皇五子姜變辦事不力,將他拿下!”
——
陸雨梧入了宮,卻被曹小榮一路領(lǐng)到了內(nèi)閣小樓里,次輔蔣牧與幾位閣臣在廳中坐,他們個個神情凝重,廳中幾乎靜無人聲。
“秋融,快來坐。”
蔣牧一見他,便令人上茶。
那吏部侍郎馮玉典忙跟著噓寒問暖:“秋融,聽說你病了,我們也沒個時間去看你,如今怎么樣了?這臉瞧著怎么還這樣蒼白……”
陸雨梧坐了過去,沉靜道:“多謝馮閣老關(guān)心,已經(jīng)好些了。”
他回過頭,見門外沒有了曹小榮的影子,他眉心輕擰了一下,又問馮玉典:“馮閣老,聽聞陛下召我入宮,您幾位可知是什么緣由?”
馮玉典還沒說話,那邊蔣牧先抬起頭來:“陛下召見你?那你怎么上這兒來了?”
陸雨梧道:“小曹掌印說,讓我在內(nèi)閣小樓暫坐。”
一時間,蔣牧與馮玉典面面相覷,連那王固與胡伯良臉上也閃過一絲疑惑,片刻,馮玉典道:“陛下今日忽然病更重了,太醫(yī)去了幾撥,也都……沒什么用,如今陛下正在干元殿見五皇子殿下……”
……這個當(dāng)口怎么會召見你呢?
這話馮玉典沒說出來。
他們都在做一個準(zhǔn)備,只怕今日,這個朝廷就要徹底變一片天了。
陸雨梧臉色微變,哪怕馮玉典沒將話說盡,他心中那種詭異的感覺亦瞬間催生出十分的不安,他一下站起身來,無視了宮人送來的熱茶,幾步走出門外去,忽然“轟”的一聲,自南面而來,宛如悶雷砸向人間。
宮人俱驚,發(fā)出慌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