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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皇后正在安睡,宮人們灑掃也不敢有太大動靜,他們看著那位向來秉持著閨秀禮儀的花小姐如一陣風跑出宮門去。
花若丹出了宮門,抬頭望見飛浮雪花中,那道紫衣身影與一個身形胖胖的宦官漸遠,她不敢在宮門前高呼,只追了上去。
細柳聽見步履聲,回過頭便看見花若丹跑來。
她氣喘吁吁,喚了聲:“先生。”
來福被細柳看了一眼,他不得不縮著脖子退得遠遠的。
“你近來可好?”
細柳這才問花若丹道。
花若丹抿了一下唇:“談不上什么好與不好的,入了宮,日子都一樣。”
“先生呢?你好嗎?”
花若丹覺得她臉色好像更蒼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場雪襯的。
“跟你一樣。”
細柳也說不上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她看著花若丹,“我最近都不入宮了,你若有什么事,小的,可以托付內官監曹小榮,大的……”
她頓了一下,“便別信他。”
“多謝先生。”
花若丹點點頭。
兩人之間再無話,花若丹看著細柳轉身與那胖宦官一道離去,她眉眼間仿佛攏著淡淡的愁緒,風吹雪飛,她看著細柳的背影。
像在看這深宮當中唯一可稱自由的一兩風。
她發現,如今竟然只有她半路找上的殺手細柳對她的用心,可稱無瑕了。
花若丹強壓下心中那點孤零零的惶然,看向掌中那紙片上一枝紅透的杜鵑,她一雙眼逐漸變得沉定下來。
天色暗下來,風雪暫歇,陸府當中點燃燈籠,陸雨梧沒等到祖父陸證回來,他今日入宮也沒能見到才回京的老師鄭鶩,到了此時,也沒聽到鄭鶩出宮的消息。
陸雨梧在房中坐,他手指輕敲著書案,聽見步履聲響,抬起眼見陸驤進來,他便問道:“如何?”
陸驤道:“細柳姑娘哺時就偷偷離京了,但這回她卻沒帶著她那個小師弟驚蟄,那胖宦官也在府里,就她一個人走的。”
陸雨梧聞言垂眸思索了片刻,他卻仍吃不準細柳此番離京到底是曹鳳聲的授意還是那位紫鱗山主的意思,不過這些都不算重要。
重要的是,細柳去江州是為了什么。
陸雨梧倏爾看向案上那一串玉菩提,這東西才入京,陳宗賢江州老家的家仆昨天夜里就離了京。
他很難不將細柳這趟江州之行與此事聯系在一起。
燕京這片嚴寒之下,已有洪波暗流涌動。
若細柳此行真的卷入陳家的事里,她一個人可以全身而退嗎?玉海棠與曹鳳聲這兩人究竟誰會真心對她?
陸雨梧想起今日她那張清臞的臉。
他忽然一把抓起來案上的玉菩提,望向窗外,天色已黑透了:“城門關了?”
陸驤點點頭:“是的公子,半個時辰前就關了。”
陸雨梧站起身,燈燭跳躍的光影映在他眼底:
“收拾行裝,明早城門一開,我們即刻啟程——去江州。”
第57章 冬至(四)
細柳從燕京到江州的這一路上一個人輕裝簡行,極少耽擱,抵達江州之時年關早過,正月里的江州城卻攏不起來一點熱氣,在一片青灰的晨光底下,街巷上到處橫臥餓殍,市廛店肆少有開張,雖仍有好幾間米店在,但細柳看了一眼插在糧米袋子上的牌子,那是一個令普通百姓望而卻步的價格。
也許是抬尸的人不夠,為了防止瘟疫的發生,衙門里的差役也被支使來抬尸,再拉到外頭去一塊兒燒了埋掉。
街邊茍延殘喘的百姓們蓬頭垢面,木然地看著他們將一具具尸體抬到木板車上,很快堆起來一個尸山,死去的人臉上定格著他們生前最痛苦的模樣,尸山猙獰而巍峨,被活著的人很快拉走。
江州蝗災竟然將百姓害到了這樣的地步。
細柳越往前走,越是心驚,她將身上僅剩的干糧分給清冷巷子里的一位老嫗,那老嫗渾身只是一張枯樹皮,呼吸之間肺部總有渾濁的雜音,她顫顫巍巍地咬起餅子,餅子沒咬掉,一顆本就松松垮垮的門牙卻掉了下來,她遲緩地捧著門牙,凹陷的臉頰動了動。
細柳摘下腰間的水囊,就著老嫗的一只缺了口的碗,掰開餅子用水泡軟了給她吃,老嫗一邊吃,一邊含混地念叨:“謝謝,謝謝……”
細柳輕拍了拍她的后背,透過單薄的衣料,觸摸到她嶙峋的身骨,冷得像冰,她從腰間掏出一枚竹哨吹響,如短促的鳥叫。
一個戴著斗笠的年輕男人不知從何處頃刻落來,細柳掃了一眼他身上的披風,道:“披風拿來。”
那男人毫無二話,立即解下身上黑色的披風恭謹地遞來。
他正是紫鱗山眾多帆子中的一個,若是尋常任務,細柳通常孤身一人,很少有帆子跟在身邊。
這帆子也并非是跟隨她而來,而是江州正有紫鱗山的一個分堂,他們正是在江州一帶活動,收集情報,傳遞消息。
細柳將披風裹在老嫗身上,起身之際,那帆子過來低聲問她:“左護法,堂主正在白沙河畔等候您的調遣。”
細柳走出幾步,她忽然一頓,回過頭見那老嫗攏緊了披風,在寒風里就著水慢吞吞地吃餅子,她一邊朝巷子口去,一邊對身邊的帆子道:“陳府的路你應該知道,先帶我過去一趟。”
陳府坐落在江州城的一片清幽之處,他們家原不是什么有底蘊的世家,家里多少代了,才出了陳宗賢這么一個一甲進士,陳家祖宅不大,比陳宗賢在燕京的那個院子好不了多少,也僅是陳宗賢入內閣前才簡單修繕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