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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怕。”祝玄繼續扶正她不肯聽話的腦袋,“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有徹頭徹尾的魔頭,有假裝善人實則做盡惡事者,一個都沒殺錯,否則障火剔除不了。”
水鏡畫面換得飛快,那年輕的凡人修行者漸漸變成中年,最后成為修行界亦正亦邪第一人時,已是兩鬢斑白,面上可怖的戾氣與怒意也仿佛散盡了,雙目清澈異常。
第一個一百年,圓滿結束。
水鏡光華黯淡下去,正殿陷入昏暗中,祝玄用指尖細細刮著肅霜耳畔戰栗的顆粒,低聲道:“沒數漏吧?你一百多年前在蕭陵山附近住過,看這個凡人修行者,像你的犬妖么?”
掌中的肌膚迅速變得冰涼,如握著一塊玉雕,巨大的快意與痛楚同時在祝玄身體里迸發出來。
他低低笑了一聲,長袖一揮,第二張畫卷徐徐展開。
“這是第二個一百年。”他掐住肅霜的臉,迫她抬頭去看,“這次是四情之一‘喜’,怎樣?這胖子像不像你的犬妖?”
水鏡光華瀲滟,映出一張圓潤帶笑的臉,又是個年輕的凡人修行者,依舊行為乖戾,見喜見悲都只有笑,仿佛世間悲苦于他不過一場猴戲。
這一次沒有四處濺射的猩紅鮮血,只有無窮無盡的苦難加在他身上,世情冰冷的手一層層磨去他揮灑不盡的狂喜。
袖子突然被攥住,祝玄感到肅霜抗拒拉扯的力道。
細軟的手指纏在他手上,不顧一切往下拽,因暗暗用力,她的嘴唇緊緊抿著,雙目緊閉,眉頭幾乎擰成一個結。
祝玄在她眼皮上一拂,她的雙眼被迫睜開,注視著水鏡。
“我要你一個不漏地看完。”他的拇指抵在她眉心,緩緩去揉那個結,“這樣你才不會抱什么奇怪的期望,覺得我會是個犬妖。”
他明白賀宴上肅霜問他為何不落妖身的真意了,她竟有過這樣可笑的心思,她待她的犬妖倒是真真的情深義重。
既然如此,為何來招惹他?
祝玄神君是何等身份,何等驕傲,他知道肅霜有些幽深的小心思,揣測她可能以前看上過誰,卻沒能在一處。他對此不以為意,更不會覺得肅霜遇到了他,還能再喜歡別的誰。說他自負也好,不講理也好,來是她來的,如一團春風入懷,他想留住這團春風便一定留,他一向如此。
他以為肅霜為他動搖過,也愿意給她時間慢慢來,可她竟這樣踐踏他。
巧使手段給他裝上犬耳,所以那時她眼里望著的是她的舊情人,嘴里繾綣的情話也都是謊話,他卻為之心馳神迷,真切地以為那是給他的。
或許瘋犬終于也有一次看走眼,這個名叫肅霜的冒充書精的仙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畢竟連認識怨念操縱者的事都能瞞得滴水不漏,裝出糾結猶豫的心緒起伏似乎也不難。
是得不到犬妖,來尋相似的他?不錯,一切是為了誘他入彀,可不就被她得逞了?真做了她的犬妖。
祝玄笑得輕蔑,果然只是些混亂粘膩的欲,淺薄無聊的情,他竟陷進去了。
第二個一百年終于也到了尾聲,圓潤含笑的年輕人已變成神色沉穩的老者,只有唇邊幾縷深刻笑紋證明他曾經的沒心沒肺。
正殿重新陷入昏暗,四周一片死寂,肅霜已不再掙扎,微微垂著頭,像被雨淋濕的小生靈,帶著茫然的柔順與乖巧,終于徹底被打壓臣服下去。
料想中的快意這次沒有來,來的只有連綿不絕的痛。
祝玄實實憎惡那些痛,憎惡不受控的脆弱部分,她叫他這樣痛,他便要令她更痛十倍。
他把身體俯下來一些湊近,聲音很低:“臉色不太好看,要不要我變一對狗耳朵出來安撫你一下?”
話音剛落,眼前寒光一閃,他沒有躲,抬手一擋,一根玉珠花樹重重刺進掌心。
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滾落,祝玄抬眼看向肅霜,她連暗暗用力的表情都沒了,細長的眼微微撐開,說不出是狂熱還是冰冷,像是恨極,又莫名帶著些許解脫,手里的尖利簪頭還在往前刺,堅決地要刺穿他。
“少司寇是在怨我?那你變啊,變了我不就溫柔了?”肅霜盯著他的眼睛,嘶啞的鼻音似在發抖,“你猜對了,我從沒喜歡過你,就是想拿你當他的替代,誰叫你不聽話?對,我還想殺你,關我進天牢啊?你不舍得?”
四目相對,祝玄從沒有過這樣難看的面色,好像那根花樹是扎在神魂上,有致命的危險,他亟不可待必須反擊。
他張開五指將她的手連同花樹一起攥住,幾乎搓斷指骨,她才不得不松手。
花樹已穿透掌心,他飛快拔出,察覺肅霜又有動作,疾若閃電般想摘第二根花樹,他染著滿手血一把將她頭臉蓋住,另一手握住了她的脖子——飽含殺意的扣掐。
黑暗里的獠牙緩緩張開,心里有冰冷的聲音回旋,扼殺掉,埋沒掉,令他怒發如狂的痛與脆弱,瘋犬本就不該有破綻與軟肋。
細微的哼笑聲從肅霜鼻子里溢出,觸在他掌心傷口處,如烈焰焚燒。她半張臉上都是血,眼睛卻愜意地半瞇起來,一點寒光如薄刀,雖沒有說話,卻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真不舍得關我進天牢?
世上竟有她這樣的存在,明明柔弱到一根手指就能毀掉,卻能刺得他痛不欲生。
祝玄將她從玄凝術上提起,想在手里揉碎她,把所有刺痛他的那些尖刺全拔了,將她生嚼下肚,下一刻卻聽慎獨宮外傳來甲部秋官的聲音:“少司寇,屬下已搜查完畢。”
他僵了片刻,緩緩松手退了兩步,粗重的呼吸許久才恢復齊整。
“知道了。”
他應了一聲,將兩枚細長畫卷重新放回書架,這才疾步走出慎獨宮。
天已亮了,月老早早將四周架起結界屏障,以免侍者們不慎驚擾,見少司寇半幅袖子上都是血,他便微微一愣,再見那書精臉上身上也是大片血跡,他更覺驚悚,急忙移開視線故作不知。
兩名甲部秋官迎上前躬身行禮:“少司寇,屬下已將眾生幻海沿岸搜過兩遍,未尋到可疑者。”
祝玄冷道:“不必再搜,把她押去夏韻間地牢,封眼封口,等候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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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更新在5月3日。
第55章 何來良夜可相擁(三)
這里是一間方圓狹小卻縱深極高的牢房,沒有窗戶,只有一張狹窄的石床,值得慶幸的是還算干凈。不過肅霜只來得及看了一眼,很快她的眼和嘴就被施術封住,不能看不能說,只能躺石床上發呆。
她不記得自己躺了多久,模模糊糊察覺到有陽光透過竹葉落在臉上,風聲颯颯穿過竹林,靈雨溫柔的聲音在和她說話:“少君臉上的瘴氣斑淡了好些,今日氣色特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