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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柳走過去,陸驤很快便抱著一些饅頭燒雞出來,孩子們著急忙慌地去搶,險些讓陸驤在雪地里滑一腳。
“沒事吧?”
陸雨梧問他。
陸驤搖了搖頭,看著那幾個搶了吃的便很快跑走的小孩:“這天災人禍的,都把孩子逼成什么樣了!”
細柳看了一眼那幾個孩子的背影,再看向面前這個人,雪花擦過他烏濃的發髻,那樣一副秀整的骨相,頎長的身形。
陸雨梧看了一眼她腳下,朝她笑了笑:“糖山楂本來是給你帶的。”
細柳不由看向自己腳邊空空的一個油紙袋,她眼睫輕微地動了一下,再抬起臉來,細雪已落了他滿頭滿肩,他有一副春風和煦的眉眼,于無聲處動人。
雪聲沙沙的,細柳忽然間移開眼:
“你來江州做什么?”
第58章 冬至(五)
“你吃飯了嗎?”
陸雨梧看著她那一身無論何時都依舊單薄的衣著,他溫和道,“一起吃點。”
細柳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煙紅樓,那帆子已沒了蹤影,她輕輕頷首,隨即與陸雨梧并肩往歲寒居中去。
此處一向是江州本地鄉紳與富商的銷金窟,哪怕如今城中死氣彌漫,卻沒有一絲兒飄到這里頭來,樓下雖沒什么人,但樓上的雅室中卻仍有不少人聚在一塊兒吃喝。
“看看如今的江州城,哪里還算得什么風軟水柔的白蘋之洲!”
細柳與陸雨梧才上樓,便忽然聽見樓梯口那間雅室里有人連拍了幾下桌子,抱怨道:“這都是那些鄉下人害的,攤上這蝗災,哪個又好過呢?他們不死在自己家里,非跑到城里來死,一通疫病下來快把這兒變成一座死城了,帶累得咱們生意也一落千丈……”
“是啊,如今疫病雖是止住了,可這見天的死人,實在讓人心里慌,我家里人都已經被我送出去了,但幾代的家業都在這兒,我也只能自個兒咬牙守著了。”
都知道這歲寒居的來頭,沒人在這兒談論一點官府中事,細柳沒再聽,跟著陸雨梧去了他們之前待過的那間雅室。
在這樣餓殍遍地的地方實在讓人吃不下什么大魚大肉,陸驤出去只要了幾樣清淡的小菜。
“護龍寺中死的那位姓張的老伯是江州人,”
陸雨梧將一碗熱茶放到細柳的面前,“我此前聽他說起過,江州鬧蝗災,官府并非沒有招募民勇捕蝗,此法是行之有效的,只要官民一心,江州百姓也不至于顆粒無收,但因為一些鄉紳家中供著蝗神,不許百姓到他們地里去,以至于捕蝗不盡,粒米無存。”
“蝗神?”
細柳初到江州,還不知這些緣故,她擰了一下眉:“害人的東西也有人將它當神一樣供著?”
陸雨梧手中捧著一只茶碗:“就好像有些地方認為洪澇、大旱是龍王發怒,天火是祝融作祟,一切天災皆因人禍,是人先有過才會招致神靈怪罪,但其實這都是一種無奈。”
陸雨梧說著看向她:“是人面對天災時的無助,江州這塊地界鬧蝗災不是一回兩回,有人供奉蝗神祈求神靈寬恕也不算稀奇。”
“他們相信如果神靈真的寬恕了他們,蝗蟲自然而然地就不會再來了,”陸青山在旁說道,“但若強行捕蝗,蝗災是不會斷絕的。”
他在這里多待了些時候,將這些事也算了解了個七七八八。
“荒唐。”
細柳放下茶碗,心中卻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百姓都指著天地吃飯,一遇天災便很容易吃不上飯,為了活下去,琢磨來琢磨去也不過只有個賤賣田地的出路,他們供奉神靈是出于對自身的絕望,可那些鄉紳呢?
百姓肯賤賣田地,對鄉紳而言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這意味著他們不用花更多的銀子卻可以輕松得到更多的田地……
若非身煎疾苦,廟前何人敬奉虔誠。論信徒,論虔誠,那些鄉紳遠不及百姓,他們又有多大的必要去供奉什么蝗神?
“陳家也在其中。”
不待細柳深想,陸雨梧的聲音落來,她一瞬抬頭,對上他目光的剎那,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點什么:“你來江州只為此事?”
陸雨梧默了一瞬,隨即搖頭:“不全是。”
細柳看著他從懷中取出來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串翡翠菩提,室中燈火一照,菩提子剔透如冰。
細柳目光一凝,一種莫名的情緒一閃即逝。
“之前我讓青山來江州調查此事,與其他鄉紳家中一樣,陳家也不許捕蝗的人靠近家中田地,但不同的是,其他鄉紳家中良田數畝,而陳閣老素有清名,家中僅有一些貧瘠田地,幾年下來都是草盛苗稀,難有收成,但青山暗地去看過,陳家莊子里田雖少,也貧瘠,卻有不少家仆在暗中輪番值守。”
“我雖并不確定陳家的田地里到底藏著什么玄機,”陸雨梧對她說道,“但你來看看這玉菩提。”
他說著,視線停留在細柳的臉上,她仍舊是那樣一副清霜似的眉眼,沒有更多的情緒表露,他道:“陳家女兒出嫁之時想要這東西做嫁妝,那陳夫人卻不肯,青山將它從陳家帶了出來,我不會錯認,它是我世叔周昀生前的用物。”
周昀。
細柳看著那串玉菩提,心中默念了一下這個好像陌生的名字,她眉心一動:“周盈時的父親?”
那位前慶元巡鹽御史。
陸雨梧看著她:“是。”
此刻細柳立即想到自己來江州之前陳宗賢什么也不肯交代一句,而今日去了陳府,那位夫人孟氏卻也只說是讓她護送一批貨物。
可到底是什么貨物,能夠讓陳宗賢如此緊張,一定要動用紫鱗山的關系來護送?再者,江州不是沒有紫鱗山的分堂,為何一定要她從燕京趕來做這件事?
“我才收到這串玉菩提,便聽你說要去江州,”陸雨梧再度開口道,“我很難不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我雖不知你那里的緣故,但……”
他稍稍的停頓令細柳抬起臉來,雅室當中有炭盆在燃,暖烘烘的,幾乎烤干了他衣袖間的雪水,只聽他又道:“陳宗賢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不論你因為什么來這一趟,我都怕你牽涉其中,不好脫身。”
細柳一怔,字面之下,她仿佛頃刻感知到了他的用心,他也許本不用來這一趟的,他分明有可用的人,護龍寺中的事也還不能放手,但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