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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他換了語氣,“你也可以留在這里,在黑暗的車里冰冷地睡一晚,聽兩個男人此起彼伏地打呼嚕。”
松旭跳起來,氣憤:“我睡覺從不打呼!你不要說我壞話!”
說到這里,洛林轉(zhuǎn)身往外走,艾薇急匆匆打開車門,跳下去:“洛林!”
松旭想要追上來,猛然發(fā)現(xiàn)洛林竟然開了權(quán)限——
他直接將松旭和郁墨反鎖在探險車中。
氣得松旭用力拍打探險車,但這里隔音效果太好了,在車門被徹底鎖死的情況下,他的聲音完全傳不出去。
艾薇對此一無所知。
洛林步伐很穩(wěn),她快走幾步才追上,她問:“西里爾……”
“那只是個添油加醋的故事,”洛林說,“不必相信。”
艾薇低頭,看到洛林的黑色軍褲。
那里看不出做過截肢、接肢的手術(shù)。
“……你不是赫克托家的人,”這個時候,艾薇反倒冷靜了,她說,“所以你和父母的關系很淡——你說我不曾真正愛過爸媽,實際上,你也一樣。”
“現(xiàn)在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洛林提醒,“我不是你那不必承擔責任的竹馬,沒有那么多空閑時間給你講睡前故事,艾薇,你應該去好好睡一覺,為明天養(yǎng)足精力。”
他的行為舉止完全看不出“吃過苦”的樣子。
艾薇已經(jīng)見識過黑暗區(qū)的兩面,知道里面的孩子都是在混亂無序、陰暗潮濕的情況下長大。
好吧,洛林那些刻薄的話,的確挺陰暗潮濕的。
艾薇問:“可是結(jié)婚的時候,我記得赫克托家沒有第二個孩子,那——”
“艾薇,”洛林打斷她,又重復一遍,“你該去睡覺了。”
艾薇讀懂他的暗示,意識到他完全不想繼續(xù)將話題進行下去。
洛林很抗拒提到過去。
……所以他才會在郁墨提到時打斷嗎?
他真的是恰好出現(xiàn)在車旁邊嗎?
洛林顯然不打算為她解答這些,他穿著作戰(zhàn)用的軍裝,這套軍服不是黑色,是一種接近于純黑的特殊深藍,上面沒有任何花紋,紐扣和徽章部分都是冷感的銀色金屬。艾薇嗅到他身上微微的汗水味道,看來在荒廢區(qū)的他不能再一天洗三次澡了。
意外的是,艾薇并不討厭這種氣息。
她仰起臉,發(fā)現(xiàn)洛林臉頰上有幾道傷口,殘破后的皮膚沁出血液。
他將受傷的半邊臉側(cè)過去,轉(zhuǎn)到艾薇看不到的地方。
“上去吧,”洛林說,“祝你度過一個沒有前男友的美好夜晚。”
艾薇說:“也祝你早日改掉這種說話方式,你惡毒的話語會讓我無法繼續(xù)同情你。”
“同情?你以為這是一個好的詞語?”洛林像聽到什么笑話,他轉(zhuǎn)身,以冷淡的視線看著她氣息不穩(wěn)的胸口,“收起你那自我感動的施舍。”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現(xiàn)出一種不屬于活物的光澤。
此刻沒有說出任何鋒利惡毒的話,可此刻的他最不像人類,而是徹底的機械。
“只有弱小的人才需要同情,”洛林說,“艾薇。”
他大步離開,風吹得軍裝披風獵獵翻飛,像巨蟒吐出的信子。他只需要尊重。
艾薇站在空地處,直到洛林那高大沉靜的身影徹底離開視線。
郁墨講的睡前故事的確起到作用。
在安靜大床房中熟睡的艾薇,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她第一次夢到真切的、和父母一起艱難跋涉的荒廢區(qū)生活。
他們沒有車子,只能跟隨物資車;但不是每一輛物資車都能順路,也不是每一個都愿意載難民離開。大部分時間,他們還是要依靠一雙腿。
父母很樂觀,媽媽會嫌棄爸爸出汗后的腳很臭,也會幫他挑開水泡、上草藥;爸爸一邊輕松調(diào)侃媽媽現(xiàn)在終于“瘦了”,一邊又在夜里摸著她瘦到一把骨頭的手腕流眼淚。
然后是酸雨。
忽然、恰好、不偏不倚降下的酸雨,二十年內(nèi)只有一次,精準無誤地降落在難民聚集區(qū)。
人們?yōu)榱硕惚芩嵊隊幭瓤趾蟮赝梢员紊淼牡胤讲兀嵊昴茌p而易舉地腐蝕掉那些塑料、鐵皮、織物……艾薇被父母死死地護在身下,廢棄樓房搖搖欲墜,從中間折斷、傾倒。
夢里的艾薇重重跌下去,落在一樓,酸雨自屋頂空隙落下,滴在她手臂上,頃刻間便腐蝕皮膚、肌肉組織——痛得她撕心裂肺地尖叫。
一個一瘸一拐的少年將她抱起,皺眉。
“別叫,”他滿是汗水和灰塵的手捂住艾薇的口鼻,沉沉,“你的聲音會把’它們’招來。”
艾薇抬頭,看到一張蒼白的臉,長長的、黑色的頭發(fā)垂下,遮住他大半張臉,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陰沉沉,鼻梁高挺,薄唇冷淡而克制。
少年單膝跪在地上,熟練處理她胳膊上的傷痕。在被腐蝕出的傷口上撒下大量的白色粉末,又扯下襯衫布條,包裹住傷口。
真實的疼痛和入骨的傷口讓她忍不住痛,少年皺著眉,一邊說“真麻煩”,一邊放輕動作,干凈利落地包扎好,打了個精致的蝴蝶結(jié)。
他單膝跪地,將她抱起,冷冷訓斥:“不想死的話就安靜些,喊痛有用的話,我現(xiàn)在早就喊成啞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