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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待我很好,這世上除了您,大概沒有誰待我這么好了。”荊淼陷在椅子里,仰著頭閉目養神,輕輕道,“但是他實在待我太好了,我卻無能為他做些什么。”
他從脖子里掏出那條繩子來,摸了摸上面掛著的清涼珠跟月牙墜子,用手指攏住斑駁的墜子,忽然閉上了眼睛。這是這具身體的生父留給他的唯一遺物,這時也給荊淼帶了一點些許的安慰與平靜。
荊淼靜坐了有那么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推開仰頭瞧了瞧。
明月當空,繁星璀璨。
他頓了頓,單手拽拉了一下肩頭的外袍,附身吹熄了火焰,推了門慢慢出去了。
水潭微波粼粼,倒映著朦朦朧朧的月影,荊淼挽了下擺坐在寬闊的一方巨石上,他微微垂下身體撈了一把水中月,低頭看了看水中自己的模樣。荊淼甩了甩手,嘆了口氣仰頭看了看星空。
夜間萬籟俱寂,似是連尋常的鳥鳴蟲叫都消失了。
荊淼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瞧什么,這滿天星辰看起來雖美,不過他也不是很確定這個世界還叫不叫地球,是不是也繞著太陽在跑,這些星星里頭又有哪些是恒星行星或者衛星的……
這么一想,突然又大煞風景了起來,但荊淼還是自娛自樂的看著星空跟距離產生美的月亮。
“小淼。”
謝道的聲音響起時,荊淼下意識僵了僵,他慢慢轉過頭,看見謝道就站在不遠處望著他,看起來自己就像是無路可退。
“師尊。”荊淼頷首招呼了一聲,并沒有再說話,他本該與謝道道謝的,但不知道為什么,現在遇見謝道,四下也沒有人,那句道謝的話卻哽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
謝道便走了過來,荊淼下意識瑟縮了一下,不由緊了緊披在肩頭的外袍。而謝道似乎對此恍然未覺,只是走過來將手按在了荊淼的肩頭,他低聲道:“小淼,你為什么避著我。”
他說得這般坦坦蕩蕩,這般干脆利落,就像一劍毫無猶豫的破開鴻蒙,全然不管結果。
但謝道本就是這樣的人,這樣坦坦蕩蕩,這樣干脆利落。
荊淼本想遮掩過去,但他也明白謝道立刻就會看出來,而以謝道的性子,定然會直接說出來,就算不明面說出來,荊淼自己也會覺得難堪。他囁喏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輕輕道:“師尊,春浮的事情,實在是謝謝你了。”
“不是什么大事。”謝道頓了頓,淡淡道,“我只希望你開心些。”
這怎么會不是什么大事!
“你便是為了此事避著我?”謝道低聲問道,“我不明白,這大可不必。”
“師尊。”荊淼忽然站了起來,謝道的手自然也輕輕的從他肩頭滑落了下去,他便出聲道,“自幼您便待我極好,我心中……我心中也很是感激的。只是,只是你原不必為我做這些的,你為我做的,本就夠多了。
謝道愣了愣,不大明白荊淼的意思。
其實就連荊淼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他原來與謝道賭氣去后山面壁,后來消了氣,一心一意的打坐修行,并未覺得自己有任何過錯。可前不久與虞思萌談話,才知道他面壁思過那些時日,謝道為他做了些什么。
荊淼從未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是謝道對他太好,好得令人無地自容。
其實荊淼自己心里也清楚,謝道本就是這樣,這樣仿佛理所當然的對人好,可偏偏,偏偏就是這么好,是很容易叫人生出不該有的妄念的。
那些年少慕艾的細密情絲,不知從哪兒爬出來,像蛛網一樣纏繞在心口,荊淼抬頭去看有些無措與茫然的謝道,倏然沉默不語了起來。他從來都是那個泥濘不堪的孩子,謝道也從來都是仙人那般的高高在上,好像從頭到尾,什么都沒有變。
“為師原本是覺著,若是這么做,你心中也許會舒服一些。”謝道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道,“但如今看來,也許反而成為了你的負擔。”
“我心里自然是十分感謝師尊的。”荊淼低聲道。
謝道卻忽然道:“我不要你感激。”
荊淼嚇了一跳,只覺得一只冰冰涼涼的手掌貼上臉來,謝道微微使了些力氣,叫荊淼抬起頭來看著他。謝道神情淡淡的,無悲無喜,只是流露出一點失望:“小淼,我只是希望你開心些。你自小就不求人,我連你喜歡什么,討厭什么,也都不知道,我對你好一些,你便要退十步。”
“為師不要什么感激。”謝道淡淡道,“我知道段春浮是你唯一能談心的友人,你很是傷心,為師只是想竭盡全力去彌補你,我不想聽什么感激,我只想瞧見你對我笑一笑,是真心的,歡歡喜喜的模樣,就像你對那孩子一樣。”
荊淼并未說話。
謝道便有些失落的收回手來:“為師明白,也許對你確是有些強人所難了。是為師待你不夠好……”
“師尊待我,已是世上極好極好的了。”荊淼輕聲道,“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師尊為了我做些叫自己為難的事。”
謝道聞言,竟展顏一笑,柔聲道:“不為難。”
“對了,我……”謝道看似忽想起什么。
“什么?”
“不,沒什么。”
☆、第三十三章
自從那一事揭過之后,荊淼與謝道表面瞧著依舊如往常那般,私下卻親近了許多。
虞思萌天真爛漫,不懂他們大人之間的糾葛,只是生性敏銳,發覺荊淼近來像是心情好了許多,飯桌上也會與他們談笑。謝道倒是聽得懂那些笑語,虞思萌有時聽得一知半解,也咧著嘴傻笑,荊淼問她知不知道笑什么,她也答不上來,只說是高興才想笑。
荊淼待虞思萌稱不上十分好,但也稱不上不好,好在虞思萌一直覺著他性情冷若冰霜,也不會黏著他,倒叫荊淼松了口氣。只是不知怎的,荊淼雖沒做過什么,虞思萌待他卻一直是有些小心翼翼的,也不是懼怕,就像是不想惹荊淼生氣似得。
有時候謝道還要取笑,說荊淼被師妹寵著,荊淼自己也覺得好笑。
這一日與往常也沒有什么格外的不同,只是尤為風清云凈,陽光溫暖和煦,荊淼躺在一塊頑石上懶洋洋的曬著太陽,他一手掩著眼睛避過強光,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下來,倦意不知不覺就襲上了身體,他無意識的翻過身,便枕著右臂俯在石上睡著了。
也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忽覺有人推了推自己,一開雙眸,只瞧見虞思萌紅潤的小臉出現在眼前,又濃又密的睫毛撲扇撲扇的眨巴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盯著自己,神色之中頗有幾分委屈。
“師妹?”荊淼還未徹底清醒過來,只是微微側坐起身來,用手撫了撫額頭,淡淡道,“你怎么了?”
“師兄。”虞思萌便爬到石頭上來,她輕輕拽了拽荊淼的袖子,面容上委屈之色漸濃,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甘梧把我的劍拿走了。”她話音剛落,似是再也忍不住了,就噘著嘴泫然欲泣,強忍著不肯哭出聲來。
說起這件事,也是有些好笑,虞思萌不知道為什么與甘梧極不對盤,一人一猴撞上,便如貓咪打架似得非要互相撓一頓不可,如果謝道與荊淼在還好,若是不在,那就真是無法無天,非要分出個勝負來不可了。
“又是甘梧……”荊淼捏了袖子為虞思萌擦了擦眼睛,見她眼圈紅紅,實在可憐的很,便將她抱在懷里,從石頭上翩然躍下。虞思萌從未被荊淼抱過,一下子又驚又喜,呆了半晌,忽然環住荊淼的脖子,緊緊抱住依偎在他懷里,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