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梔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陸雨梧抬頭,南面巍峨的佛塔塔尖下墜,傾塌之間,伴隨煙塵四卷,鋪開,墜落。
幾位閣臣從廳中出來,正好望見這一幕。
“這這這……怎么回事?!”
馮玉典大驚失色。
電光火石,陸雨梧渾身寒刺倒豎,血液順著他的四肢百骸仿佛頃刻在他腦中貫通了什么,他頓悟的瞬間,猛地朝外面跑去。
蔣牧喊他,馮玉典也喊他,但他沒有回頭,沒有停滯,他循著宮門的方向,穿過朱紅宮巷,越過幾重朱門,凜冽春風鼓動他素白的衣擺與寬袖,刺得他眼瞼泛紅,一張蒼白的面容因為奔跑而染上淡淡的血色。
寒風順著他的喉嚨鉆入肺腑,又刺痛又癢,但他不肯停,一步也不肯。
他跑出宮門,陸驤與陸青山他們都等在不遠處,也許是聽見了方才那一陣巨響,他們都在朝著南面看。
而冷清的御街盡頭有人縱馬,那馬蹄聲越來越近,陸雨梧遠遠看見馬背上那道影子,從一團模糊的顏色,漸漸地,變得輪廓清晰。
那個女子一身紫衣沾滿了塵灰,連她烏黑的發髻都灰撲撲的,那張白皙清臞的面容上幾道血紅擦傷,那雙眸子依舊亮若寒星。
陸雨梧忽然停了下來,寒風如同一只手反覆擠壓過他的心肺,他喘息著,鬢發沾汗,一雙眼睛緊緊地盯住她。
陸驤與陸青山發現了他,一聲聲喊他公子,細柳騎馬過來,一眼就看見了他,她翻身下馬,見他站在那兒,身姿頎長,衣袍凈白,如玉山積雪,巋然不動,仿佛根本沒有聽見陸驤的聲音似的。
他似乎面無表情,
只在看她。
細柳雙手沒一塊好皮,還在滲血,但這點痛對她來說已可稱微末,東風呼嘯,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去:“護龍寺的佛塔有問題,我上去……”
這一瞬,她整個人不受控,腰間銀鏈碰撞輕響,猛地撞向面前這個人的懷中。
細柳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后知后覺地低頭,看見他攬住她腰身的一雙手,寬大的衣袖因為他忽然的動作而褶皺堆疊起來,露出來他冷白的腕骨,薄薄的皮膚底下,是分縷鼓起的嶙峋青筋,無聲昭示他的力道之大。
她感受得到他雙臂越收越緊,幾乎要將她揉進身體里。
幽冷的淡香隱落鼻息,細柳怔怔的,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些什么,忽然之間,她耳畔落來一道如釋重負的嘆息。
“還好。”
長風吹拂,夕陽余暉淡薄鋪陳在他雪白的衣襟,伴隨他輕擦耳廓的溫熱氣息,細柳感受到他白皙頸項間涔涔的汗意。
細柳輕眨眼睫:
“什么?”
“還好你沒事?!?
第82章 立春(五)
陸驤在不遠處望見這一幕,他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收了,一時間也不敢貿然過去打擾,生怕自己做下什么討嫌的事。
好在很快,他看見自家公子松開了手,他這才敢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你走后,工部的幾位大人令工匠流民上塔查驗石欄,我亦跟著上去看了一眼,那根承重的主柱被人動過手腳,若不是有功夫的人,根本很難察覺那個位置?!?
細柳之所以發現異常,是因為她在樓上聽到了異響,那時佛塔上下許多人,他們來來回回踩踏樓板,除了她以外,沒人察覺到那聲音不對。
匠人村的工匠們,還有那幫流民都在認真細致地檢查各處,沒有人注意到樓中央貫通上下的主柱。
“我……”
細柳抿了一下蒼白的唇:“發現異常之時,為時已晚,我只來得及抓住身邊的兩個人。”
主柱斷裂,佛塔傾塌便是一瞬間的事,她自認反應已經足夠迅速,抓起來身邊兩人施展輕功下塔,亦被崩裂的磚石砸中。
李百戶他們原本都在佛塔外面,危險來臨之際,他們亦有人逃跑不及,被崩塌下來的磚石梁木砸了個結結實實。
細柳是被李百戶他們從碎磚石塊里扒拉出來的,滿身的灰塵,嗆人的塵煙,她咳嗽了好一陣,方才看清自己提溜下來的兩個人。
一個,是嚇傻了的工匠。
另一個,是嚇傻了的那個秦大人。
她一雙手都被擦破了皮,血淋淋的,遲緩地回過頭,那座巍峨的高塔已傾塌為一片廢墟,那座六層樓高的金身佛像巋然矗立于茫茫煙塵之中,穩坐廢墟之上,夕陽的余暉如血,在佛像身后照出一片粼粼的金光。
長風呼嘯,像是要吞沒掉廢墟之下微末的慘聲。
“救人?!?
細柳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都給我去救人?!?
李百戶哪敢耽誤,立即招來護龍寺中所有東廠番役,又令人去東廠抽調更多的人過來,而細柳則立即騎上一匹快馬,趕來皇宮。
風聲凜冽,細柳半晌都沒有聽見面前這個人開口說些什么,她抬起眼,忽然發覺他頰邊沾了點灰痕,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鬢發,果然一手的灰。
她說不清他此刻究竟是怎樣一副神情,長風灌滿他的衣袖,他雙手都緊緊地蜷握起來,沒一會兒又松開。
他緊繃下頜,像是在強迫自己盡量冷靜:
“沒有……其他活口了嗎?”
細柳看著他:“也許還有。”
晚霞灼燒如火,連綿半邊天,此時大開的宮門中,突兀地響起一道鐘聲,厚重,深長,宮門口的禁軍聞之變色,不由齊齊回首。
宮中無論是巡邏的禁軍,還是來回忙碌的宮人,只聽見這樣一道青銅鐘響,俱停步伏跪,面露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