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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她臉上有一絲如同發現什么驚天大案的驚駭興奮的神采,池鏡也不能掃她的興,便問:“噢?為什么?”
玉漏眼睛汲汲閃爍著,要說又怕說的,“老爺說,回京后要逼著鄭家寫休書。”
池鏡扣起額心,“這可不是什么易事,鄭老太爺在朝中是有實權的,連皇上也忌他三分。他們家這些年非但不肯寫休書,還在皇上跟前參了我們池家好幾回,說我們池家把著他們家的媳婦不放,致使鄭老太爺與老太太膝下無人侍奉,三令五申要姑媽回去,都是父親在朝中周旋了下來。”
“這家人也不講理,既不放手,索性當初就不該撒手讓姑媽回家,后來又急什么?”
“那時候鄭老爺賭氣,想著姑媽已出閣的女人,回娘家不免受人白眼,在娘家吃了苦頭,自然就肯乖乖回去,不承想姑媽在家一住就是這些年。”
玉漏因想,那二老爺回去豈不是又要和他們家打擂臺了?到底是他疼妹子,這闔府上下,倒是這么個冷冰冰的人有些人情味,怪道姑太太那副樣子呢。
轉頭又問池鏡:“你去找兆大爺說什么?”
池鏡笑道,“我去找他做什么?不過借口躲出去,好讓姑媽和你說話。我在屋里,你們女人間說話只怕不大便宜。”說著走去龍門架前脫氅衣,抱怨著,“這天熱起來了,園中走一趟就出了些汗。”
玉漏不禁扭頭拿眼斜著打量他,這個人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和人說,心里真是能藏事。這樣的人城府深,可得堤防,萬一將來夫妻不合,他暗地里坑害她怎么好?她是信不過人,眼下身單力薄地到了這里來,誰都不和她一條心,難免有四面楚歌的危機之感。
倒只有金寶還可信得過,不過金寶年紀也不小了,將來也是要出閣的。她想著,心里倏地冒出個念頭來,因不急在眼前,便摁住沒說。
可巧后頭打發人來叫吃飯,明日二老爺回京,闔家是該聚在一起吃頓飯的。玉漏并池鏡往后頭來,聽見傳飯,還未擺上來,大家在那邊里間稍坐。
當著池邑的面,燕太太又問了一遍玉漏收拾行李的事,像是故意做給池邑看的,好叫他知道她也記掛著他的事。池邑聽后也說了句客套話,“明日我一走,這家里就全勞你操心了,老太太那頭還煩你多去盡孝,有事就寫信上京告訴我。”
燕太太答應著,眼睛瞟到下首蘆笙身上,見她一對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大為不忍,便想趁機叫池邑去向老太太討個情,她自己是不敢去。
于是趁那頭飯擺好,大家往那邊過去,坐下來便故意說了蘆笙兩句,“瞧這丫頭無精打采的樣子,你父親明日走,你怎么苦著個臉?”
池邑少不得望到蘆笙臉上,“這是怎么了?”
不問則罷,一問蘆笙便將剛端起的碗又擱住,一下撲在飯桌上嗚嗚咽咽大哭起來。哭得玉漏臉上發訕,池鏡臉色發冷,池邑還是那淡淡的神色。
獨燕太太拿胳膊肘碰碰她,“你有什么委屈趁你父親還在家,還不趕快對他說,忙著哭什么?哭就能了事了?”
蘆笙抬起臉來控訴,“老太太叫全媽媽來教我規矩,全媽媽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成日在我身上挑毛病,叫我吃也不能好吃,睡也不能好睡,連走路她也說步子邁得大了,拿了條繩子栓在我腳上,這幾日弄得我起座難安!求爹去和老太太說說,不要我學那些規矩了吧,就沒見四姐姐學!”
池邑一聽那個“爹”字便倒了胃口,想起從前那個男人來。那原是他們京城府邸里一個小管事的,相貌平平,也沒個眉眼高低,自以為和燕太太有了什么瓜葛便是捏住了池邑什么丑事,趁燕太太生產那日,竟敢拿此事來訛,對池邑揚言,若不給他一千銀子,便宣揚出去。自然次日出門辦事,就從山上跌下來摔死了。
可見俗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子會打洞,蘆笙這品性脾氣,倒和那個人如出一轍。池邑懶得理會,只說:“四丫頭用不著學,自小就懂規矩,你學學也好,也不是什么壞事。天底下就沒有不吃苦單享福的人,你也不例外。”
蘆笙嗚哇哇張嘴就是一通分辨,聒噪得連燕太太也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池邑全沒了胃口,擱下碗走了,臨前還和燕太太說:“你這女兒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
燕太太一看他臉色發冷,忙應不迭,轉頭叱責蘆笙幾句。隔日送了池邑出門,玉漏到碧鴛這頭來挑衣裳,便將此事特地說給了碧鴛聽。
第68章 經霜老(o七)
“老爺的臉色當時就很不好看,蘆笙又不會看人眼色,還在那里哇哇亂哭。哭得老爺心里發煩,丟下碗就走了。好好的吃頓團圓飯,又吃成這個樣子,下次老爺回家還不知是什么時候呢。”
玉漏一壁嘆息著一壁暗窺碧鴛的神色,果然碧鴛聽著就不大高興,聽到后頭那句更把蛾眉輕蹙,恨了眼道:“蘆笙也太不懂事了!好容易她父親回趟家,她凈拿那些沒要緊的話煩他,連人走時還不給人個清靜!”
“她給全媽媽約束得緊了,不習慣。”玉漏不以為意地輕聲笑著。
“她父親說得不錯,她也該人狠狠管一管了。家里的女孩子不多,算上二府四府那兩邊,統共六七個姑娘 ,沒一個像她那樣的。也怨不得二府四府的人背地里說她沒教養,也怨不得老太太見了她就生氣。”
話音未絕,就聽見丫頭在廊下招呼,“五姑娘來了。”
隨即聽見蘆笙喊著“姑媽”進來,這里才在抱怨她,誰知說曹操曹操到,碧鴛
自然厭煩,只淡淡應了聲問:“你今日不學規矩了?”
蘆笙踅進罩屏里來,看見玉漏在榻那端坐著,竟不理她,一屁股挨著碧鴛坐,“全媽媽家中有事,今日告假出去了。”
一面說,一面便將碧鴛的胳膊吊住,又要撒嬌。碧鴛心煩得緊,原本素日待她好些,不過是為叫她背池邑的家書給她聽,如今既有玉漏這樣知高低有分寸的侄媳婦在這里,往后也用不上蘆笙了。心里便冷淡下來,抽出膀子道:“端了凳子底下坐,哪有姑娘家像你這樣子坐沒坐相,只管把人纏著。”
蘆笙將下嘴皮子翻一下,自去搬了馬蹄凳到跟前。碧鴛又問:“你三嫂在這里,你也不見個禮問候一聲?你這樣子,難怪你父親生氣!”
幾句說得蘆笙面上掛不住,勉強叫了玉漏聲“三嫂”,低下頭去,又不說走。原來蘆笙送了她父親出門,回房聽說玉漏到碧鴛這頭來揀衣裳,她心里也盼著來揀兩件她姑媽的好衣裳穿,便跟著過來。
捱延一陣,總算聽見碧鴛叫丫頭將那幾身沒穿過的衣裳抱到這屋里來,擺在榻上,果然都是簇新的。碧鴛叫玉漏來揀,玉漏先矜持兩句,也不好過分推辭,否則顯得太假,既不要,又來做什么呢?
揀了一身綰色長衫配著煙灰羅裙,碧鴛又讓丫頭去臥房里拿了個小錦匣來,取出只瑪瑙細鐲,“這鐲子配這衣裳正好。”
“這東西貴重,我怎好再受姑媽的?”
碧鴛強道:“這衣裳就要配這鐲子才出色,我如今也不愛這些東西了,給了你也不算糟蹋了它。”
“那我這件鵝黃的該配個什么?”蘆笙插話進來,提著揀好的一件鵝黃衫子比在身上問碧鴛。
碧鴛心下越看她越煩,懶得理她,“我先時給了你那些首飾,你隨便揀一樣配著就是了。”
蘆笙分辨這口氣大約是沒首飾給她,大為失落,又不好強要,只心恨著玉漏,怪她分了碧鴛的寵愛,又搶了她的份子,往后更是再不肯給玉漏一個好臉,背地里又將玉漏往日的舊事翻騰出來和她屋里那幾個丫頭談笑議論。
不日玉漏便聽見背后有人對著她指指搠搠,自然先前也有,不過那時候剛成親,忙得聽不見。現下成親近一月光景了,稍有空閑下來,耳朵不必豎著也有閑話往里鉆。無非是說她在唐家鳳家的舊事,唐家畢竟門戶隔著門戶,許多事情不大清楚,鳳家不犯著去刻意打聽,自有個絡嫻在那里替她宣揚。更兼滿月回門,笑話她娘家的話也生出好些。
玉漏偶然聽見,不作理論,本來是事實,還要急著去分辨,更顯得她小家子氣。索性就讓他們說,不信還能當一輩子的新聞說去!盡管這樣想,也難免不高興。
偏這日大早那珍娘還要來問她:“他們說三姨從前在鳳家的時候和那鳳家大爺很相好,為這事將鳳大奶奶也得罪了,怎么后來又不好了呢?”
三姨長三姨短的,叫得玉漏愈發來氣,乜了她一眼,“你打聽這些做什么?”
珍娘挽她在榻上坐,倒了盅茶來,“屋里只有咱們娘倆,三姨有什么不好說的?我聽他們說得難聽,就想著問問清楚,往后倘或再聽見那些話,也好替三姨分辨分辨。”
“沒什么好分辨的,原先是在鳳家,后來鳳太太過世,鳳大爺為守孝,就將我打發回家去了。這有什么值得他們鬼鬼祟祟議論的,難道他守孝,我還要守著他永世不嫁人不成,我和他又不是正頭夫妻!”
珍娘見她生氣,那張嘴偏還管不住要說,“你不知道他們講得多難聽,說三姨又不是清白身子,在什么唐家鳳家不過是沒名分的下人,偏到這里來一下做了三奶奶,不知哪世修得這福氣。又說姨父先時和鳳家大爺是朋友,常到那府里去,沒準那時候三姨就背著鳳家大爺和姨父勾勾搭搭,不然姨父怎么好端端的偏就瞧中了個丫頭?”<script>chapter1();</script>